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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梧暖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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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梧暖陽

棲梧別墅的清晨,是從一片寂靜中開始的。

不再有周家大宅那種精準到秒的晨間交響——女傭輕不可聞的腳步聲,管家準時送達的晨報,以及那永遠在七點準時響起的、象征著一天程序開始的鬧鐘。也不同於雲錦公寓那座臨時戰壕,在那裏的每一個清晨,醒來都伴隨著手機瘋狂的震動,和刷新網絡頭條時的心驚肉跳。

這裏什麽都沒有。沒有必須遵守的程序,也沒有需要提防的炮火,只有全然的、屬於兩個人的寧靜。

溫予棠醒來時,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時間,而是身邊的一片溫熱。謝泠月像只樹袋熊,整個人都掛在她身上,呼吸均勻綿長,帶著少女獨有的、幹凈的奶香氣。

昨晚的記憶回籠,溫予棠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瞬,隨即又徹底放松下來。

這是她離婚後的第一個早晨。

她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謝泠月的睡顏。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帶,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溫予棠的心底湧起一股陌生的情緒,那是一種戰爭結束後,士兵看著滿目瘡痍的陣地,卻發現自己最珍視的旗幟還完好無損時的感覺。疲憊,但又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她伸出手,指尖在觸碰到謝泠月臉頰的前一刻停住了,轉而輕輕撩開一縷貼在她唇邊的發絲。

就在這時,謝泠月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女孩的眼神從迷蒙到清醒,只用了一秒。當她意識到自己正以何種姿態纏著溫予棠時,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溫、溫老師……”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手忙腳亂地想從溫予棠身上撤離。

溫予棠卻收緊了手臂,將她重新按回懷裏,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慵懶:“別動。再躺一會兒。”

她的語氣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鉤子的撩撥,而是一種卸下所有防備後的疲憊和依賴。她真的太累了,這場仗打了太久,她需要在這個溫暖的懷抱裏,汲取一點繼續前行的力氣。

謝泠月立刻不動了。她乖順地任由溫予棠抱著,甚至主動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對方靠得更舒服。她能感覺到溫予棠均勻的呼吸噴在她的頭頂,能感覺到那沈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背上。

“予棠。”謝泠月忽然小聲開口,換了個稱呼。

溫予棠的身體頓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嗯。

“您昨晚是不是做噩夢了?”謝泠月問,“我感覺您一直在發抖。”

溫予棠沈默了。

她確實做噩夢了。夢見了廢棄的地下室,夢見謝泠月那雙驚恐的眼睛,夢見自己怎麽也打不開那扇鐵門。那種無力感,讓她即使在醒來後,心臟依然緊縮著。

“沒事。”她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只是將懷裏的人抱得更緊,“已經過去了。”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陽光漸漸升高,那道光帶在房間裏緩緩移動。溫予棠聞著女孩發間好聞的洗發水味道,那顆因為常年算計和提防而變得冰冷堅硬的心,一點點軟化下來。

直到腹中傳來一陣輕微的饑餓感,溫予棠才松開手,懶洋洋地坐起身。

“餓了。”她揉了揉眼睛,像只饜足的貓,“我們去做點吃的。”

棲梧別墅的廚房,像一個充滿了未來感的金屬盒子。一體式的中島臺,嵌入式的頂級廚電,線條冷硬,一塵不染,完美得像個從未被使用過的樣板間。

溫予棠赤著腳走進去,熟練地打開那臺看起來極其覆雜的德產咖啡機,預熱、研磨、萃取,一氣呵成。很快,濃郁的咖啡香氣便彌漫開來。

她將一杯拉花完美的拿鐵遞給謝泠月,自己則端著一杯意式濃縮,靠在中島臺邊輕輕啜飲。

“想吃什麽?”溫予棠看著有些拘謹地站在一旁的謝泠月,問道,“冰箱裏應該有阿姨備好的食材。”

