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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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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杭幫菜館隱匿在老街深處,白墻黛瓦,木格窗欞。推門進去,是清雅的中式庭院風格,假山流水,竹影婆娑,與圖書館特展的現代靜謐又截然不同。服務員引他們到一處靠窗的僻靜小桌,窗外是幾竿翠竹,濾過的陽光在地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影子。

陳默顯然是熟客,點菜時幾乎不需要菜單。“東坡肉,龍井蝦仁,西湖醋魚,宋嫂魚羹,再加個清炒雞毛菜。”他點得流暢,點完看向沈翊,“可以嗎?”

沈翊點頭。這些菜名聽起來就透著江南的溫潤雅致,與陳默平日裏雷厲風行的做派有些反差,卻又奇妙地貼合他此刻穿著柔軟針織衫的模樣。

等待上菜的間隙,服務員奉上兩杯清茶。茶湯清亮,熱氣裊裊。陳默端起茶杯,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瓷壁,目光投向窗外的竹影,似乎陷入短暫的放空。沈翊也安靜地坐著,左臂擱在桌沿,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木質桌面的紋理。氣氛松弛而安寧,之前看展時那些流動的暗湧,此刻沈澱下來,化作一種更紮實、更貼近地面的暖意。

菜很快上齊。東坡肉油潤酥爛,龍井蝦仁白綠相間、茶香清雅,醋魚酸甜適口,魚羹鮮美醇厚,雞毛菜碧綠爽脆。色香味俱佳,分量也恰到好處。

陳默將東坡肉的砂煲往沈翊那邊推了推:“這個燉得不錯,爛,不費牙。”又用公勺舀了半碗魚羹放在他面前,“先喝點湯,暖胃。”

沈翊低聲道謝,拿起勺子。湯羹入口,溫潤鮮香,一路熨帖到胃裏。他吃飯的樣子很安靜,小口小口,咀嚼得很仔細,偶爾因為左臂不便,夾取稍遠的菜時略有遲疑,陳默便會很自然地轉動桌面,或者直接替他夾一些到碗碟裏。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刻意的殷勤,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照應。

“你好像……對這裏很熟。”沈翊喝了一口茶,輕聲問。

陳默夾了一筷子蝦仁,頓了頓:“嗯。以前……辦過一個案子,和這片的舊城改造有關。那時候經常來這邊走訪,這家店老板的父親,當年提供過一些關鍵線索。”他沒有細說案件,但寥寥數語,已勾勒出過往的刀光劍影和市井人情。“後來偶爾會來,圖個清凈。”

沈翊明白了。這不僅是口味的選擇,更是一種帶有記憶和某種情誼的駐足。他擡眼看向陳默,陳默正低頭吃菜,側臉在透過竹影的斑駁光線裏顯得深邃。這個男人身上背負的,遠比他平日裏展現的要多。

“那……案子順利嗎?”沈翊問。

陳默擡眼看他,目光裏有沈翊熟悉的、屬於刑警的銳利一閃而過,隨即又沈斂下去,化作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和釋然。“還行。該抓的抓了,該護著的……也盡力護著了。”他簡短地說,顯然不願多談細節,但語氣裏的重量,沈翊感覺得到。

他沒有追問,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也夾了一塊東坡肉。肉塊燉得酥軟,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濃郁的醬香在口中彌漫開。美食或許不能撫平所有過往的溝壑,但至少能在當下,提供一份紮實的慰藉。

兩人安靜地吃完一頓飯。陳默吃得不少,但速度適中;沈翊胃口似乎也比前兩日好些。桌上的菜被消滅了大半,有種家常的滿足感。

結賬時,陳默依舊利落。走出餐館,已是下午兩點多。秋日的陽光開始西斜,溫度卻依舊宜人。老街行人如織,充滿了周末午後慵懶而熱鬧的生活氣息。

“直接回去?”陳默問,手插在褲袋裏,走在沈翊身側稍前半步,替他擋開一些迎面而來的人流。

沈翊看著街上熙攘的人群,感受著難得的、不帶任何任務壓身的閑暇,又看了看陳默的側影。他忽然不太想立刻回到那個安靜得過分的公寓。

“陳老師下午……有事嗎?”他問得有些遲疑。

陳默腳步微頓,側頭看他:“沒有。怎麽?”

