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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彈奏的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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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彈奏的鋼琴

擁抱的體溫並不高,葉文禹卻有種幾乎要被燙傷的錯覺。

他戰戰兢兢地睜開眼,擡頭。

“……”

遲烽瞥他一眼,面無表情松開攬在他腰間的手。

“謝、謝謝。”

葉文禹磕磕絆絆地從齒間擠出幾個音節。

剛才,是遲烽救了他。

要不是那個人伸手穩穩把他接住,恐怕現在已經落得跟原文的丁哲文一個下場了。

他低著頭退開一步,心臟仍在驚魂未定地砰砰跳動。

“佘同學,你還好嗎?”

細心的姜梨第一個湊近來問。她蹙著眉,話中滿滿都是擔憂。

“剛才怎麽了?突然就摔下來了……還好沒受傷。”

葉文禹一怔。

“你們都沒看見?”

“看見什麽?”

趙旭疑惑地問道。

“我們只看到你忽然踩空,然後整個人就往前撲了。我都嚇呆了,還好丁同學反應快。”

“我剛才看到……”

葉文禹一邊說,一邊心有餘悸地看向樓梯。

然而他剛定睛一看,就楞住了。

第十三級只是一層普普通通的水泥臺階,模樣和其他臺階沒有任何區別。

“我剛才看到的不是這樣……”

他楞楞地問道。

“——眼睛呢?”

“什麽眼睛呀?”

姜梨緊張地接話。

“一雙從下往上看……的眼睛。”

葉文禹吞了口唾沫,艱難地說道。

“眼神很怨毒,直直盯著我。只對上視線看了一眼,我就後腦一疼踩空摔下來了。”

王立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後紛紛搖了搖頭。

“我們都沒看到。可能是你太緊張,出現幻覺了吧。”

“……”

葉文禹抿了抿唇,沈默地低下頭。

他覺得那個應該不是幻覺。

畢竟他膽子不大,平時也不看恐怖片。光靠自己,是無法憑空想象出那一副場景的。

……原文的丁哲文,也看到了那雙眼睛嗎?

“好了。”

遲烽平淡開口,轉頭望向姜梨。

“你不是要化解執念?”

“啊,是的。”

姜梨向前一步,又想起什麽似的回頭問趙旭。

“趙同學。化解執念,有什麽步驟嗎?”

“我也不太清楚。”

趙旭努力回憶一番,不確定地說道。

“根據我的了解——應該只要對幽靈說話,讓他自己想開就好了吧。”

這方法真是有夠簡單粗暴的。

在場眾人紛紛無語。

姜梨卻聽得很上心,認真點點頭,然後扭頭望向臺階輕聲開口。

“學長。學長,你在嗎?”

當然沒有回應。

姜梨卻沒有氣餒,繼續對著臺階溫聲說道。

“學長,我想……如果你知道自己被傳成怪談,一定會很痛苦的。但是,請你放心,我們會記得你的故事,不會讓別人將這段過往遺忘。一切都已經結束,別再困住自己了,請安心離開吧。”

最初,什麽都沒發生。

一旁的程宇滿臉不耐煩,小聲嘀咕了一句“居然信這些,真幼稚”。

但隨著姜梨緩慢的語調,異狀出現了。

原本平平無奇的水泥臺階,逐漸在眾人目光中如同水面波紋一般扭曲、畸變,最後定格為一具蜷縮的身體。

陌生的瘦弱少年伏在樓梯之下,雙眼緊閉,滿臉痛苦。

他身上潔白的襯衫沾滿星星點點的暗沈血跡,昭示著那場不被宣之於眾的事故。

“我的天……竟然真的有效。”

明明提出方法的人是趙旭,此時他卻也一副吃驚模樣。

程宇則一聲不吭,眉頭緊鎖。

“學長,你的痛苦我們都明白。”

姜梨提高聲音,眼中絲毫沒有懼意。

“現在的你是自由的,已經不會再疼了。”

蜷縮的少年睜開雙眼,緩緩起身。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原本半透明的身軀開始散發柔和的光。光芒並不耀眼,反而透著一股令人安心的感覺。

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原本布滿痛苦神色的臉,在姜梨的安撫下漸漸變得平和。

光芒愈來愈亮,最終將他整個包裹。在消散的前一刻,他擡起頭,無聲朝眾人輕輕笑了笑。

隨後,他的身影如同輕煙般淡去,徹底消失在樓道之中。

眾人楞怔地望著他消失的地方,半晌過後才回過神。

——再看向樓梯時,四樓已經恢覆正常。

與其他樓層一樣,只剩下十二層臺階。

“這是……成功了嗎?”