謝泠月走過去,打開那臺巨大的雙開門冰箱。裏面果然塞得滿滿當當,從M9和牛到有機蔬菜,應有盡有。但她一眼就看到了角落裏放著的一板雞蛋和幾個新鮮的西紅柿。

“我……我煮面吧。”謝泠月轉過頭,有些不確定地看著溫予棠,“最快,也最暖胃。”

“好。”溫予棠的眼底漾開一絲笑意。

於是,這個冷硬如金屬盒子的廚房裏,第一次真正升起了屬於“家”的煙火氣。

謝泠月挽起袖子,熟練地洗菜、切西紅柿、打雞蛋。她的動作很麻利,顯然是做慣了的。溫予棠沒有幫忙,只是靠在中島臺邊,手裏捧著那杯咖啡,安安靜靜地看著。

看著女孩在竈臺前忙碌的背影,看著她白皙的脖頸在晨光下透出好看的絨光,看著鍋裏的水漸漸沸騰,冒出白色的蒸汽,將那張專註的側臉熏得有些模糊。

這種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場景,在溫予棠過去三十年的人生裏,是極其陌生的。在沈家,有保姆;在周家,有傭人;在雲錦,只有她一個人。她從未見過廚房裏升起的煙火,也從未有人在這個時間點,專門為她煮一碗面。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溫予棠放下咖啡杯,悄無聲息地走過去,從身後環住了謝泠月的腰。

謝泠月的身體猛地一僵,差點把手裏的鍋鏟掉進鍋裏。

“溫、溫老師……”

“噓。”溫予棠將下巴輕輕擱在她的肩上,呼吸噴在她的耳側,帶起一陣細密的戰栗,“別管我,你繼續。”

她的手臂收得很緊,將謝泠月整個圈在懷裏。她能聞到女孩身上那股好聞的、沐浴露混合著體溫的香氣,能感覺到她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的身體。

溫予棠閉上眼,貪戀地吸了一口這充滿了人間煙火的味道。

謝泠月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她不敢動,任由溫予棠抱著。鍋裏的西紅柿已經炒出了紅亮的湯汁,滋滋作響,濃郁的香氣飄散開來。

十分鐘後,兩碗熱氣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面端上了桌。紅色的湯汁,金黃的雞蛋,翠綠的蔥花,每一根面條都吸飽了湯汁,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兩人面對面坐著,沒有說話,只聽見吸溜面條的聲音。

溫予棠吃得很認真,很慢,但最後連湯都喝幹凈了。放下筷子時,她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汗,整個人從裏到外都暖透了。

吃完這頓遲來的早餐,已經是上午九點。一陣門鈴聲打破了別墅的寧靜。

是助理王琳按之前的吩咐,將溫予棠在周家大宅的所有私人物品,全部打包送了過來。十幾個大小不一的紙箱,堆在空曠的客廳中央,像一座沈默的山丘。

這是溫予棠過去十年人生的“遺物”。

剛剛還彌漫著溫馨暖意的空氣,瞬間被這堆不速之客帶來的沈重感所取代。

溫予棠看著那些箱子,眼神很冷。她本想讓王琳直接找個地方處理掉,不留一絲痕跡。但目光觸及身邊的謝泠月時,她忽然改變了主意。

她轉過頭,對謝泠月說:“我曾以為,把過去藏起來,就等於不存在。”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但有些鬼魂,必須親眼看著它化為灰燼,才能真正得到安寧。”溫予棠朝她伸出手,“你願意……做我的見證人嗎?”

