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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的墻,絕望的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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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的墻,絕望的賭

798藝術工廠,頂層LOFT。

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藝術家都為之瘋狂的空間。近三百平米的挑高設計,一整面朝北的巨大落地窗,保證了最穩定、最柔和的自然光。角落裏立著從德國運來的頂級升降雕刻臺,工具墻上掛滿了嶄新的、閃著寒光的瑞士輝柏嘉全套雕刻刀具。

空氣中彌漫著高級木材和全新裝修材料的味道,幹凈,冷冽,像一座剛剛開幕、還未有觀眾踏足的美術館。

這裏什麽都好。

唯一的不好,是這裏沒有溫予棠。

沒有她慣用的那款小眾紅茶的清香,沒有她隨手放在沙發上的財經雜志,更沒有那股縈繞在棲梧別墅裏,混合著海棠花與她體溫的、名為“家”的味道。

謝泠月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拋光水泥地面上。這棟華麗的、昂貴的、完美的空間,像一個巨大的、透明的玻璃盒子。

一個為她精心打造的、無比體面的囚籠。

已經是第四天了。溫予棠沒有回來,甚至沒有一個電話,一條消息。

那場近乎驅逐的“搬家”,被溫予棠包裝成了一場“為了你好”的專業饋贈。體面到殘忍,周到到冷酷。

謝泠月沒有怨恨。

在最初的痛苦和屈辱過後,她近乎本能地開始進行理性分析。溫予棠那樣的人,她欣賞的,永遠是並肩而立的強者,而不是蜷縮在她羽翼下尋求庇護的雛鳥。

她拒絕敦煌,那個行為在溫予棠看來,是“耽於安樂”,是“利爪變鈍”的鐵證。所以溫予棠要用這種方式逼她,逼她重新找回野性。

邏輯上,嚴絲合縫。

情感上,千瘡百孔。

“我要證明給她看。”謝泠月對著空無一人的工作室,喃喃自語。

她不是戀愛腦,她懂得溫予棠話裏的邏輯。既然問題出在她的“不上進”,那她就用行動來證明,她謝泠月還沒有被溫柔鄉徹底腐蝕。

她的刀,依舊鋒利。

抱著這樣的信念,她換上了一套最不像“謝泠月”的衣服。白襯衫,黑西褲,那是她當初為了面試兼職而準備的,帶著一種試圖模仿成年人的青澀和僵硬。此刻,它成了她的戰甲。

她將沈宅最新的設計草圖和方案摘要,整整齊齊地收進文件夾。那幾張紙,被她捏得指節發白。

這不是一份設計稿。

這是她堂吉訶德式的,沖向風車的長矛。

……

與此同時,棲梧別墅的書房。

溫予棠端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盯著面前的電腦屏幕。

副屏上,是那個頂級工作室的實時監控畫面。畫面無聲,但她能清晰地“看”到那個空間的冰冷和空曠。她看到謝泠月從那張她特意挑選的、符合人體工學卻毫無溫度的床上坐起,單薄的背影在巨大的空間裏,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

當她看到謝泠月換上那身明顯不合身,卻努力想裝出成熟樣子的“職業裝”時,溫予棠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緊緊攥住,一陣陣地抽痛。

她知道,這只被她親手推開的小獸,要來反擊了。

溫予棠閉上眼,強迫自己壓下那股想要立刻開車去把人接回來的沖動。

她不止一次地想,就這樣算了吧。

把她養在身邊,寵著她,讓她做甜點,畫些漂亮的花。就算她再也雕不出驚心動魄的作品又怎麽樣?只要她快樂,只要她還在自己懷裏,不就夠了嗎?她溫予棠養得起,養她一輩子都綽綽有餘。

可每當這個念頭升起,另一個聲音就會在腦海中尖叫。

她想起那個在酒吧角落,哪怕被下藥也眼神倔強的女孩。她想起那個在廢棄工坊,用一把破舊刻刀雕出《破曉》的藝術家。

如果她用愛殺死了那個靈魂,那她和周家那些試圖折斷她翅膀的劊子手,又有什麽區別?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恐懼。

