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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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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假期的第二天,沈翊醒得比平時晚一些。陽光依舊慷慨,將小小的臥室映照得透亮。他側躺著,看著光線裏飛舞的微小塵埃,聽著窗外偶爾響起的、屬於周末清晨的慵懶聲響——遠處隱約的市集喧鬧,近處鄰居家陽臺澆花的流水聲,還有不知誰家飄來的、隱約的煎蛋香氣。

左臂的疼痛感減輕了許多,只剩下一種遲鈍的脹麻。他想起昨天陳默給他換藥時專註的側臉,還有那句“把傷養好。以後的路……還長。” 那句話的語氣,像是叮囑,又像是某種承諾,沈甸甸地壓在心底,帶來一種陌生的安定感,卻也攪動起一絲難以名狀的漣漪。

他起身,走到廚房,打開冰箱。裏面被陳默購置的物品填得滿滿當當,整齊有序。他拿出一盒牛奶,幾個雞蛋,又看了看那包紅棗和枸杞。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只簡單煎了蛋,熱了牛奶。做飯對他而言向來是維持生存的必要技能,談不上享受。但看著這些充足的儲備,心裏某個角落似乎也跟著被填滿了些。

手機安安靜靜。沒有工作群的消息轟炸,沒有緊急呼叫。他慢吞吞地吃完早餐,洗好餐具。時間忽然變得很寬裕,寬裕到讓人有些無所適從。他坐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下意識地調出了“靜心齋”案的數據模型。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覆雜的圖表和關系網絡在屏幕上展開。

看了幾分鐘,他停了下來。陳默的話在耳邊響起:“休假就是休假。” 他合上電腦,起身走到書架前。目光掃過一排排專業書籍,最後落在幾本許久未翻的、關於古代繪畫技法和藝術史的通識讀物上。他抽出一本,坐到窗邊的舊沙發裏,就著明亮的自然光,慢慢翻看。書頁間有幹燥的油墨味,文字和圖片講述著千百年前匠人的心血與時光的沈澱,與之前案件裏那些精心偽造的“歷史”形成微妙而諷刺的對比。

不知不覺,一個上午就在安靜的閱讀中流逝。直到胃裏傳來輕微的饑餓感,他才意識到快中午了。

手機就在這時震動起來。是陳默。

沒有寒暄,直接是語音信息,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市場。“在家?”

沈翊回覆:“在。”

“門鎖密碼多少?上次忘了問。”

沈翊怔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停頓。告訴同事自己家的門鎖密碼?這似乎超出了尋常的工作交往範疇。但對方是陳默。他幾乎是沒有任何掙紮地,將那串數字發了過去。

“嗯。二十分鐘後到。帶了午飯。”

沒有詢問“方不方便”,沒有說“一起吃午飯嗎”,就是直接的陳述。沈翊看著這行字,心裏那點漣漪似乎又擴散開一圈。他收起書,起身簡單收拾了一下茶幾。沙發上隨意搭著的薄毯疊好,散落的書放回書架。做完這些,他站在客廳中間,環顧四周,第一次覺得這個租住了幾年的小公寓,在某些細節上,或許過於簡單冷清了些。

二十分鐘後,門鎖傳來輕微的電子提示音,然後是門被推開的聲音。陳默一手拎著一個挺大的保溫袋,另一只手還提著一袋似乎是水果的東西走了進來。他換了件深藍色的棉質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臉上帶著些許室外行走帶來的熱氣。

“路過一家私房菜,味道還行,幹凈。”他將保溫袋放在餐桌上,動作利落地打開,取出幾個還冒著熱氣的多層食盒。清蒸魚、白灼蝦、蒜蓉西蘭花、山藥排骨湯,還有兩盒晶瑩的白米飯。香氣立刻彌漫開來。

他又把水果袋放在一旁,裏面是飽滿的橙子和蘋果。“補充維生素。”

沈翊站在一旁,看著陳默自然而熟練地擺開碗筷,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只化成一句:“太多了。”

“吃不完晚上熱熱。”陳默拉開一張椅子,示意他坐下,“手,先吃飯。”

