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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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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市局法醫中心的冷氣似乎永遠開得太足。陳默剛結束一個簡單的酒精中毒屍檢,脫掉手套,正在用冷水用力搓洗小臂。水流聲掩蓋了走廊的腳步聲,直到門被推開,張隊長夾著個文件夾,臉色比平時更沈幾分地走進來。

“老陳,東郊,出事了。”張隊長沒廢話,直接把文件夾拍在旁邊的不銹鋼臺面上,“建築工地,打地基,挖出來個東西。”

陳默關掉水龍頭,用紙巾擦幹手,拿起文件夾。裏面是幾張現場照片,拍得很匆忙,光線混亂。但能看清,在一片泥濘的基坑底部,露出一角灰白色的、質地異常堅硬的東西,不像是天然巖石。其中一張特寫照片,能隱約分辨出那“東西”表面有人為加工過的粗糙紋路,還有點狀暗紅色汙漬浸在縫隙裏。

“混凝土?”陳默皺眉。

“不止。”張隊長點了支煙,想到這是哪兒,又煩躁地摁滅,“工人以為是埋的廢料,用風鎬打,打裂了,裏面……掉出來一截東西。”

他翻到最後一張照片。即使以陳默的定力,瞳孔也微微收縮了一下。

照片裏,沾滿泥漿的水泥碎塊中,赫然蜷縮著一截高度腐敗、呈汙綠色的下肢,腳上還套著一只殘缺不全的廉價運動鞋。水泥的包裹形成了一個詭異的“棺槨”,將屍體的一部分封印其中。

“現場已經封鎖。技術隊初步看了,那水泥墩子不規則,像是匆忙澆築的,裏面……可能不止這一部分。”張隊長聲音壓低,“工地負責人說,那塊地皮三年前是個小型私營水泥廠,後來倒閉了,地皮被現在的開發商拍下。開挖前做過簡單勘探,沒發現異常。”

三年前。水泥廠。匆忙澆築。分屍。封藏。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透出一股陳年罪惡被偶然掀開的腥氣。

“沈翊呢?”陳默合上文件夾,已經開始收拾勘查箱。

“樓下車上等著了。這小子,一聽是陳年舊案可能涉及覆雜現場痕跡,眼睛都亮了。”張隊長搖頭,“你們先去,我處理下這邊手續馬上過去。記住,媒體已經聞到味了,工地外圍了不少人,從後面繞進去。”

陳默拎起箱子,走到門口,又停下:“跟工地負責人要三年前水泥廠關閉前後的人員名單,特別是最後那段時間的工人、管理人員,還有當時廠裏的運輸記錄。另外,查查當時那片區域有沒有失蹤人口報告,尤其是……跟水泥廠可能有關的。”

“已經在查了。”張隊長應道。

樓下,沈翊已經坐在勘查車的副駕駛,膝蓋上攤開著一臺加固型平板電腦,正在快速調取東郊那片區域的歷史衛星地圖和地質資料。看到陳默上車,他點了點頭,將屏幕稍稍傾斜:“陳老師,這片工地原址的水泥廠,占地面積不大,主要生產低標號砌築水泥。倒閉原因是環保不達標和經營不善。廠區建築在兩年前被拆除,現在的地基開挖深度,已經超過了原廠區地面以下約三到四米。”

“也就是說,埋藏點很可能在原廠區的地下,或者某個深坑裏。”陳默發動車子,駛出市局大院。

“是的。而且從衛星地圖歷史影像看,水泥廠倒閉前半年,廠區西北角,也就是現在發現水泥墩的大致位置,有過一次小範圍的施工痕跡,當時標註的是‘修繕排汙池’。但根據現有工地開挖的土層剖面看,那個位置的土層有近期(相對於三年前)人為回填擾動的跡象。”

沈翊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平穩,像在分析一組實驗數據。陳默發現,他對空間和時間線索有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敏銳,總能從龐雜的信息中快速抓取關鍵的地理和時間節點。

“如果是利用廠區原有設施或工程進行屍體藏匿,說明兇手對現場環境非常熟悉,很可能就是內部人員,或者有內應。”陳默說。

“而且選擇水泥封裝……”沈翊接話,手指在平板上劃動,調出水泥凝固時間和強度的一般數據,“快速凝結的水泥可以在較短時間內形成堅固外殼,掩蓋氣味和腐敗跡象,也便於利用廠內現有設備和材料進行處理。這是一種……帶有行業特征和便利性考量的處理方式。”

便利性考量。陳默看了沈翊一眼。這個詞用得很冷靜,也點出了兇手可能的心理——利用手邊最方便、最不引人懷疑的方式,來處理一個“麻煩”。這種冷靜甚至透著一絲對生命的漠視。

車子從城市邊緣駛出,窗外景象逐漸荒涼。東郊開發區到處是裸露的土地、在建的樓盤骨架和零星未搬遷的舊廠房。工地外圍果然拉起了警戒線,線外擠著長槍短炮的記者和議論紛紛的附近居民,警車和工程車的燈光在塵土飛揚的空氣裏閃爍。