溫予棠睜開眼,眼底的掙紮被一層堅冰覆蓋。她拿起手機,撥通了王琳的內線。

“王琳,來我辦公室一趟。”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幾分鐘後,王琳走了進來。

“她會來公司。”溫予棠指了指副屏上的監控畫面,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畫面裏的人,“我需要你,用最職業、也最能讓她死心的方式,攔住她。”

王琳看著畫面,又看了看老板那張面無表情卻難掩疲憊的臉,心中不忍。

“讓她明白,她和我之間,只有甲乙方關系。讓她對我徹底失望。”溫予棠打斷了她可能的勸說,聲音裏沒有命令,只有一種近乎哀求的疲憊,“這是在救她。”

“我明白了。”王琳點頭,轉身離開。

溫予棠沒有停下,她迅速在通訊錄裏找到了那個名字——姜哲。

電話撥通。

“予棠?”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帶著一絲雅痞的腔調,但這次多了一份了然的戲謔,“怎麽,被我說中了?那只被你餵得飽飽的小鷹,開始用翅膀扇你了?”

姜哲的敏銳,一如既往。他顯然還記得幾天前視頻裏,謝泠月那句倔強的反駁。

“比那更糟。”溫予棠靠在冰冷的椅背上,聲音裏透著一股被看穿後的疲憊,“她不服氣,覺得幸福和安寧沒有錯。現在,她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裏,像頭受傷後不停用角撞墻的困獸。”

電話那頭沈默了片刻,隨即傳來一聲輕笑,那笑聲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諷刺。

“溫予棠,那是你的問題,不是她的。”姜哲的聲音冷了下來,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溫情脈脈的表象,“你給了她全世界最頂級的棉花和絲綢,卻指望她能從裏面自己長出獠牙和利爪?你太貪心了。既想要她骨子裏的野性,又舍不得她再受一點你當年受過的苦。”

這番話,比任何指責都更一針見血。溫予棠的偽裝在姜哲面前無所遁形。

“是,我貪心。”溫予棠沒有反駁,她閉上眼,聲音低啞,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懇求,“所以,我需要你這把最快的刀,幫我最後一次。”

“怎麽幫?”

“她待會兒會從公司出來,狀態會很差。我要你‘恰好’遇見她,然後……告訴她,她最大的問題,不是作品,是她這個人。告訴她,耽於安樂的藝術家,連掙紮的樣子都顯得廉價又可笑。”

“你這是……要誅心啊。”許久,姜哲才緩緩開口,“你就不怕,那孩子恨你?”

“我怕她不恨我。”溫予棠輕聲說,聲音裏是化不開的悲涼。

……

溫氏集團總部。

當謝泠月踏入那扇旋轉門的瞬間,一股混雜著金錢、野心和高級香水味的空氣,嗆得她肺裏生疼。

這裏的一切,都和棲梧別墅的溫情截然不同。

“你好。”她走到前臺,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這裏的一員,“我叫謝泠月,與溫總有約,需要匯報沈宅項目的重要進展。”

前臺小姐臉上那經過精確計算的笑容,沒有絲毫改變。她拿起電話,語調平穩地通報。掛斷後,她看向謝泠月,眼神裏多了一絲公式化的憐憫。

“抱歉,謝小姐。溫總的日程已經排滿。王琳總助馬上下來與您對接。”

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王琳來了。

“謝小姐,真不巧。”她的微笑無懈可擊,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親切,“溫總正在一個無法抽身的跨國會議裏。關於沈宅項目,她已經全權委托我與您對接。”

謝泠月舉起懷裏的文件夾,像舉起一面脆弱的盾牌:“我只需要十分鐘。”

“抱歉。”王琳禮貌地打斷了她,“溫總的原則是,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我的職責,就是為您這樣的合作夥伴,提供最高效的溝通渠道。”

她從手包裏拿出一張名片,用雙手遞了過來。

那個動作,在溫予棠的權力主場,用最無可指摘的商業禮儀,徹底將謝泠月從“溫予棠的愛人”打回了“需要和助理對接的普通乙方”。這是一次公開的、體面的、不容反駁的身份切割。

謝泠月僵在原地,最終默默收下了那張像判決書一樣的名片,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她的背影在空曠明亮的大廳裏,顯得無比單薄,卻依舊挺得筆直。

就在她即將被旋轉門吞噬的前一秒。

“謝小姐?”

