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他抿了抿唇，移開視線，蹭地一下從床上跳下來，語速飛快：“我瞎說的……我去洗澡了，一身汗難受死了。”他幾乎是逃也似的從行李箱裏胡亂抓了換洗衣物，低頭沖進了衛生間，反手關上了門，還下意識地擰了一下反鎖鈕。“哢噠。”輕微的鎖舌彈入聲，在突然寂靜下來的寢室裏格外清晰。江瀾墨坐在床邊，聽著門內很快響起嘩啦啦的水聲，目光落在緊閉的衛生間門上，久久沒有移開。嘴角那點殘留的笑意，慢慢消散，最終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沈靜。他擡手揉了揉不知何時微微蹙起的眉心，從口袋裏拿出了手機。屏幕亮起，鎖屏上沒有任何花哨的圖案，只有簡潔的時間顯示。下面，是幾條未讀消息，來自同一個沒有存儲姓名、只顯示號碼的聯系人。最新的一條是十分鐘前發來的：“什麽時候該回家。”往上翻，還有更早的：“回家嗎？回來嗎？”“……”字裏行間，沒有溫度，只有一種公式化的、帶著距離感的催促。發消息的人江瀾墨的父親江紀明，江紀明和江瀾墨的母親早已分開，與江瀾墨也已是隔著遙不可及的距離，就像江瀾墨時常做的那個夢一樣…江瀾墨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比平時任何時刻都要冷，那冷意底下，似乎還翻湧著一些更覆雜、更沈重的東西。他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幾秒，指尖微微用力，最終只是飛快地打字回覆：“不回來。不用發了。”幾乎是立刻，那邊顯示“正在輸入…”，但最終，什麽都沒有再發過來。江瀾墨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了床邊，身體向後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閉上了眼睛。腦海裏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不是鬼屋的驚悚，而是更久遠、更真實的寒意。無邊雨幕下冰冷的墓碑，黑傘邊緣滴落的水珠，還有那個永遠站在陰影裏、看不清面容的高大輪廓……那些被他用力壓在記憶深處的畫面，總在不經意間，伴隨著這類消息，悄然浮出水面，帶來一陣熟悉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沈悶。家？那個空曠、冰冷、充滿了無聲對峙和遙遠距離的地方？他的嘴角扯起一個極淡的、沒有絲毫笑意的弧度。衛生間裏，水聲持續。林清楠背靠著微涼的瓷磚墻，任由溫熱的水流從頭頂沖刷而下，滑過脖頸、肩膀，帶走皮膚表面的汗膩，卻沖不散心頭的紛亂。眼前晃動的，是江瀾墨在黑板上寫下詩句時挺拔的背影，是翻墻時利落的身影，是鬼屋黑暗裏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睛，是那句低沈的“小狗”，是唇上微涼的指尖觸感，還有……他問出那句話時，江瀾墨眼中一閃而過的怔然，和自己脫口而出後那莫名的恐慌和退縮。為什麽心會這麽亂？為什麽怕他對別人笑，哪怕只是很淺的笑。會那麽在意？為什麽……會問出那樣越界的問題？“只是同學而已……”他對著氤氳的水霧喃喃自語，試圖說服自己，“頂多……算關系還行的同桌，和室友。”可是，心底那個空落落的感覺，還有那股想要靠近、卻又怕靠近的矛盾沖動，又是什麽？他煩躁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關掉了花灑。擦幹身體，換上幹凈衣服，林清楠看著鏡子裏自己依然有些泛紅的臉和閃爍不定的眼神，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調整表情，想讓自已看起來和平常一樣沒心沒肺。當他拉開門，帶著一身濕熱的水汽走出去時，寢室裏只開著一盞江瀾墨床頭的臺燈。江瀾墨已經躺下了，面朝墻壁，被子蓋到肩膀，看起來像是睡著了。手機安靜地倒扣在旁邊的書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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