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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著寸縷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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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著寸縷的少年

葉文禹穿越了五個世界,這是他過得最愜意的一次。

——不必時刻繃緊精神扮演角色,也不用提心吊膽地防備不知何時落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向來追著他刀的遲烽,在這個世界展現出超乎想象的溫和與友善。

閑暇的時候,那個人會輕輕用修長指節為他梳理毛發;和小朋友們玩耍得盡興,青年站在遠處遙遙望著他,眼底盛滿笑意;而被仆從欺負、受了委屈時,他渾身冒著冷氣,毫不猶豫出面維護。

恍惚間,葉文禹仿佛又見到了最初那個溫柔體貼、會關心他有沒有好好吃飯的暖男室友。

享受的同時,他心中也帶有一絲隱隱約約的不安。

遲烽對自己那麽好,自己卻心安理得地享受,甚至隱瞞身份欺騙了對方。

等他知道真相,會不會對自己露出冰冷厭惡的表情,像今早面對那幾個大臣時一樣?

這份不安層層堆疊,最終化作一沓沈甸甸的負罪感。

這份負罪感,甚至戰勝了葉文禹對被遲烽刀的恐懼。

至少……讓他幫上遲烽的忙。

哪怕只有一次。

所以,在聽完系統和遲烽的對話後,他熱血上湧,當即打破自己最初立下的決心,開口說道。

“我可以替你去工廠。”

一片安靜。

小狗縮了縮爪子,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像被針紮破的氣球一樣飛速消退。

“我……”

“啊,小狗!原來是你在說話!”

率先反應過來的是活潑的系統。它一聲驚呼,連珠炮似的一疊聲問道。

“你聲音這麽好聽,怎麽先前一直故意忍著不開口呀?我還以為你嗓子出問題了呢!你叫什麽名字,來自哪個部門?你家系統去哪了,怎麽給你安排這個身份?”

“別——”

葉文禹被他念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憋出幾個字:“別問了……我、我害羞。”

話一出口,他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哪有人會直接承認自己在害羞啊!

他深深低下頭,恨不得當場挖一個大洞然後跳下去。事到如今只能慶幸現在的身份只是一條毛茸茸的狗,才不至於露出通紅的臉。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

葉文禹兩只爪子按著鼻子嘴巴,小心翼翼擡眼望去。

遲烽眉眼彎彎笑得輕快,肉眼可見的心情很好。臉色多雲轉晴,方才的凝重一掃而空。

葉文禹看楞了。

這哪裏好笑?明明就很尷尬。

像是看穿他在想什麽,遲烽收起笑意,像往常那樣伸手揉了揉他腦袋。

“嗯,你害羞的樣子也很可愛。”

葉文禹眨了眨眼,感覺臉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再度升溫。

共同生活這麽久,這個動作遲烽做過很多遍,他也習慣被摸完腦袋後輕輕蹭一下掌心。但要是放在之前也就罷了——

可他剛才開口說話了啊!

一旦說話,便像是某種自己和對方身份平等的蓋章證明。

是同等的扮演者,而不是系統給予的、主人與仿生犬的角色設定。

簡單來說,就是出戲。

兩個離開片場的演員,再做這樣親昵的舉止,就變得有點……

有點……

遲烽收回手,神色如常地換了個話題。

“剛才你也聽見了,工廠很危險。別說是你,即使是我也很可能無法安全回來。”

葉文禹連忙道:“我知道。但這件事交給我是最合適的。”

他頓了頓,重新低頭。

“我是仿生犬,混進工廠很方便。因為不是人類,也沒那麽容易受傷……還不會死。”

其實,他遠不如表現出來的那麽鎮定。

仿生人的確不會死,但是會報廢。如果身體被拆了,他的靈魂該何去何從?會回到現實世界,還是……

仿生犬的身軀微不可察地抖了抖。葉文禹不敢細想下去,卻還是堅定地擡起頭,與鏡片下那雙丹鳳眼徑直對視。

“而且,我想幫上你的忙。”

四目相接。

遲烽定定地註視他片刻,微微點頭:“好。”

沒等葉文禹應聲,他緊接著又勾了勾唇角。

“但出發前,我需要為你做一點小小的準備。”

.

兩天後。

蘇芮安抿緊下唇,眉眼間滿是焦灼。

她在一扇緊閉的門前來回踱步許久,忽然腳步一頓,像是下定決心般毅然伸手——

還沒等屈起的指節落下,門就自己開了。

青年眼底帶著濃重倦色,精神卻還不錯。

見來人是蘇芮安,他微微頷首示意。

“成功了嗎?”蘇芮安迫不及待問道。

遲烽沒有說話,只是側身退開。

蘇芮安定了定神,目光越過青年肩頭望向室內。

——只見一個渾身赤.裸、只披了件白大褂的少年,正支著纖瘦的胳膊從潔白的實驗臺上緩緩坐起。

“零號!”

