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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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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指揮權的微妙變動,像一塊投入池塘的石頭,在專案組內部漾開不易察覺的漣漪。新來的省廳李國勝副總隊長五十出頭,面容嚴肅,行事作風以“穩健”和“講政治”著稱。他迅速接管了外部摸排、人員布控、跨省協調等事務,每日主持案情匯總會,聽取匯報,做出指示,一切按部就班,程序嚴謹。

陳默被“側重”於證據梳理和內部審訊。他依舊每天出現在專案組,仔細審閱每一份新獲取的材料,對已知在押的林靜薇等人進行反覆攻堅,試圖從他們口中撬出關於“訪客”和更上層網絡的哪怕一絲線索。但林靜薇等人的口風比之前更緊,顯然也嗅到了某種變化的氣息,對抗情緒更加明顯。

表面上看,專案組運轉正常,甚至因為省廳力量的加強而顯得更具權威。但陳默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種由他帶領時特有的、銳利如刀的偵查鋒芒,正在被一種更“周全”、也更遲緩的節奏所取代。一些基於直覺的大膽摸排建議,在李總隊那裏往往需要“再研究”、“等協調”;對某些敏感線索的追查,被要求“註意方式方法”、“避免擴大影響”。

沈翊的處境則更加微妙。他所在的技術分析組直接向李總隊匯報工作。李總隊對他很客氣,甚至頗為讚賞他的專業能力,但在分配任務和聽取匯報時,明顯更關註“結論”和“可呈報的成果”,對於沈翊提出的某些需要深入權限、可能觸及更覆雜網絡關聯的分析請求,往往批示“先集中精力破解已獲取數據”、“其他方向待議”。沈翊敏銳地察覺到,自己被有意無意地限制在了對現有存儲卡數據的深度挖掘上,而切斷了對“靈犀資本”實時動態、關聯網絡擴張性調查的路徑。

幸好,他與陳默之間那條隱秘的聯系通道依舊暢通。每晚,在加密通訊中,兩人會交換各自掌握的信息和判斷。

“李總隊今天又問起‘訪客’代號的破解進展,”沈翊在加密頻道裏敲字,指尖快速,“我提交了一份初步的語言學和命名規律分析報告,指出這些代號可能參考了某種小眾的神話體系或加密通訊習慣。但他似乎更關心能不能通過這些代號直接鎖定具體身份。他在有意無意地引導調查方向,希望盡快拿出‘可落地’、‘能抓人’的成果,對更深層的網絡結構興趣不大。”

陳默的回覆很快過來:“他壓力不小。上面要結果,媒體在關註,社會影響惡劣。快速鎖定幾個直接責任人結案,是最‘穩妥’的選擇。但那樣會放過真正的大魚,那些‘觀察者’和‘讚助人’很可能斷尾求生。”

“存儲卡裏‘樂園-0’的那個孩子,”沈翊繼續輸入,這是他最揪心的事,“我嘗試通過視頻背景裏極少的雜物特征、光線角度、環境聲進行交叉比對,範圍縮小到了三個可能的地域。但需要實地秘密摸排,或者調取更多當年的失蹤兒童數據。李總隊那邊……暫時沒有批準擴大調查範圍的跡象,理由是避免打草驚蛇和浪費警力。”

“他怕動靜太大,牽扯出更多難以收拾的局面。”陳默的分析一針見血,“‘樂園-0’可能意味著更早的罪行,甚至可能涉及更覆雜的背景。他在權衡。”

沈翊沈默了片刻,發過去一段新發現:“我在反覆檢查存儲卡數據包結構時,發現了一個隱藏極深的冗餘數據區,裏面有一些被多次覆蓋刪除的日志碎片。通過恢覆,找到了一些疑似內部通訊的片段,用了更晦澀的暗語。其中反覆出現一個詞,‘夜行者’(Nightcrawler),似乎是指某種特殊的‘數據傳輸員’或‘聯絡人’,負責在不同‘樂園’和上層之間傳遞物理存儲介質或執行特殊指令。這或許是一個突破口,如果能找到一個‘夜行者’。”

“夜行者……”陳默咀嚼著這個詞,“比‘訪客’更接地氣,但也可能更危險,是行動層的關鍵節點。這個線索很重要,不要通過正式渠道上報。我來想辦法從側面查。”

“明白。另外,”沈翊猶豫了一下,還是輸入,“我感覺,技術組的網絡活動有被反向監控的跡象。不是常規的安全防護,更像是……有人在觀察我們的分析重點和進度。很隱秘,但我設置的幾個誘餌觸發了異常警報。”

陳默的心一沈。對手的反擊果然不止於上層施壓和幹擾偵查方向,已經滲透到了專案組內部的技術環節?還是說,李總隊帶來的“穩健”作風裏,也包含了某種對內部的不信任監控?