一個涼薄而熟悉的聲音,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紮在她繃緊的神經上。

是姜哲。

他扶著金絲眼鏡,目光在她和她身後不遠處的王琳之間,意味深長地溜了一圈。他眼中的了然,像一把手術刀,瞬間剖開了謝泠月用驕傲偽裝的、血肉模糊的傷口。

“看來,關於幸福是不是藝術,你還沒想明白。”姜哲走近,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如刀刻,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嘲弄,“而且,看你現在的樣子,似乎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句話,瞬間勾起了謝泠月在視頻裏被他點評時的不甘和憤怒。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背,冷冷地看著他。

“與你無關。”

“是與我無關。”姜哲毫不在意她的敵意,他繞著她走了一圈,像在審視一件有瑕疵的藝術品,最後在她面前停下,目光銳利得讓她無所遁形。

“上次隔著屏幕,我還能看到你作品裏的掙紮。今天我站在這裏,只看到了你這個人身上的……倦怠。”

他搖了搖頭,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失望,“你的刀呢?”

謝泠月臉色一白。

“是被溫予棠替你收起來了,還是你自己把它扔進了蜜糖罐裏,怕它生銹了不好看?”姜哲的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

他彬彬有禮地點了點頭,與她擦肩而過,留下最後一句話,輕飄飄的,卻重如千斤。

“她給了你全世界最精致的籠子,而你,心甘情願地唱起了讚歌。真可惜。”

如果說王琳的拒絕是將她推開,那麽姜哲的話,就是在這份推拒上,蓋上了一個“理應如此”的、來自整個世界的、權威的印章。

她的愛情,她的幸福,在這些“專業”的“權威”眼中,竟然成了腐蝕她才華的原罪。

她不是被愛人拋棄了。

她是被當做一個“失敗品”,送回工廠“返修”了。

……

回到那間空曠華麗的工作室,謝泠月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直挺挺地倒在冰冷的床上。

理智的堤壩徹底崩塌。

一種原始的、野獸般的本能,從廢墟裏爬了出來。

當所有文明的、體面的方式都宣告失敗後,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武器。

身體。

她顫抖著摸出手機,憑著記憶撥出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瞬間,她沒有說話。

她走到浴室,擰開了花灑的開關。

嘩—

那不是水聲。

那是記憶,是她們的開始,是她最後的、也是最卑微的投降書,被她親手點燃了。

她掛斷電話,脫掉那身讓她感到窒息的“戰甲”,走進了蒸騰的水霧中。

這是一場賭博。

賭溫予棠心裏,是否還殘留著一絲,不屬於“理智”和“規劃”的,純粹的、失控的愛。

……

夜,深得像一灘化不開的濃墨。

賓利的車燈劃破黑暗,無聲地停在藝術工廠樓下。

溫予棠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熄火。她只是看著頂樓那扇孤獨亮著的窗,感覺自己的心臟正在被一只冰冷的手,一寸一寸地捏碎。

那個電話……那陣水聲……

它像一把鑰匙,強行撬開了她用理智和決絕層層加固的囚籠,放出了裏面那頭名為“愛欲”的野獸。

她想沖上去,把她抱進懷裏,告訴她一切都只是噩夢,告訴她什麽藝術家、什麽未來,她都不要了,她只要她。

可這個念頭,讓她恐懼。

如果她今天心軟了,那麽之前所有的苦心,所有的自我折磨,都將淪為一場笑話。

她不能。

她必須去。

但不是去拯救她。

而是去……殺了她心裏最後的那一點幻想。

像一個最高明的外科醫生,必須親手切掉病人身上最後一處壞死的組織,哪怕那一刀,會讓他痛不欲生。

溫予棠睜開眼,眼底的痛苦被一層更厚的堅冰覆蓋。

她下車,走進電梯。在金屬廂體上升的微弱失重感中,她看著鏡子裏那個妝容完美、面無表情的女人,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門沒有鎖。