這個邀請,是最高級別的信任。它意味著溫予棠願意在她面前,親手剖開自己最不堪、最壓抑的十年。

謝泠月沒有猶豫,走過去,握住了那只微涼的手。

“我願意。”

第一個被打開的箱子,裝滿了衣服。

不是溫予棠自己的衣服,而是周家為她準備的、符合“豪門兒媳”身份的“制服”。顏色永遠是沈穩的黑、白、灰、駝色,款式永遠是保守的、毫無趣味的套裝和長裙。

溫予棠隨手拿起一件旗袍。那是一件深紫色的真絲旗袍,做工精良,但領口高得幾乎要抵住下巴,將女性的脖頸和鎖骨遮得嚴嚴實實,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禁錮感。

“這是周宏業最喜歡的款式。”溫予棠的語氣裏沒有任何情緒,像在評價一件商品,“他說,女人就該有女人的樣子,把自己包裹好,是對夫家的尊重。”

她看著那件旗袍,就像看著一個束縛了自己十年的醜陋枷鎖。然後,她沒有絲毫留戀,直接將它扔進了旁邊那個巨大的黑色垃圾袋裏。

謝泠月看著她的動作,心臟一陣抽痛。她想起那天在發布會上,溫予棠穿著酒紅色長裙,優雅地摘下戒指的樣子。原來,那些看似雲淡風輕的背後,是這樣日覆一日的壓抑和忍耐。

第二個箱子打開,裏面是一些畫具。顏料已經幹涸,畫筆的筆尖也有些開裂,看得出很久沒有用過了。

在箱子的最底層,放著一卷畫。

溫予棠將它拿出來,小心地展開。那是一幅只畫了一半的油畫,畫的是一片開滿了海棠花的庭院,遠景是江南水鄉特有的青瓦白墻。畫面的色彩很溫暖,筆觸帶著一種自由的靈氣。

“這是我嫁入周家第二年偷偷畫的。”溫予棠的指尖輕輕拂過畫布,眼神裏流露出一絲懷念,“畫的是我母親的故鄉。我每年都會回去住一段時間,那裏有我童年最好的回憶。”

她的聲音頓了頓,染上了一層冷意。

“後來被周景行發現了。他說,周家的媳婦,不該有這些‘小資產階級’的無用情調。他沒有毀了這幅畫,但他把我的畫具全都鎖進了儲藏室。”

溫予棠看著那幅畫,沈默了很久。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畫過畫。”

謝泠月看著溫予棠的側臉。她終於明白,為什麽第一次見面時,溫予棠看她的作品時,眼神會那麽覆雜。那不僅僅是欣賞,更是一種透過她,看到了曾經的自己的痛楚。

“毀了別人的畫筆,是一種罪過。”謝泠月輕聲說。

溫予棠轉過頭,看著她,忽然笑了:“沒關系,現在我有了更好的補償。”

她的目光落在謝泠月身上,那意思不言而喻。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幅未完成的畫重新卷好,放在了一邊,沒有扔進垃圾袋。

最後一個箱子很小,也很重。

打開後,裏面全是各種名貴的珠寶首飾。鉆石、翡翠、藍寶石,在燈光下閃爍著冰冷而刺眼的光。這些都是周家在各種紀念日、宴會上“賞賜”給她的,每一件都代表著一次她作為完美妻子的“表演”。

謝泠月看著那些珠光寶氣的東西,卻覺得它們像一堆華麗的石頭,沒有絲毫溫度。

溫予棠的表情很平淡。她甚至沒有一件件拿起來看,只是伸手在箱子裏翻找著什麽。很快,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從箱子最底層,拿出了一個已經有些褪色的小木盒。

盒子沒有上鎖,輕輕一推就打開了。

裏面沒有價值連城的珠寶。只有一枚小小的、用貝母雕刻的海棠花形狀的發夾。發夾的工藝很粗糙,顏色也有些泛黃,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溫予棠將那枚發夾托在掌心,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溫柔。

“這是我母親留給我唯一的遺物。”她輕聲對謝泠月說,像在分享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她去世前,親手把它戴在我頭上。她說,希望我的人生,能像海棠花一樣,不管經歷多少風雨,最後總能向陽而生。”

