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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走高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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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走高飛

當極致的心碎和羞辱感退潮後,謝泠月發現自己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那不是麻木,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全然的清醒。

她終於想明白了。

溫予棠愛的,是那個在破敗工坊裏,用一把破舊刻刀雕出《破曉》的謝泠月。是那個身上帶著泥土、血腥和痛苦氣息的,二十歲時的她自己。

而那個在廚房裏,研究著舒芙蕾配方,滿心歡喜地計劃著如何裝飾“她們的家”的謝泠月,在溫予棠眼裏,是一只正在被愛意溺死的、乏味的、即將失去所有價值的金絲雀。

她不能再留在這座城市了。

不是為了溫予棠,是為了自救。

她拿出手機,翻到了那個熟悉的號碼。在撥出前,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通話鍵。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林薇的聲音傳來:“餵?泠月?”

“林老師,是我。”謝泠月的語氣平靜得可怕,聽不出任何情緒,“我想問一下……之前您說的那個去敦煌的名額,還有可能嗎?”

她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她知道自己之前的回絕有多麽愚蠢和不識擡舉。這通電話,更像是一種儀式,一種證明自己正在努力爬出深淵的儀式。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

那不是驚訝,而是一種“終於等到你”的、帶著心疼的了然。

“你總算想通了。”林薇的聲音裏沒有半分喜悅,反而帶著一絲疲憊的嘆息,“我還以為你真的要在那棟漂亮的別墅裏,把自己徹底養廢了。”

謝泠月握著手機,整個人都楞住了。林薇的反應,印證了她最殘忍的猜想。

“我……我只是……”她想解釋,卻發現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

“別解釋了。”林薇打斷她,聲音裏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有個讚助方臨時抽調資金,項目經費出了點問題,所以延後了一周。不過今天早上,溫總那邊以個人名義,把缺口補上了。原先補位的那位同學等不了,名額正好空了出來。你把資料發我,我馬上給你辦手續。”

讚助方……溫總……補上了缺口。

謝泠月站在空曠的工作室中央,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很暖,卻照不進她冰冷的心。

這不是什麽巧合。

這是溫予棠為她鋪好的、最後一條流放之路。

一種“天意如此”的宿命感,像潮水般瞬間淹沒了她。仿佛整個世界,整個宇宙,都在用一種不容置喙的方式,逼著她離開這裏。

這讓她心中最後一絲因為溫予棠而殘留的、微不足道的猶豫,也徹底煙消雲散了。

“好。”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清晰而堅定,“我馬上發給您。”

掛斷電話,謝泠月沒有片刻耽誤,立刻將資料發了過去。做完這一切,她看著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和林薇的通話記錄上。

她沒有一絲喜悅,只有一種被命運推著走的、茫然的解脫。

在出發去一個要失聯三個月的地方前,謝泠月最放心不下的,還是妹妹。

她提著一籃水果,走進了熟悉的醫院病房。

妹妹的氣色好了很多,正坐在病床上看書。看到她來,臉上立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姐姐!”

“今天感覺怎麽樣?”謝泠月走過去,放下水果,熟練地幫她掖了掖被角。

“挺好的,醫生說我恢覆得很快。”謝泠禾拉著她的手,好奇地往她身後看了看,天真地問,“溫姐姐怎麽沒一起來呀?她是不是又出差了?”

溫姐姐。

這個稱呼像一根細細的針,紮在謝泠月的心上。

她強忍著那股翻湧上來的酸楚,臉上擠出一個微笑。她不能讓妹妹察覺到任何不對。

“是啊。”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她最近公司特別忙,接了一個很重要的海外項目,要去國外很久。所以接下來一段時間,可能都不能來看你了。”

“啊?那要多久呀?”妹妹的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可能……要一整個秋天吧。”謝泠月伸手,輕輕理了理妹妹額前的碎發,目光溫柔得像水,“不過沒關系,姐姐會經常來看你。等她忙完了,我們再一起接你出院,好不好?”