“我……”沈翊斟酌了一下詞句,“冰箱裏東西不少,我一個人也吃不完。晚上……如果你沒有別的安排,要不要……上來簡單吃點?我……可以做。”

他說完,感覺耳根又開始發熱。邀請同事(或者說,是上司兼前輩)到家裏吃自己做的飯,這似乎比告訴對方門鎖密碼又進了一步。而且,他的手藝實在談不上好。

陳默顯然也有些意外。他停下腳步,轉過身,正面看向沈翊。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周身輪廓鍍上毛茸茸的金邊,讓沈翊有些看不清他臉上的具體表情,只覺那雙總是深邃銳利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註視著自己。

時間仿佛凝滯了幾秒。老街的喧鬧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你會做飯?”陳默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但語調似乎比平時慢了一點。

“簡單的,可以。”沈翊實話實說,手指蜷了蜷,“可能……沒這裏好吃。”

陳默又看了他幾秒,然後,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幾乎像是光影造成的錯覺。“好。”他答應得幹脆,“正好,看看你都買了些什麽。”

回去的路上,車裏的氣氛似乎有了微妙的變化。依舊沈默居多,但空氣裏流動的不再是工作時的緊繃或看展時的專註沈思,而是一種更松弛的、帶著隱約期待的氣息。沈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心裏盤算著晚上能做些什麽。粥?面?炒兩個簡單的菜?應該……沒問題吧?

回到公寓,陳默很自然地跟著沈翊上樓。再次踏入這個空間,感覺和昨天又有些不同。陽光從西面的窗戶斜射進來,將客廳一角照得格外明亮溫暖,空氣中漂浮著微塵,有一種時光緩慢流淌的靜謐感。

沈翊換了鞋,徑直走向廚房,打開冰箱,對著裏面的食材有些犯難。陳默則走到客廳窗邊,看了看那幾盆沈翊養得不算茂盛但還算頑強的綠植,順手拿起小噴壺給它們噴了點水。他的動作隨意,卻讓這個空間瞬間多了些生活氣息。

“需要幫忙嗎?”陳默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不用,很快就好。”沈翊揚聲回答,深吸一口氣,開始行動。他先淘米煮上飯,然後拿出西紅柿、雞蛋、排骨、玉米和胡蘿蔔。打算做西紅柿炒蛋,再燉個玉米胡蘿蔔排骨湯,炒個青菜。都是最基礎的家常菜。

他右手持刀,處理起食材來竟也有模有樣,只是左手不能配合,速度慢了不少,切西紅柿的姿勢看起來有些笨拙卻認真。陳默不知何時走到了廚房門口,倚著門框,安靜地看著他忙碌的背影。沈翊穿著居家服,腰間圍著一條素色的圍裙,微微低著頭,頸項白皙,碎發柔軟地貼在額角。陽光透過廚房的小窗戶,正好落在他握著刀柄的、骨節清晰的手上。

這個畫面,有點超出陳默過往對沈翊的認知。那個在數據海洋裏冷靜抽絲剝繭、在案發現場敏銳捕捉細節的年輕專家,此刻正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對付著幾個西紅柿和一把青菜。這種反差,讓陳默心裏某個堅硬的角落,無聲地塌陷了一小塊。

“湯要燉久一點才入味。”陳默忽然開口,聲音不高。

沈翊切菜的動作停了一下,回頭看他,臉上帶著點被現場抓包的微赧:“我知道……可能時間有點趕。”

“不急。”陳默說,頓了頓,補充道,“需要剝蒜或者洗菜,我可以。”

沈翊想了想,指了指水池裏的青菜:“那……麻煩陳老師幫忙洗一下這個?”

“好。”陳默挽起袖子,走到水池邊,打開水龍頭。水流嘩嘩,他修長的手指仔細地將菜葉分開,沖洗掉根部的泥沙。兩人一個在案板前,一個在水池邊,各自忙碌,廚房裏漸漸充滿了食材清洗、切割的聲音,以及米飯開始蒸煮的淡淡香氣。沒有人說話,卻有種奇異的和諧與暖意悄然滋生。

湯在砂鍋裏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逐漸彌漫開來。西紅柿炒蛋和清炒青菜也先後出鍋,賣相普通,但色澤鮮亮。沈翊將菜端上小小的餐桌,又擺好碗筷。簡單的三菜一湯,熱氣騰騰。

“可以吃飯了。”他解下圍裙,對陳默說,語氣裏帶著一絲完成任務的輕松,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陳默擦幹手,走到餐桌邊坐下。燈光下,菜肴冒著誘人的熱氣。他拿起筷子,先嘗了一口西紅柿炒蛋,酸甜適度,雞蛋嫩滑。又舀了一勺湯,吹了吹,送入口中,玉米的清甜和排骨的肉香融合得恰到好處。