這是她被困在周家那座華麗牢籠裏,十年暗無天日的時光中,唯一支撐著她沒有被徹底同化的、屬於她自己的光。

謝泠月看著那枚小小的發夾,看著溫予棠眼中的淚光,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緊緊攥住。她伸出手,覆蓋在溫予棠的手背上,什麽也沒說,只是用力地握了握。

溫予棠擡起頭,對她露出一個帶著淚意的微笑。

她將那枚發夾小心地收好,然後站起身,看著滿地的狼藉,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拿出手機,給助理王琳打了個電話。

“王琳,幫我聯系一家可靠的慈善拍賣行。”她的聲音很平靜,“我有一批閑置的衣物和珠寶,希望能盡快處理掉。”

掛斷電話,她轉頭看向謝泠月,眼神清澈而堅定。

“我不出售我的過去,一分錢也不。”溫予棠緩緩說道,“但我可以捐贈它。讓我曾背負的沈重,變成別人的暖意。”

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像一記重錘,砸在謝泠月心上

她看著溫予棠,看著這個剛剛親手埋葬了自己十年青春的女人,在廢墟之上,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怨恨,而是給予。

這一刻,謝泠月覺得,她才真正讀懂了溫予棠的靈魂。

清理完所有的“遺物”,巨大的客廳瞬間變得空曠而明亮。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兩人並肩坐在柔軟的羊毛地毯上,心情都前所未有地輕松。

溫予棠拿出平板,點開一個文件。屏幕上出現了一棟中式老宅的3D設計圖。飛檐鬥拱,雕梁畫棟,但整體風格顯得有些陳舊和壓抑。

“這是沈家老宅。”溫予棠輕聲說,“我父親留下的。我找了設計師做了初步的改造方案,但……”

她停頓了一下,刪掉了那個已經成型的設計圖,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空白的畫布。

她轉頭看向謝泠月,眼神認真而專註。

“建築師問我,這棟宅子的靈魂應該是什麽。我告訴他是‘光’和‘自由’。”溫予棠的聲音很柔和,“可我後來發現,我嘴上說著自由,卻下意識地讓他設計了很多回廊和格柵。因為在我過去十年的認知裏,美,就該是被框起來的。”

她將平板和觸控筆一起遞到謝泠月面前。

“但你不一樣。”溫予棠看著她的眼睛,目光裏充滿了信任和期待,“你的世界裏,美是野蠻生長的。你比我更懂得,什麽是真正的自由。”

“所以,教教我。”她的聲音放得更輕,帶著一絲請求的意味,“一棟充滿光的、自由的房子,應該是什麽樣子的?”

這番話,沒有直白地邀請,卻比任何“你來設計吧”都更讓謝泠月動容。溫予棠不是在給她一個任務,而是在向她請教,是在將自己對未來的想象,毫無保留地交到她手上。

謝泠月接過那支冰涼的觸控筆,指尖卻有些發燙。

她沒有立刻開始畫,而是擡起頭,看著溫予棠,認真地問:“你喜歡什麽花?”

“海棠。”溫予棠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院子裏就種滿海棠。”謝泠月低頭,在空白的畫布上,畫下了一片院落的輪廓,“然後,把對著院子的那面墻,全部敲掉。”

她的筆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動,線條果斷而流暢。

“換成一整面的落地玻璃。從客廳,到畫室,再到臥室,都要能一眼就看到外面的四季。”

“畫室要朝南,屋頂也要開天窗。我希望陽光在任何時候,都能沒有阻礙地照進來。”

溫予棠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女孩專註的側臉,看著她眼中閃爍著創作的火焰,看著她在屏幕上,為她們的未來,畫下第一筆藍圖。

謝泠月正在畫一個巨大的、幾乎占據了整面墻的落地窗。而溫予棠靠在她的肩上,看著窗外那片被畫出來的、開得肆意爛漫的海棠花,眼角眉梢,全是溫柔的笑意。

陽光正好,未來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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