蘇芮安驚喜地叫了一聲。

少年動作微微一頓,擡起頭。

見是蘇芮安,白皙的臉頓時漲得通紅,手足無措地試圖裹緊那件白大褂。

“殿、殿下……”

聲音中帶有些微電流雜音,彰示著仿生人的身份。他大概是第一次使用發聲系統,顯然還不太熟練。

蘇芮安看出他的窘迫,體貼地微微一笑:“順利就好。別急,我在外面等你。”

說完,她俏皮地眨了眨眼,貼心地帶上了門。

背靠著走廊墻壁,她輕輕吐出一口氣,用手按了按仍在加速跳動的心臟。

太漂亮了。

——看到那個少年的一瞬間,她的腦海裏就只剩下這四個字。

不是精心雕琢的艷麗,而是渾然天成的純凈。

少年渾身縈繞著水晶般的透明感,通透的氣質讓那張原本只能算五官清秀的臉煥發出驚心動魄的光彩。

這是她從未有過的感受。

一瞬間,她的心裏竟然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

眼前這個仿生人,似乎擁有靈魂。

……。

許久過後,她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怎麽可能?

再怎麽漂亮,那也只是一件人造物啊。

一墻之隔的研究室內。

葉文禹:……

眼睜睜看著門砰一聲關上,他腦袋還在冒煙,直楞楞地望向房間裏剩下的那個人。

“遲、……洛瑞昂。”

“嗯?”

“我的,衣服呢。”

遲烽像是剛想起這回事,恍然大悟:“哦,這個啊。因為是臨時的計劃,所以忘了給你準備。”

說罷,他坦然走到門邊,提高了點聲音。

“殿下。”

“我在!”

“麻煩取一套衣服來。”

門外腳步聲漸遠,葉文禹臉已經紅得快要爆炸了。

他慌亂地垂下視線,目光亂飄,手指無意識絞緊那件白大褂,揉得全是皺痕。

這件外套比他現在的身體大了一號,顯然是遲烽的。

雖然剛被組裝完的仿生人不著寸縷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然而一旦意識到身上唯一的遮蔽物屬於誰……

葉文禹深吸一口氣,閉眼拍了拍臉。

趕緊停下!

都什麽時候了,怎麽還在想這些亂七八糟的?

他勉強恢覆冷靜,接過遲烽遞來的衣物,邊悶頭往身上套邊想正事。

為了方便潛入工廠,遲烽臨時為他制造了一具新的仿生人機體。

這具機體和普通仿生人不同,用通俗的話來說就是性能拉滿,幾乎安置了所有功能。遲烽不眠不休熬了兩天兩夜,才堪堪趕工完成。

但這都是其次,真正的難點在於如何處置葉文禹的靈魂。

對於真正的仿生人來說,轉移記憶芯片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原本的機體用壞了,或是需要升級硬件,去各大維修店花個千百來塊就能完成數據遷移。

可葉文禹的情況不同。

沒人知道他的靈魂是否和零號的記憶芯片綁定,也沒人知道更換過程是否會對他造成傷害。

自從確定更換機體的計劃後,葉文禹一直為此感到不安。但他從未表露分毫,生怕影響到遲烽。

直到躺上實驗臺那一刻,他才終於沒忍住,毛茸茸的爪子情不自禁勾住青年的衣擺。

正準備拿工具的遲烽動作一滯,低頭。

無機質的鏡框下,鳳眼直直註視著他。在那雙深邃如墨的眼眸,清晰地映出小狗不安的身影。

葉文禹下意識想要把爪子收起,卻被修長的指尖輕輕握住。

“別怕。”

青年低聲說道。

“我不會讓你出意外。”

客觀來說,沒人能保證萬無一失。

但不知道為什麽,這句話傳入耳中的一剎那,所有不安都悄然消散於那雙眼眸的註視下。

機械犬肉墊中的傳感器,忠實地傳來人類掌心的體溫。

葉文禹頭一次沒有回避遲烽的註視。他仿佛透過洛瑞昂的外殼,真切地觸碰到了被掩藏其下的、真正的遲烽。

“我……相信你。”

他聽見自己這麽說道。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

是被遲烽強行關機了。

再度醒來,已經是蘇芮安進門的那一幕。

遲烽的確做到了他的承諾。

葉文禹百感交集地擡頭,對那道正忙著收拾東西的身影鞠了一躬,鄭重道:“謝謝。”

遲烽直起腰,眼中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

他沈默半晌,直到葉文禹心裏有些發怵,才彎起眼睛:“不用謝。”

葉文禹松一口氣,又熟悉了一下新身體的運作,便跟推門而入的蘇芮安確認工廠位置。

做好萬全準備,他避開仆從視線抄小路離開王宮,直奔下城區。一個小時後,他站在入口仰頭打量這座工廠,不禁暗暗吃驚。

這規模,這嚴密的防守,哪裏像工廠?簡直堪比王宮。

葉文禹深吸口氣,迅速收斂心神。手指輕敲太陽穴,人工眼球掠過一道微光,紅外掃描瞬間生成周圍區域的立體路線圖。

遲烽裝載的新功能也太好用了。

他暗自讚嘆,輕手輕腳避開一連串安防系統,三兩下躍上墻壁,撬開一塊板子閃身進入通風口。

做好這一切,他縮在一片黑暗中,感覺胸口不存在的心臟幾乎要蹦出來了。

等到逐漸恢覆冷靜,他才在腦海裏的扮演者頻道開口。

“我順利潛進工——”

話沒說完,一道年輕卻沙啞的男聲忽然響起。

“你來這裏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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