沈翊看著他,屏住呼吸。

陳默咽下湯,擡眼看向沈翊,點了點頭:“不錯。”

很簡單樸實的評價,卻讓沈翊緊繃的肩線一下子松了下來,心底泛起一絲小小的、陌生的成就感。“真的?”他忍不住確認。

“嗯。”陳默又夾了一筷子青菜,“火候剛好,清爽。”他吃飯的樣子依舊認真,速度不疾不徐,但能看出他對這頓家常飯菜的接受和享用。

沈翊也拿起筷子,開始吃飯。自己做的食物,味道或許比不上餐館的精美,但入口卻有種特別的踏實感。尤其是看到陳默安靜地、一口一口吃著,那種彌漫在兩人之間的、近乎“家”的氛圍,讓他心臟某個角落柔軟得一塌糊塗。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遠遠近近,匯成一片溫暖的光海。公寓裏,只聽得見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咀嚼聲。燈光是暖黃色的,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壁上,靠得很近。

吃完飯,沈翊要收拾,再次被陳默制止。“坐著。”他言簡意賅,起身利落地收拾碗筷,拿到廚房清洗。水流聲再次響起。

沈翊靠在廚房門邊,看著陳默挺拔的背影。水汽氤氳,燈光勾勒著他寬闊的肩膀和專註的側臉。這個男人,握槍的手此刻正拿著洗碗布,仔細擦拭著盤沿。強烈的反差帶來一種奇異的、撼動人心的溫柔。

收拾停當,陳默擦著手走出來。客廳裏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柔和。兩人在沙發上坐下,中間依舊隔著一點距離,但沙發本就不大,那點距離顯得微不足道。電視沒有開,房間裏很安靜,能聽到彼此清淺的呼吸。

“今天……”沈翊先開口,聲音在安靜的空氣裏顯得格外清晰,“謝謝陳老師陪我。”

陳默側過頭看他。昏黃的光線下,沈翊的臉部輪廓顯得格外柔和,眼神清澈,帶著一點疲憊後的松弛,還有一絲……依賴?

“謝什麽。”陳默的聲音低了幾分,“我也……很久沒這麽放松了。”

他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沈翊心湖,漾開層層漣漪。原來,不僅僅是自己在貪戀這份脫離工作的安寧與陪伴。

沈翊的手指蜷縮了一下,鼓起勇氣,將身體往陳默那邊挪了挪,縮短了那本就微不足道的距離。他的左臂,隔著繃帶和薄薄的衣袖,輕輕碰到了陳默的手臂。

陳默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卻沒有移開。他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沈翊手臂傳來的微涼,以及紗布粗糙的質感。一股強烈的、想要握住那只手的沖動湧上心頭,又被他用極大的意志力壓下。他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那似有若無的觸碰變得更實在一些。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並排坐著,肩膀挨著肩膀,手臂貼著手臂。誰都沒有再說話,誰都沒有進一步的動作。窗外的城市光影流淌,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放緩。

沈翊能聞到陳默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氣息,混合著一點點廚房裏帶來的、幹凈的洗滌劑味道。他慢慢將頭向後靠,枕在沙發靠背上,閉上了眼睛。疲憊感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如潮水般溫柔地包裹上來。緊繃了太久的神經,在這個有另一個人安靜陪伴的夜晚,終於可以徹底松懈。

陳默依舊坐得筆直,但身體也漸漸放松下來。他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沈翊閉目休憩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陰影,呼吸均勻清淺,嘴角似乎帶著一絲極淡的、放松的弧度。沒有了平日裏的冷靜自持和敏銳鋒銳,此刻的沈翊,看起來格外年輕,甚至有些脆弱。

一種深沈而洶湧的保護欲,混雜著更覆雜難言的情感,在陳默胸腔裏沖撞。他擡起手,指尖在空中懸停了片刻,最終,只是極輕、極克制地,拂開了沈翊額前一絲垂落的碎發。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一個易碎的夢。

沈翊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眼。他只是將頭往陳默肩膀的方向,更依偎地靠了靠。

窗外夜色漸深,萬家燈火如同繁星落地。在這間小小的公寓裏,兩個習慣了與黑暗和罪惡周旋的人,暫時卸下了所有的盔甲與防備,共享著一方靜謐的天地,和一份無聲滋長、卻已心照不宣的暖意。

假期尚未結束,而某些早已生根的東西,正在這尋常的夜晚,悄然抽枝,靜待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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