兩人對坐用餐。菜式清淡但鮮美,火候恰到好處,顯然是花了心思挑選的。沈翊用右手執筷,動作雖不如左手靈便,但也足夠應對。陳默吃得不快,偶爾擡眼看看沈翊的進度,見他夾蝦有些費力,便很自然地用公筷夾了幾只剝好的蝦仁放到他碗裏。

“謝謝。”沈翊低聲道。

“嗯。”陳默應了一聲,目光掃過他低頭吃飯時微微顫動的睫毛,然後又移開,夾了一筷子西蘭花。

沈默再次降臨,但比昨天在茶樓時,似乎又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粘稠感。空氣裏漂浮著食物的香氣,陽光透過窗戶,照亮餐桌一角,也照亮了陳默握著筷子的、指節分明的手,和沈翊手腕上露出一截的白色繃帶。

“展覽的票,我訂好了。”陳默忽然開口,打破了這粘稠的寂靜,“明天上午十點,省圖東門。”

“好。”沈翊點頭,心裏微微動了一下。陳默竟然已經訂好了票。

“上午看展,中午……”陳默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附近有家做杭幫菜的館子,東坡肉和龍井蝦仁做得地道。可以去試試。”

這聽起來,很像……約會安排。沈翊耳根有些發熱,他端起湯碗,借著喝湯的動作掩飾了一下。“聽陳老師安排。”

陳默看著他微紅的耳尖,目光深了些,沒再多說,只道:“快吃,湯要涼了。”

飯後,陳默沒讓沈翊動手,自己利落地收拾了碗筷,拿到廚房清洗。水流聲嘩嘩作響。沈翊想幫忙擦桌子,被陳默一句“坐著”擋了回來。他只好坐在客廳,聽著廚房裏的響動,看著那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在自家狹小的廚房裏忙碌,感覺有些不真實,卻又奇異地和諧。

陳默收拾完,擦著手走出來,看到沈翊坐在沙發上,目光有些放空地望著窗外。陽光給他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邊,側臉清雋,頸項的線條沒入寬松的居家服領口,有種不自知的、安靜的吸引力。

陳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走過去,在沙發另一側坐下,中間隔著一個抱枕的距離。

“還疼嗎?”他問,目光落在沈翊的左臂。

“好多了,不動就不太疼。”沈翊轉過臉看他。

“下午別看書太久,傷神。”陳默語氣平淡,但話裏的關切清晰可辨,“適當活動,但別出門折騰。”

“嗯。”沈翊應著,手指無意識地摳了摳沙發邊緣的布料。

兩人之間又安靜下來。但這次,沈默裏似乎有暗流在無聲湧動。陽光在兩人之間的空位上移動,空氣裏浮塵的舞蹈都仿佛慢了下來。能聽到彼此清淺的呼吸聲,以及窗外遙遠模糊的城市背景音。

陳默忽然站起身。沈翊下意識地擡眼看他。

“我走了。”陳默拿起自己的東西,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頓了一下,回頭,“藥記得按時吃。晚上……如果無聊,可以打電話。”

他沒有說“有事打電話”,而是“如果無聊”。這微妙的措辭差異,像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搔刮過沈翊的心尖。

“……好。”沈翊也站起身,送他到門口。

陳默看著他,目光很深,像是要把他此刻穿著寬松居家服、頭發有些柔軟淩亂、眼神清澈的模樣刻進腦子裏。半晌,他才低低“嗯”了一聲,拉開門。

“明天見。”沈翊在他身後說。

陳默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背影很快消失在樓道轉角。

門關上。沈翊背靠著門板,緩緩吐出一口氣。心臟在胸腔裏跳得有些快,左手傷口處似乎也傳來一陣莫名的悸動。空氣裏還殘留著飯菜的餘香,以及一絲屬於陳默的、清冽又沈穩的氣息。

他走到窗邊,向下望去。過了一會兒,看到陳默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駛出小區,匯入車流。

明天見。

簡單的三個字,此刻卻仿佛承載了某種沈甸甸的、充滿期待的份量。

假期還在繼續。陽光依舊明媚。而某些悄然滋生的東西,正如同這秋日午後逐漸升溫的空氣,無聲無息,卻無可阻擋地,滲透進每一寸光陰的縫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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