他們從後面一條臨時開辟的小路進入工地核心區。巨大的基坑像大地上一道醜陋的傷口,挖掘機停在一邊,那個灰白色的水泥墩子半埋在坑底的泥水裏,周圍已經搭起了簡易的遮雨棚和勘查燈。濃重的土腥味和隱隱的、難以形容的腐敗氣息混雜在一起。

陳默和沈翊換上一次性防護服和膠靴,沿著臨時搭建的陡峭樓梯下到坑底。技術隊的同事正在小心翼翼地清理水泥墩子周圍的浮土,拍照,測量。那截掉出來的下肢已經被妥善放置在旁邊的屍袋裏,但水泥墩裂口處,依然能窺見裏面更深處影影綽綽的、顏色可怖的內容物。

“陳老師。”現場的技術員打招呼,“墩子大體是長方體,但很不規則,長約一米二,寬和高大概六七十公分。重量估計有五六百斤。風鎬打裂的是側面,從裂縫看進去,裏面……空間被不規則地填滿了,不止一條肢體。水泥澆築得倉促,氣泡孔洞很多。”

陳默蹲下身,湊近觀察裂縫邊緣。水泥質地粗糙,夾雜著大小不一的石子,確實是低標號砌築水泥的特征。裂縫斷面新鮮,但水泥體內部顏色暗淡,表面有長期被泥土侵蝕的痕跡。在裂縫邊緣和墩子底部與泥土接觸的部位,他看到了少許暗紅色的、類似鐵銹的滲跡,還有幾縷被水泥裹挾進去的、已經纖維化的深藍色織物碎片。

沈翊沒有湊近屍體,而是舉著一個高分辨率的特制掃描儀,對水泥墩子的各個面,尤其是底部和與周圍土層的接合部,進行精細的掃描和拍照。同時,他手裏另一個設備正在檢測周圍的空氣成分和土壤揮發性有機物。

“陳老師,”沈翊看著掃描儀屏幕上的初步建模,“墩子底部與下方原生土層的接觸面相對平整,但側面和頂部的澆築形狀非常隨意,甚至有流淌堆積的痕跡。這不像是在一個規整模具裏澆築的,更像是在一個現成的坑或容器裏直接傾倒水泥混合物,然後大致抹平。”

“坑或容器……”陳默站起身,環視這個巨大的基坑底部,“這裏原先是水泥廠的什麽位置?”

旁邊工地的一個技術負責人被叫過來,他拿著老廠區的平面圖覆印件,比劃著:“大概就是原廠的一個小型沈澱池位置,後來廢了,填平了。我們打地基,挖得深,沒想到下面還有這麽個‘硬疙瘩’。”

沈澱池。一個現成的、有一定深度的坑。

“三年前,這個沈澱池廢棄填平,是什麽時候的事?具體誰負責的?”陳默問。

技術負責人撓頭:“這得問原來的廠子人了。聽說倒閉前挺亂的,好多設備、廢料都是匆匆處理,賬目也糊裏糊塗。”

陳默和沈翊對視一眼。匆匆處理。糊裏糊塗。這為藏匿屍體提供了絕佳的時間和混亂掩護。

“把水泥墩整體運回中心,做CT掃描和分層解剖。”陳默下令,“現場土壤,尤其是墩子底部和周圍一米內的,分層取樣,做微量物證和可能的生物痕跡提取。沈翊,你重點掃描現場所有可能遺留的腳印、車轍印,以及基坑開挖後暴露出的任何人工痕跡。另外,想辦法找到三年前參與填平這個沈澱池的工人,哪怕只有一個。”

沈翊點頭,已經開始操作設備對基坑側壁新暴露的土層斷面進行掃描。他的目光銳利,不放過任何一絲顏色或質地的異常。

陳默則再次將註意力放回那個醜陋的水泥墩子。灰白色的外殼,沈默地包裹著一段被暴力終結、又被粗暴隱藏的生命。選擇水泥,或許不僅僅是為了方便。水泥,這種將散沙碎石凝結成堅硬整體的材料,本身就像是一種對“消失”和“固化”的冷酷隱喻。

而貪婪,有時不僅僅是針對金錢或權力。對他人生命的漠視,對自身罪行暴露的恐懼,急於掩蓋和抹去痕跡的瘋狂……這些都是一種更深層、更黑暗的貪婪——對“安全”的貪婪,對“秘密永埋”的貪婪。

這個剛剛被偶然撞開的混凝土棺材,裏面封存的,或許正是這樣一種冰冷至極的人性樣本。而他們要做的,就是一點點鑿開這堅硬的封印,讓裏面凝固的罪惡,重新暴露在空氣與法律的審視之下。

基坑上方,記者的閃光燈不時亮起,像一只只窺探的眼睛。而在坑底,在勘查燈慘白的光線下,陳默和沈翊的身影,正沈默而堅定地,開始撬動這塊沈重的、沾滿秘密與死亡的水泥。新的算式,已然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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