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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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車子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平穩行駛,車廂內是慣常的沈默。這沈默並不尷尬,更像是激辯或深思後的餘韻,讓各自腦海裏的思緒繼續沈澱、梳理。

陳默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肘擱在車窗沿上。他沒問沈翊具體謝什麽,正如沈翊沒有追問當年某個關鍵線索他究竟如何孤身犯險獲取一樣。有些事,彼此心照,是這份職業、這條路上並肩者之間,一種不成文的默契與尊重。

沈翊的公寓在老城區一棟不算新的樓裏,鬧中取靜。車子停在路邊一棵香樟樹下,雨已停歇,葉片上的積水偶爾滴落,在車頂發出輕響。

“手,按時換藥,別沾水。”陳默在沈翊下車前開口,目光掃過他的左臂,語氣是命令式的,但尾音裏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明天上午隊裏開會,匯總‘靜心齋’案所有證據鏈,準備移送檢察院。你的數據分析報告是核心部分,不能缺席。”

“明白。”沈翊解開安全帶,動作因為左臂的不便稍顯遲緩,但很穩。他推開車門,清冷的夜風裹挾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湧進來。

“陳老師,”他一只腳已踏出車外,又停頓回頭,“徐文山早年修覆的那件‘永樂青花纏枝蓮紋梅瓶’,省博的鑒定報告裏,稱讚其‘修舊如舊,技藝已臻化境,幾可亂真’。”

陳默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沈翊的聲音在夜色裏清晰而平靜:“當年的評語,或許……也埋下了種子。”

他說完,下了車,輕輕關上車門。隔著車窗,朝陳默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向樓道口。樓道聲控燈應聲亮起,照亮他清瘦卻挺拔的背影,紗布的白色在光影下一晃而過。

陳默坐在車裏,沒有立刻離開。他望著沈翊消失在樓道裏,然後才緩緩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前方被雨水洗刷過的街道。路燈的光暈在水窪裏破碎又聚合。

“幾可亂真……”他低聲重覆了那四個字,眼神銳利如刀。

技藝的巔峰讚譽,在某些人心裏,是否也成了一種誘惑?當你能做到“亂真”,甚至“超真”時,真實與虛假的界限,道德與欲望的堤壩,是否也隨之變得模糊、松動?

他掏出那支一直沒點燃的煙,放在鼻下嗅了嗅,煙草辛辣的氣息讓他頭腦更加清醒。沈翊最後那句話,點破了一層他之前未曾深想的窗戶紙。徐文山的墮落,或許並非簡單的“由奢入儉難”或“利欲熏心”,而是始於一種更早的、被光環包裹的“能力僭越”。讚譽成了麻醉劑,讓他在“守護”與“玩弄”歷史的天平上,不知不覺滑向了深淵。

這也意味著,類似徐文山這樣的人,可能並非孤例。那些掌握著核心技藝、處於專業領域高塔頂端的人,他們的“失控”,預警更難,破壞更大。沈翊說得對,這是更幽微、更需警惕的部分。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陳默拿出來看,是隊裏新來的偵查員小吳發來的消息:“陳隊,剛接到文化市場執法隊通報,最近古玩黑市上又出現幾件‘高貨’,特征和‘靜心齋’流出的部分贗品工藝有相似之處,但做舊手法似乎……更‘新’了。附圖。”

陳默點開圖片放大,瞇著眼仔細看。雨夜車窗上的水汽模糊了屏幕,但那器物釉面在特殊光源下呈現的、過於完美的“老舊感”,讓他心底那根弦猛地繃緊。

貪婪沒有盡頭。一個徐文山倒下了,他累積的技術、摸索的“經驗”、甚至失敗的教訓,都可能成為黑暗中其他饑渴者學習的養料。技藝在黑市流傳、疊代,罪惡也在進化。

他收起手機,發動了車子。引擎低吼,車燈切開潮濕的夜色。

他知道,沈翊此刻上樓,大概也不會立刻休息。那個年輕人一定也會打開電腦,調出數據庫,開始交叉比對近期所有涉及文物、藝術品交易的異常數據流,試圖從海量信息中捕捉那絲或許存在的、新的關聯。他的傷還沒好利索,但腦子從不會停下。

而他自己,則要趕回局裏,重新審視所有涉案人員的關聯網絡,看看有沒有漏掉的“學生”、“助手”或者“合作夥伴”。徐文山的作坊裏,那些精密的儀器,覆雜的配方,絕非一人之力短時間內能完善。他有同夥,或者,有“繼承者”。

雨後的城市夜空,雲層散開些許,露出幾顆稀疏的星子,微弱,但堅定地亮著。

對抗陰影的戰爭,從未停歇,只是換了戰場和對手。好在,提燈的人,也從未獨行。

車子匯入夜晚依舊川流不息的車河,尾燈拉出兩道紅色的光痕,消失在街道拐角。樓上的某扇窗戶後,臺燈亮起,將沈翊伏案工作的側影,投在窗簾上,安靜,專註,如同無數個為了厘清迷霧、錨定真相而燃燒的夜晚一樣。

今夜如此,夜夜皆然。直到下一盞燈,在需要的時候,如期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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