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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爾虞我詐竟不知 老師,還是請您,還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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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爾虞我詐竟不知 老師,還是請您,還鄉……

越國, 鹿鳴原…

微風拂過,草浪翻湧如碧海,有一帳幔設於高處, 可俯瞰整片草場。

越王容與率著一眾文武臣子, 在此設帳戲馬 , 文臣席設在左側, 以晏殊為首, 蘇武亦在席間,二人各踞一案,案上擺著清茶點心, 卻無人動箸。

晏殊面容溫雅,卻難掩其中不忿, 他微微蹙著眉,目光並不投向遠處縱馬嬉戲的君王與武將, 而是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湯上…

眼看著微風拂過時茶水在杯盞裏泛起漣漪, 仿佛他看見了更多, 遠處的嬉笑聲在晏殊聽來是這般刺耳, 他感慨, 自容與即位後, 那股嬌縱與浮躁愈發明顯…

風吹動他額前幾縷散發,他擡手攏了攏,舉手間透著一股掩不住的疲憊與疏離。

身側, 蘇武的聲音熟稔地響起:“晏子今日似乎興致不高。”

晏殊並未擡眼,也不願與他相談。

熱臉貼了冷屁股, 蘇武也不惱,眼中閃過一絲譏誚,隨手拿起一塊糕點, 塞入口中,咀嚼了幾下,聲音有些含糊:“大王年輕,正是愛熱鬧的時候,大人何苦不與大王同樂?”

晏殊終於轉過臉,看了蘇武一眼,先王離去,這個昔日太子身邊的紅人,終於成了人上人,再也不是那年那個匍匐在自己的車駕前求一個活路的人了…

比起眼前這個蘇武,滿腹算計,當年那個蘇武即使另有所圖,做事也好歹還算收斂,如今是無法無天了…

“大王愛熱鬧,臣子自當奉陪。”晏殊的聲音依舊平淡,“只是,當此之時,齊、瀛眈眈相向,國內新政未穩,蘇少傅覺得,這是縱情游樂的時候?”

他說得輕緩,卻字字如針。

蘇武臉色微僵,旋即哈哈一笑,掩飾過去:“晏相憂國憂民,下官佩服,不過,大王到底是少年心性,偶爾松快松快,也無妨嘛。”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馬場上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今日這狩獵,或許另有收獲,也未可知…

晏殊收回目光,心中那縷不安卻如藤蔓般瘋狂生長,這還是他少年時選中的越國,卻又不像了…

他不再言語,只靜靜坐著,耳畔是遠處傳來的馬蹄聲,陣陣呼喝與臣們刻意奉承的談笑混雜在一起,將他徹底淹沒。

而他晏殊,自詡麒麟才子,受先王知遇之恩,任代相輔政,苦心孤詣,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竭力維持這艘大船不至於傾覆,可如今呢?新王日益疏遠,蘇武之流步步緊逼,朝中暗流洶湧……

“唉。”極輕的一聲嘆息,逸出唇邊,旋即被風吹散。

此時,遠處馬場上的氣氛似乎也到了高潮,容與今日穿著一身火紅色的騎裝,更襯得他面如冠玉,意氣風發。

他騎著一匹駿馬,少年君王笑得開懷,揚鞭策馬,在草地上縱橫馳騁,全然不顧禮儀規制,倒也顯露出幾分鮮活的朝氣。

晏殊遠遠望著,心中五味雜陳,這畢竟是他看著長大的學生,也曾聰穎好學,對自己恭敬有加,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那份恭敬漸漸變成了不耐,聰穎也用在了與自己這個老師“鬥智鬥勇”之上,晏殊不想再看。

他正欲移開視線,卻見容與正縱馬奔向一面插在地上的彩旗,身側一名同樣疾馳的武將,手中馬鞭竟在交錯而過的瞬間,鞭梢極其狠辣地抽在了容與所騎白馬的後股上!

“嘶聿聿——!”

白馬驟然遭此重擊,劇痛之下,發出一聲淒厲長嘶,前蹄猛地揚起,整個馬身幾乎人立而起!