姜梨眨了眨眼,自己都不敢相信。

“嗯。”

遲烽推推眼鏡。

“事情解決,以後都不會有第十三層臺階這個怪談了。”

“真是太好了!”

姜梨轉過身,燦爛地對著大家笑道。

葉文禹配合地跟著笑了笑,心裏卻有些困惑。

剛才……那位學長消散前,好像看了他一眼。

那道微妙的目光,是什麽意思?

.

休息過後,大家繼續向下走。

遲烽打頭,順著樓梯一層層往下。

三樓,二樓……馬上就是一樓,他卻忽然停下腳步。

“——哎喲!”

王立差點撞上遲烽後背,摸了摸鼻子。

“怎麽了,會長?”

遲烽豎起食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你們聽見沒?有人在彈鋼琴。”

大家安靜下來,果然聽見遠處飄來悠揚的琴聲。

旋律歡快活潑,但放在這種情形下,讓人怎麽都輕松不起來。

“說不定是同樣誤入的學生?”

王立樂觀地猜測。

“咱們學校也有藝術生吧。”

“怎麽可能。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出現在學校,誰還有心情彈鋼琴?”

程宇不假思索地反駁道。

“啊哈哈,這倒也是。”

王立也不尷尬,摸了摸後腦勺環視一圈。

“怎麽說,過去看看?”

遲烽點點頭:“是要過去。如果沒猜錯,這應該是我聽說過的怪談:無人彈奏的鋼琴。”

葉文禹吊在隊伍最後,默默在心中琢磨。

他沒在系統信息看到這條,那多半就是存在丁哲文記憶裏的線索了。

教學樓的二樓是各類副科的課室。

顯而易見,鋼琴擺放在走廊盡頭的音樂室。

遲烽一邊走,一邊介紹道。

“很少有人知道,我們學校其實有兩架鋼琴。其中一架是初代校長花費重金從海外淘來的老古董,算算歷史,至今也一百來年了。”

“哇,這麽老!咱都能叫它一聲爺爺了。”

王立咂舌,講了個冷笑話。當然,沒人笑得出來。

遲烽斜他一眼,接著說。

“據說初代校長的愛人是一位音樂家,這鋼琴就是買給她的。後來校長夫妻雙雙病逝,這架老古董鋼琴便也跟著被塵封起來。沒人敢用古董,怕不小心磕碰一下弄壞了,都用後來買的新鋼琴。”

“那……現在正在彈奏的,是哪一架鋼琴呢?”

姜梨好奇地問道。

“是那架古董鋼琴。”

遲烽放緩語速。

“你們聽說過付喪神的概念嗎?相傳閑置九十九年的器物,會在第一百年成精——這架鋼琴就是一個例子。它會在無人的夜晚獨自彈奏樂曲,如果有人聽見卻刻意忽視,就會被它詛咒、遭逢不幸。”

“……丁同學。你說的‘不幸’,應該不是會死的意思吧?”

趙旭幹笑兩聲。

“誰知道呢。反正對於我們而言,這都是必須破解的怪談,沒有區別。”

遲烽停下腳步,擡起頭。

“到了。”

眾人停在音樂室門口。

輕快的樂曲環繞在偌大的空教室裏,清晰又明亮,顯得格外詭異。

“餵丁哲文,你還沒說要怎麽破解啊。”

程宇煩躁地揉了揉後頸。

“真受不了,它再彈下去我就要瘋了。”

“很簡單。仔細聽它彈的旋律,然後在鋼琴上重覆一遍就行。”

遲烽一邊說,一邊回過頭,目光掃向隊伍末尾的葉文禹。

“難點在於不能錯。一旦有錯音,它就會發怒。所以,負責破解的人必須是學過鋼琴的人。”

“會彈鋼琴……啊!”