她推門而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嗒、嗒、嗒”的、死神倒計時般的聲音。

她徑直走向那扇透出暖黃光線和氤氳水汽的浴室門。

門,從裏面被拉開。

謝泠月站在那裏。

她裹著浴巾,濕透的發絲貼在雪白的頸側,水珠沿著鎖骨的弧度緩緩滑落。那雙漂亮的眼睛裏,盛滿了淚水和孤註一擲的期盼。

她像一朵在暴雨中等待采擷的、瀕死的海棠。

看到溫予棠,她笑了,那笑容比哭更讓人心碎。

她朝她走來,張開了雙臂。那是一個全然交付的、不設防的擁抱。

溫予棠沒有動。她的手在身側緊緊攥成了拳,指甲深陷入掌心,但臉上依然是一片平靜的冰霜。

她看著她靠近,看著她眼裏的光因為自己的到來而重新點燃。

然後,就在那雙纖細的手臂即將環上她脖頸的、千分之一秒的瞬間。

溫予棠擡起了手。

兩根手指,食指和中指。

冷靜,精準,像一把手術用的鑷子,輕輕地,卻又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了謝泠月的手腕。

一個觸碰。卻隔著萬丈深淵。

謝泠月所有的動作,都凝固了。她臉上的期盼、脆弱、愛戀,一寸一寸地碎裂,變成了全然的、不可置信的驚駭。

她看著溫予棠,看著那雙曾經在無數個夜裏溫柔凝視自己的眼睛,此刻,裏面是一片荒蕪的、凍結了時間的冰原。

“泠月。”

溫予棠開口。她的聲音很輕,像雪花落在冰面,沒有回響,只有一片死寂的冷。

“別讓我看不起你。”

說完,她松開了手,仿佛剛才捏住的,只是一個沒有生命的物件。

她轉身,決絕,沒有一絲留戀。

高跟鞋的聲音,漸行漸遠。門,被輕輕帶上。

“哢噠。”

像是一個時代的終結。

謝泠月僵在原地,還保持著那個擁抱的姿勢。許久,她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懷抱,和那只被碰過的、還殘留著一絲冰冷觸感的手腕。

“別讓我看不起你……”

這句話,像一個最惡毒的魔咒,在她腦海裏反覆回響。

但她沒有哭,也沒有崩潰。

她只是靜靜地站著,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然後,她忽然輕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低,在這空曠的浴室裏,卻顯得格外詭異。

那笑聲裏沒有喜悅,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全然的、破碎後的、病態的平靜。

她沒有砸東西,也沒有哭喊。她只是轉過身,慢條斯理地擦幹身體,換上幹凈的衣服。然後她走到溫予棠送她的那尊《棲木》半成品前。

她沒有毀掉它。

她只是伸出手,用指尖,無比溫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那只棲息在枝頭的、安詳的鳥。

她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平靜,也是前所未有的瘋狂。

“你說得對。”她對著那只鳥,輕聲呢喃,像在對情人說最動聽的情話,“太安全了……太甜了……”

“是我錯了。”

她的目光落在工作臺上一排鋒利的刻刀上,嘴角的笑意越來越大,美得驚心動魄。

而在樓下那輛黑色的賓利車裏,剛剛還堅硬如冰的女人,在關上車門的瞬間,終於崩潰了。

溫予棠趴在方向盤上,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了許久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席卷了她。沒有哭聲,只有一種瀕臨窒息的、無聲的抽搐,比任何嚎啕都更顯絕望。

她親手推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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