“好。”妹妹乖巧地點了點頭。

這個謊言,是對妹妹的保護。

也是她對自己那段已經死去的感情,最後一次體面的維護。

她陪著妹妹聊了很久,直到護士來提醒探視時間結束。走出病房,關上門的那一刻,謝泠月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

她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閉上眼,眼淚無聲地滑落。

再見了,溫予棠。

以後的路,我要一個人走了。

你也要平安。

溫氏集團,頂層辦公室。

溫予棠剛剛結束一個冗長的跨國視頻會議。她揉著發痛的太陽穴,端起桌上已經冷掉的咖啡,眼神空洞地看著窗外的城市天際線。

她已經很久沒有合眼了。只要一閉上眼,腦海裏就是謝泠月在洗手間裏,那雙徹底死去的眼睛。

手機屏幕亮起,是林薇打來的電話。

她接起來,聲音沙啞:“餵。”

“她同意了。”林薇的聲音很平靜,沒有邀功,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疲憊,“按你說的,我把事情都告訴她了。你這招‘釜底抽薪’,真是夠狠的。”

溫予棠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計劃成功了。

那只被她親手推開的鷹,終於肯飛了。

可預想中的欣慰沒有到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巨大的、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吞噬的失落和痛楚。

她贏了這場理智的賭博,卻輸掉了那個會對著她笑,會抱著她撒嬌,會用心為她做舒芙蕾的女孩。

“嗯。”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真想不通你。”林薇在那頭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解和責備,“你為了把她推出去,連秦悅那種小魔王都搬出來了,在宴會上演那麽一出戲。你知不知道這對泠月傷害有多大?有必要做到這個份上嗎?”

提到秦悅,溫予棠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和懊惱。

“我……”她頓了頓,聲音裏透著一股疲憊,“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她拒絕去敦煌的時候,我真的怕了。我怕她會變成第二個我。”

找秦悅來演那場戲,確實是她走的一步險棋,一步幼稚又殘忍的險棋。她知道那很傷人,但她也知道,只有那種極致的羞辱,才能徹底斬斷謝泠月心裏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行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林薇也不想再苛責她,“人我是幫你送出去了,你自己……也保重吧。”

掛斷電話,溫予棠在巨大的辦公桌後靜坐了很久,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

許久,她重新拿起手機,但這次,她撥通的是“絲路回響”項目組張副教授的電話。

“張教授,您好,我是明遠基金會的溫予棠。”她的聲音恢覆了那種溫和有禮的腔調,聽不出任何私人情緒。

“溫總您好!早就聽陳老提起過您,感謝您對我們項目的大力支持!”

“應該的。”溫予棠的語氣很客氣,像一個真正關心學術的讚助人,“這次打電話來,是有一件私事想拜托您。”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懇切。

“這次參與考察的學生裏,有一位叫謝泠月。

她……身體底子不太好,性格也比較內向。我不是要求您給她什麽特殊照顧,只是希望您能稍微留意一下,別讓她在團隊裏受了欺負,或者因為體力不支掉隊。如果可以,請務必保證她的基本安全。”

她的措辭極為謹慎,沒有用任何命令的口吻,只是一個讚助方對項目參與者的、合情合理的“關懷”。

這,是她最後的、也是唯一能做的事。

隱秘,深沈,以一種不打擾的方式,守護著那只被她親手放飛的鳥。

周五晚上,一家人聲鼎沸的火鍋店。

紅油鍋底咕嚕咕嚕地冒著熱氣,辣椒和花椒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充滿了熱辣的人間煙火味。

謝泠月坐在三個好友中間,被這股熱鬧的氣氛包圍著,卻感覺自己像一個身處孤島的局外人。

“來來來!為我們即將遠赴大西北、為藝術獻身的泠月大才女,幹杯!”許晚晴舉起裝滿可樂的杯子,豪氣幹雲地喊道。

“幹杯!”趙小曼和李佳琪也興奮地舉杯。

“叮——”四個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是她的朋友們,為她即將開始的“壯舉”而舉辦的踐行宴。她們並不知道她和溫予棠之間那場慘烈的決裂。

在她們眼中,謝泠月和溫予棠的關系,一直都是千裏馬與伯樂。溫予棠是知名企業家,身份敏感,如果她們的關系曝光,會對溫予棠的聲譽和事業造成不可估量的影響。所以謝泠月從未對任何人透露過她們的真實關系,只說溫予棠是她最重要、最敬愛的資助人和導師。

“說真的,泠月,你真是遇到貴人了!”李佳琪夾起一塊毛肚,在滾燙的鍋裏七上八下,感慨道,“溫總對你可真好啊!這麽難得的機會都想著你!”

“就是就是!”趙小曼也附和道,“等你從敦煌回來,鍍了這層金,以後前途無量!到時候你可得請溫總吃頓大餐,好好感謝感謝人家!”