姜梨睜大眼睛,驚喜地望向葉文禹。

“佘同學,我記得你是輕音部的吧?”

“……嗯。”

葉文禹有種不妙的預感,但還是點點頭。

“那還猶豫什麽,你去彈。”

程宇粗魯地伸手,一把拉過葉文禹。

“我們這裏除了你,沒人玩音樂。”

遲烽橫了眼程宇,目光中似乎帶有幾分警告。

直到程宇悻悻松手,他才回過頭,面向葉文禹冷靜開口。

“可以交給你嗎?佘同學。”

他好像也沒有拒絕的權力吧。

葉文禹無聲地嘆了口氣,應道:“好的。”

“佘同學,加油哦!”

姜梨握拳,給他做了個打氣的姿勢。

“我相信你,一定沒問題!”

葉文禹屏住呼吸,提起精神一把推開音樂室的大門。

月光慘白,穿過玻璃窗照進空曠的課室。積塵厚重,門一推開便被帶得四處逸散,嗆得他不受控地咳嗽兩聲。

定了定神,他左右看了一圈。

葉文禹是第一次來,但腦海裏模糊的記憶昭示著佘霖曾經是這裏的常客。他好像還和同學們組了校樂隊,放學後常來這練習。

沒記錯的話……

他目光上下搜尋,隨後定格在某一處。

找到了。

葉文禹快步走向某個角落,擡手掀開防塵布。

灰塵像雪花一樣紛紛揚起,他捂住口鼻又咳了兩聲,再睜開眼後便看見了一架鋼琴。

鋼琴原本光亮的柚木漆面已出現斑駁,鎏金踏板銹跡斑斑,幾乎快要看不出原來的樣子;掀開琴蓋,本該潔白的琴鍵已經完全泛黃,上面還有不少磨損。

明明沒有人,淡黃的琴鍵卻自顧自下沈、彈起,仿佛正被看不見的存在演奏著。

也不知道是不是感應到有人來,它跳得更起勁了,琴鍵幾乎要掙脫桎梏、舞動起來。

葉文禹嘴角繃成一條直線,全神貫註聆聽旋律。

在現實世界,他完全沒有學過鋼琴。

但也許是受到佘霖這個扮演身份的影響,他有種自己能彈奏的直覺。

鋼琴歡快地彈了一遍示範,是一首大約一分鐘的曲子。

譜子倒是很好記,基本上有一半都在重覆。但對指法要求很高,需要在彈奏中不斷變換姿勢。

葉文禹謹慎地在腦內模擬了幾遍,確認沒問題後才拉開琴凳,小心翼翼地坐下。

他把雙手放在琴鍵上,輕輕舒了一口氣。

仿佛殘存的身體記憶,他手指剛碰上琴鍵,旋律便如同流水一般傾瀉而出。和鋼琴親自示範的那遍一模一樣,毫無差錯。

只要照這樣彈完就行。

眼看就要順利結束,快彈到結尾時,葉文禹卻忽然手指一僵——

糟糕。

彈錯了。

本該用左手補上的一個音節,他一時沒註意,按錯了琴鍵。

剎那間,葉文禹呼吸一滯。

仿佛有一股濃厚得快要凝成實質的憤怒,陡然狠狠拽住他的腳踝,要把他往下拉。

所、所以說——

身體記憶什麽的,真的很不靠譜!

葉文禹欲哭無淚,渾身都僵住了。

就在這時,音樂室的大門忽然被轟然推開。

有人疾步向他走來,在他身後伸出手。

略大一點的手掌,覆蓋在葉文禹冰涼的手背上。

牽動著他的手指,準確按下琴鍵。

葉文禹下意識擡頭,餘光瞥見來人樣貌,心中震動。

……第二次救他的人,還是遲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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