容與根本不及反應,他正全神貫註於前方的彩旗,臉上笑容還未褪去,便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力狠狠甩離了馬背!

“大王!”

“護駕!”

驚呼聲炸響。

那道火紅色的身影在空中劃過一個狼狽的弧線,然後重重摔在草地上,連著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白馬已然受驚發狂,不管不顧地朝遠處狂奔而去,踢翻了好幾個試圖阻攔的侍從…

草場上瞬間大亂,武將們驚慌失措地勒馬,侍從們慌慌張張地沖上前,其中卻突然亮起幾道寒光,竟是早已藏匿好的利劍!

劍鋒直指,便是那剛剛摔得頭暈眼花、尚未完全爬起的容與!

“有刺客!”

這一次的驚呼帶著真正的恐懼,幸而,容與身邊並非全是酒囊飯袋,那幾名原本與他一同戲馬的武將雖也因變故驚惶,但終究是沙場磨礪過的,反應極快,一人揮刀格開刺向容與面門的一劍,另一人則合身撞向另一名刺客,將其撞得踉蹌後退。

“鐺!”

“噗!”

電光石火間,另外三名刺客也被反應過來的護衛攔住,廝殺在一起,刺客武功不弱,出手狠辣,全然是搏命的打法…

混戰中,一人找準空隙,便舉起匕首一躍撲向容與,容與再見到那人飛身而起的瞬間,幾乎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千鈞一發之際,一支冷箭自他頭頂飛過,徑直射向那刺客心口,這才救了他一命…

容與回頭望去,射出這一箭的,正是蘇武。

那刺客還未死透,便被數把刀劍架住脖子,按倒在地時,容與被幾名武將死死護在中間,面色慘白如紙,火紅的騎裝上沾滿了草屑泥土,發冠歪斜,哪裏還有半分方才縱馬揚鞭的意氣風發?

他瞪大眼睛,看著眼前橫七豎八倒下的幾具屍體,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不知是後怕,還是憤怒。

“大王!大王您沒事吧?”蘇武第一個沖到了容與身邊。

容與猛地甩開他的手,自己掙紮著站起,雖然腿還有些發軟,但少年的自尊讓他強撐著挺直了脊背,他臉色由白轉紅,羞惱與暴怒交織。

眾目睽睽之下,他這位越國新君,竟在自己的國土上,遭遇如此刺殺,還摔得如此狼狽!

奇恥大辱!

“誰?!”容與惱羞成怒地喊著:“說!誰派你們來的?!”

那名刺客擡起頭,臉上並無多少懼色,反而露出一抹詭異的冷笑,他目光掃過容與,掃過周圍神色各異的文武大臣,最後,喉嚨裏發出“嗬嗬”兩聲怪響。

“不好!他要服毒!”蘇武疾呼。

然而還是晚了,那刺客猛地一咬,隨即渾身劇烈抽搐,嘴角溢出黑血,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容與方向,頃刻間便沒了氣息。

容與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隨即又被更洶湧的怒火吞噬,草場死一般寂靜,人人惶惶不安,若是照著這位新王的脾性,若查不出個結果來,今日所有侍立的人,怕都吃不了兜著走…

就在這時,蘇武彎下腰,從那刺客的手中,費力地掰下那柄染血的劍,他拿著劍,仔細端詳了片刻,忽然“咦”了一聲…

“大王,您看!”蘇武將劍雙手呈到容與面前,“這劍上的…紋飾,分明是齊劍吶!”

容與瞳孔驟縮,一把奪過那劍,凝目看去,他雖不精於兵器鑒賞,但越國與齊國接壤,摩擦不斷,彼此軍械互有了解,眼前這劍,就是齊劍無疑!

“齊劍…齊劍!”容與咬牙念著,握著劍柄的手都泛著白,他猛地擡頭,眼中怒火熊熊燃燒,幾乎要噴薄而出,“齊王!他竟敢…竟敢派刺客行刺寡人!”

“傳寡人詔命!”容與嘶聲吼道,少年清亮的嗓音此刻因為暴怒而扭曲,“點兵!寡人要發兵伐齊!踏平臨瞿,取齊王首級,以雪今日之恥!”