“保護好你自己和核心數據。分析環境做好隔離,關鍵進展和原始數據備份到我們自己的安全鏈路。”陳默叮囑,“‘夜行者’的事,我來處理。你繼續深挖存儲卡,尤其是那些‘訪客’日志的細節,看看有沒有關於‘夜行者’交接方式、時間規律或者識別特征的任何蛛絲馬跡。”

“好。”

通訊結束。沈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辦公室外是專案組忙碌的嘈雜聲,但他感到一種置身漩渦中心的孤寂。李總隊看似信任的委以“重任”,實則是將他禁錮在已獲證據的象牙塔裏;無形的監控如芒在背;而陳默則在另一條戰線上,承受著被架空的壓力,卻仍在為他開辟新的調查路徑。

他沒有時間沮喪或抱怨。左臂的傷處隱隱作痛,提醒著他現實的殘酷和緊迫。他重新聚焦屏幕,將註意力放回那些恢覆出來的“夜行者”相關日志碎片上。碎片零散,夾雜著大量亂碼和縮寫:

“… NW交付‘樂園-3’季度聚合包,接收確認碼:K7T9…”

“…‘夜鷹’反饋,新協議在‘幼鳥-θ’處測試穩定,數據流增量15%…”

“…警惕常規通訊渠道,‘觀察者A’指示啟用備用物理鏈路,由‘夜行者-7’負責下周交接…”

“…風緊,暫停‘樂園-5’外聯,‘夜行者’轉入靜默…”

“夜行者”有編號,有代號(夜鷹),負責交付“聚合包”(可能是匯總的數據),傳遞新“協議”,啟用備用物理鏈路(避開網絡監控)。他們似乎是這個犯罪網絡流動的血管,負責將前端的“果實”(數據)輸送給中後端,也將後端的“指令”和“新工具”帶回前端。

如果能捕獲一個“夜行者”,無疑將獲得關於網絡結構、人員聯系、甚至犯罪證據的直接突破口。但如何找到他們?這些日志碎片沒有透露太多關於“夜行者”自身身份的信息。

沈翊轉換思路。既然“夜行者”負責物理交接,那麽交接地點、時間、方式必然有規律可循,或者需要某種媒介。他想起之前破解“樂園”數據包傳輸時,曾發現接收節點雖然隱蔽,但偶爾會通過一些看似正常的商業□□或雲服務器進行跳轉,其中涉及幾家提供跨國物流信息查詢服務的公司接口。

物流……物理交接……會不會有所關聯?

他立刻調取之前標記過的可疑網絡節點數據,重點篩查與物流、快遞、倉儲信息系統有關的異常訪問或數據交換。同時,他開始搜索暗網中可能與“夜行者”、“物理數據交割”、“線下保密傳遞”等關鍵詞相關的論壇或交易帖。

這是一個龐大而細致的工程,猶如在信息的沙漠中尋找特定的沙粒。但沈翊有著異乎尋常的耐心和敏銳。他編寫了幾個腳本,自動化進行初步篩選和模式識別。

時間在鍵盤敲擊和屏幕數據流中悄然流逝。窗外天色由明轉暗,華燈初上。專案組的大部分人已經下班,只有技術分析室和指揮中心依舊亮著燈。

淩晨一點,一個腳本發出了提示音。沈翊精神一振,看向屏幕。

腳本在某個極其隱秘、需要特殊邀請碼才能進入的暗網論壇角落,捕捉到了一條三天前發布的、看似無關的帖子。帖子標題是“高價求購特定年份、特定產地的稀有蝴蝶標本,要求品相完美,附帶詳細采集環境和生理數據記錄。可接受特殊渠道交割,價格面議。”

帖子內容平平無奇,但發帖人的ID是一串毫無意義的數字,而回帖中的一個加密附件(已被腳本嘗試破解),其解密後的內容裏,夾雜著一段與“夜行者”日志碎片中相似的縮寫和句式結構,並且提到了“K7T9”這個接收確認碼!

“蝴蝶標本”是幌子!“特殊渠道交割”很可能就是“夜行者”的物理交接方式!而“附帶詳細采集環境和生理數據記錄”——這與“樂園”收集兒童數據的行為何其相似!這很可能是一條用暗語發布的,關於數據交割的聯絡信息!

沈翊的心跳驟然加速。他迅速記錄下這個暗網論壇的地址、帖子ID、發帖人及回帖人的加密特征,以及那條疑似暗語的信息內容。他沒有驚動任何人,甚至沒有在技術組的正式工作日志中留下記錄,而是通過加密通道,將所有發現打包發給了陳默,並附上自己的分析:

“疑似發現‘夜行者’聯絡線索。暗網以‘稀有蝴蝶標本收購’為幌子,附加密信息含匹配確認碼及類似行文結構。‘特殊渠道交割’指向物理傳遞。請求秘密核實發帖人及回帖人身份,並監控該線索,或可設伏。”

信息發出後,沈翊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但更多的是發現突破口的興奮。他知道,陳默即使被限制了前線指揮權,也一定有辦法調動可信的資源去核實和跟進這條線索。

夜色深沈。城市在霓虹中沈睡,而數據深海中,獵手與獵物之間的無聲博弈,進入了新的回合。一根可能連接著“夜行者”的絲線,已被沈翊從浩瀚的網絡迷霧中,小心翼翼地抽了出來。接下來,就看陳默如何運用他即便被束縛、卻依然鋒利的手腕,去操控這場危險的捕獵了。

孤立的島嶼之間,仍有堅韌的橋梁。被束縛的刀鋒,依舊渴望飲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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