這些真誠的“祝福”,像一把把溫柔的刀,反覆切割著謝泠月的心。

她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聽著朋友們的祝福,只能笑著點頭。

“嗯,會的。”

朋友們越是祝福,她就越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她們口中那個無私的、完美的“溫總”,和那個在洗手間裏,用最殘忍的話將她推開的“溫總”,重疊在一起,撕扯著她的神經。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是她錯把這份不對等的資助,當成了可以交付一生的愛情。

出發前一天,學校的階梯教室裏。

“絲路回響”考察隊正在進行最後的行前說明會。帶隊的陳老因為身體原因無法親自前來,由他最得意的門生,那位姓張的副教授代為主持。

張教授在講臺上,用PPT展示著西北地區惡劣的自然環境照片——望不到邊的戈壁,被風沙侵蝕的古城遺址,還有隊員們住在簡陋帳篷裏的合影。

“……我再強調一遍紀律!”張教授的語氣很嚴肅,“這次考察不是旅游,是去做學術研究!未來三個月,你們會徹底和現代文明隔絕。沒有手機信號,沒有網絡,吃的都是最簡單的幹糧,喝的水都要定量。受不了苦的,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教室裏一片安靜。

謝泠月坐在角落裏,聽著這些警告,心情愈發沈重。但同時,心裏也多了一份對未知的踏實感。

她不是一個人。

她的目光掃過在座的同學。一共八個人,都是從各個院系裏精挑細選出來的精英,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興奮和嚴肅交織的神情。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上。

那人坐在前排,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側臉的線條幹凈利落。

是季洋。雕塑系的才子,上一屆青藝獎的銀獎得主。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季洋回過頭。看到她時,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便恢覆了平靜。他沖她禮貌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他的態度依然是那種對同行的專業認可,沒有多餘的情緒,疏離,卻不失風度。

謝泠月也輕輕頷首回應,然後移開了視線。

她對季洋的印象,還停留在青藝獎頒獎典禮上,那個冷靜、前衛的藝術家。她沒想到,會在這裏,以這樣一種方式,成為“隊友”。

周一,清晨。

火車站臺被拉長的人影和告別的喧囂填滿。

考察隊一行八人,背著沈重的登山包,在指定的車廂門口集合。許晚晴、趙小曼和李佳琪也來了,三個女孩圍著謝泠月,眼眶都紅紅的。

“到了那邊要照顧好自己!記得多穿點衣服!”

“雖然沒信號,但你有空就寫寫信,我們讓張教授帶回來!”

“嗚嗚嗚……泠月,我們舍不得你……”

謝泠月抱著她們,心裏最後一點柔軟被觸動。她笑著安慰她們,答應會給她們寫信,畫那裏的風景。

“嗚——”

催促登車的汽笛聲響起。

“好了,上車吧。”張教授招呼道。

謝泠月松開朋友們,最後看了她們一眼,然後轉過身,背著那個幾乎有她半個人高的行囊,和其他學生一起,登上了西行的列車。

她找到自己的鋪位,放下行李,隔著車窗,朝站臺上揮著手的朋友們,用力地揮了揮手。

火車緩緩開動。

站臺上的人影越來越小,城市高聳的建築和熟悉的燈火,一點點被拋在身後,最終,徹底消失在視野裏。

謝泠月收回目光,靠在冰冷的車窗上。

她的臉上沒有告別後的悲傷,也沒有即將踏上新旅途的喜悅。

只有一片對前路的、無邊無際的茫然。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站臺的另一端,一根巨大的承重柱後面,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身影,正靜靜地站著。

溫予棠。

她其實早就來了。她就那樣遠遠地看著,看著謝泠月和朋友們擁抱,看著她背上那個比她身體還寬的巨大行囊,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匯入人群,登上那趟通往未知的列車。

她沒有上前的資格。

是她親手把謝泠月逼上了這條路。是她的自私和偏執,造就了女孩此刻的決絕和茫然。她有什麽臉面,去說一句“一路順風”?

她看著那列火車,直到它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徹底消失在天際線的盡頭。

“飛吧,泠月。”她在心裏默念,聲音裏是化不開的悲涼和決絕。

“去見你的天地,去成為真正的你。”

“……就算,你再也不回頭。”

她不後悔自己的決定。因為這是拯救謝泠月的唯一方式。

可不後悔,不代表不心痛。

女人緩緩轉過身,將風衣的領子拉得更高了些,遮住了半張蒼白的臉。她走進清晨的薄霧裏,背影孤單得像一座行走的墓碑,與那列遠去的火車,背道而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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