“大王且慢!”

一個清越的聲音響起,如同冷水潑入沸油。

晏殊排開眾人,快步走到容與面前,他面色沈凝,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和容與手中的劍,又看向一旁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的蘇武,心中有些許了然。

“晏殊!”容與正在盛怒頭上,見是他,更是煩躁,“你要阻我?”

“臣不敢阻大王。”晏殊躬身,語氣卻不容置疑,“臣只請問大王,僅憑此劍,何以斷定刺客便是齊王所派?何以斷定此事便是齊國所為?”

容與怒極反笑:“這劍難道是假的?這紋飾難道是寡人眼花?在場諸卿皆可辨認!”

“劍或許是真。”晏殊迎著他憤怒的目光,愈發堅定,“但若齊王真要派人行刺,他會蠢到用自家的東西,生怕旁人不知是他所為嗎?”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掠過蘇武,繼續道:“臣恐是有小人蓄意安排,嫁禍齊國,意在挑起越、齊戰端,大王若此時盛怒興兵,豈非正中其下懷,為他人做了嫁衣?”

容與聞言,怒火稍窒,卻仍梗著脖子:“依你之見,寡人遇刺是假?寡人差點命喪黃泉是假?”

“臣絕非此意,”晏殊語氣加重,“大王遇刺,千真萬確,兇險萬分,正因其兇險,才更需冷靜查明真相,揪出元兇,而非倉促決斷,令親者痛、仇者快!”

“親者痛?仇者快?”蘇武忽然插話,他上前一步,站在晏殊身側,面向容與,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禮,才漫不經心道:“代相大人此言,臣斷斷不敢茍同!

大王,今日之事,眾目睽睽,刺客持齊劍,行刺我王,若非臣眼疾手快,後果不堪設想,此乃公然挑釁,藐視我王!”

他聲音洪亮,鼓動著容與剛剛被晏殊說動幾分的情緒:“大王新登大寶,正是立威於國內外之時,齊王敢如此冒犯,若我越國忍氣吞聲,天下諸侯將如何看待大王?如何看待越國?

消息一旦傳出,只怕人人皆道我越國可欺,大王可辱!屆時,顏面何存?威儀何在?”

他忽然轉向晏殊,目光銳利,語帶譏諷:“還是說,在代相大人心中,大王的顏面根本無足輕重?

今日大王險遭不測,代相反替敵國開脫,句句質疑,字字阻攔…”

說著,他輕笑一聲,抱歉道:“臣失禮,鬥膽一問,若方才刺客僥幸得手,大王真的…遭遇不測,那時,代相大人又會是何說法?莫非還要說此事存疑,不宜深究,以免中了‘小人’之計?”

“小人”二字,被他他咬得極重,目光如刀,直刺晏殊。

晏殊心中一沈,他看向容與,少年君王的臉果然又陰沈下去,看向自己的眼神裏,懷疑與不滿幾乎要溢出來。

“蘇武!你…”晏殊想駁斥,卻見容與猛地一揮手。

“夠了!”容與厲聲打斷,他胸口劇烈起伏,看看晏殊,又看看蘇武,再看看手中那柄冰冷的齊劍,最後,目光落在晏殊那張臉上,只覺迂腐。

對老師管束的逆反在這一刻轟然爆發,他已經是王了,誰配管束一個王?

“晏殊!”容與指著他的鼻子,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寡人遇刺,九死一生!你身為代相,不思為寡人雪恥,不為越國張目,反而處處替齊國辯解,質疑寡人的判斷!

你口口聲聲小人嫁禍,難道在場諸卿,包括拼死護駕的將士,都是小人?”

“臣絕非此意,臣只是……”

“你只是不體察寡人之心!不體諒寡人之怒!”容與根本不聽他說完,連日來被晏殊“管束”的憋悶,此刻找到了宣洩口,“你總是這樣!為太子時如此,寡人即位後還是如此!

事事都要按你的道理來,處處都要寡人隱忍、克制,寡人是越國的王,不是你的學生了!”

最後一句,吼得聲嘶力竭…

晏殊怔住了,他看著眼前暴怒的少年,仿佛從來沒有認識過他…

“大王…”他張了張嘴,聲音幹澀得厲害。

“你不必再說了!”容與轉過身,背對著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煩,“你如此不體察寡人,不順應寡人之志,又如何配做寡人之相,遑論統領百官,輔佐社稷?”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即日起,革去晏殊代相之職,罷黜一切官職爵位!”

容與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最後那句話,然後,他側過半邊臉,刻意道:“老師,還是請您……還鄉吧。”

鹿鳴原上,風在這一刻,也止住了嗚咽…

眾人都驚呆了,晏殊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革職…罷黜…還鄉…

晏殊只覺得耳邊嗡鳴一片,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模糊起來,他一生宦海沈浮,將自己畢生所學贈予越國,從未想過,自己的終點,會是這樣一句輕描淡寫的“還鄉”。

荒唐…可笑…可悲…

“大王!不可啊!”一名老臣回過神來,急忙出列勸阻,“晏子乃是國之柱石,縱有言辭不當,亦是一片忠心為國啊!豈可因一時之氣……”

“柱石?”容與冷笑,“柱石便該是寡人之臂膀,而非掣肘!此事寡人意已決,休得多言!”

另一名文臣急道:“那…那相位空懸,國事如何處置?大王三思啊!”

容與目光一掃,落在身側的蘇武身上,毫不猶豫道:“相國之位,豈可久虛?蘇武護駕有功,見識不凡,忠心可鑒,即日起,擢升為相,總領朝政!”

“蘇武?!”這下連一些中立派都驚呼出聲。

“大王!蘇武乃一介武夫,雖通文墨,然秉性粗豪,驟登相位,恐難服眾,亦難勝任啊!”有人直言諫阻。

蘇武臉色一黑,眼中閃過怒意,卻強忍著沒有發作。

“武夫又如何?”容與正在氣頭上,最恨別人質疑他的決定,“寡人說他能勝任,他就能勝任!難道滿朝文武,離了晏殊,就越國無人了不成?此事不必再議!”

爭吵聲嘈雜地湧入晏殊耳中,他卻仿佛置身事外,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這場鬧劇,心,一點點沈下去,冷下去,最後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蕪。

原來,他殫精竭慮維護的朝堂,他苦心教導的君王,他視為歸宿的越國,不過如此。

他忽然覺得很累,累到連失望的力氣都沒有,在一片喧囂中,晏殊緩緩擡起手,伸向自己的腰間,摸向相印,觸手冰涼,沈甸甸的,曾經承載著他無數抱負與心血。

他解下相印,雙手托起,走到容與面前。

容與似乎沒料到他如此幹脆,楞了一下,看著那方熟悉的印信,眼神有一瞬間的覆雜,但很快又被強硬覆蓋。

晏殊沒有看他,目光低垂,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仿佛耗盡了全部氣力:“臣,晏殊,交還相印,謝大王……準臣還鄉。”

彎腰,揖手,起身…

禮畢,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朝著停駐在遠處的自家車駕走去,衣訣在風中微微拂動,背影挺直,卻莫名顯得蕭索。

無人敢攔,也無人再出聲。

整個鹿鳴原,只剩下無數道目光,默默註視著這位曾經風光霽月,如今黯然離場的麒麟才子,一步步走遠…

燭火如豆,映照著滿室清冷。

晏殊獨自坐在案後,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看著自己這間待了無數個日夜的書房,這裏,他曾與先王徹夜長談,曾為宇文護分析局勢,這裏,承載了他半生的理想、心血與記憶。

如今,都要舍棄了…

“還鄉……”他喃喃念著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澀…

鄉在何處?

稷下學宮麽?

他晏殊,自弱冠出仕,便將這越國都城瑯琊當作了故鄉,將這越國的江山社稷當作了歸宿。

他把半生都奉獻給了這裏,殫精竭慮,嘔心瀝血,到頭來,他晏殊,竟落得個被自己的學生驅逐出境的下場。

真是天大的笑話…

他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欞,夜風湧入,帶著初秋的微涼,窗外庭院寂寂,月色淒清,這座府邸,明日便要交還朝廷了,而他,又將去往何方?

天下之大,竟無一處是他的歸途。

翌日清晨,天色陰沈。

長亭古道蕭蕭,一輛簡樸的車駕行至亭外,便被前方攔路的老者攔下。

晏殊掀開簾,卻見對面那人白發蒼蒼,老態龍鐘,但腰背卻努力挺直,目光矍鑠,正是老丞相孟慶華。

此情此景,再次見到這位自己仕途上的引路人,晏殊恍然發覺,自己不過走了個輪回。

“孟老……”晏殊喉頭微哽,連忙迎上前,扶住老者,“您年事已高,何苦奔波至此?”

孟慶華緊緊抓住晏殊的手臂,老眼渾濁,看著他清減憔悴的面容,又看了看那輛寒酸的馬車,嘴唇哆嗦著,半晌說不出話,只是長長嘆息一聲,那嘆息裏滿是沈痛與無奈。

“老夫……都聽說了。”孟慶華聲音沙啞,“鹿鳴原之事,荒唐!糊塗啊!”

晏殊垂下眼睫,搖了搖頭:“是晏殊無能,有負孟老當年舉薦之恩。”

“老夫明白,憑你的聲名才幹,本就無需我舉薦,你肯為越國效力,是我越國的福氣…”孟慶華說著,長嘆一口氣,感慨萬千:“先王若在…唉……”

他劇烈咳嗽起來,晏殊連忙為他撫背順氣。

好一會兒,孟慶華平覆下來,他看著晏殊,眼中滿是痛惜:“晏子,你真要走了?”

“也…是時候了。”晏殊低聲道,語氣平靜,卻掩不住深處的蒼涼,“今日之越國,已非我昔日所想之越國。”

孟慶華又是一聲長嘆,對身後家仆示意,家仆捧上一個食盒,打開,裏面是一壺酒,兩個粗糙的陶杯。

“你此去,怕是……再難回來了。”孟慶華親手斟滿兩杯酒,將一杯遞給晏殊,自己端起另一杯,手卻有些顫抖,酒液微微漾出,“老夫別無長物,僅以此薄酒,為先生…送行。”

“孟老……”晏殊心中酸楚,雙手接過酒杯。

孟慶華舉杯,渾濁的眼中泛起水光:“這一杯,老夫敬你…

敬你八年輔政,變法強越,苦心孤詣…

敬你一身才學,盡付越土…”

晏殊眼眶發熱,仰頭,將杯中辛辣的液體一飲而盡,酒入愁腸,化作更深的苦澀。

孟慶華也幹了酒,卻猛地將陶杯摔在地上,“啪”一聲脆響,碎片四濺。

晏殊苦笑一聲,向他告別:“老丞相,我走了。”

話音落地,人也離去…

車駕漸行漸遠,老人須發皆張,對著晏殊離去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白發在風中淩亂…

“晏子…老夫在此賠罪了…”

“我越國…對不住先生了!”

聲音悲愴,在空曠的古道上回蕩,聞者心酸。

晏殊遠遠聽見些許,已是淚流滿面,卻說不出一個字。

孟慶華直起身,老淚縱橫,質問上蒼…

“老天…你賜給瀛國一個臥薪嘗膽的玄燁,卻為何賜給我越國一個毫無智謀的容與?”

“世道如此…悲夫越國!”

車駕在官道上緩緩行駛,晏殊靠坐在車廂內,閉著眼,卻無半分睡意。

他不知此時該去往何方,天下之大,卻並無一個容身之所,哪裏還能讓他重拾筆墨,再展抱負?

馬車忽然顛簸了一下,外面傳來車夫勒馬的聲音和幾聲馬匹的嘶鳴,晏殊睜開眼,眉頭微蹙,還未出越國邊境,難道又有變故?

他尚未掀開車簾,就聽到一陣密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雷般滾過地面,隨即在馬車前方戛然而止。

“停車!”

這聲音……

晏殊渾身一震,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他猛地擡手,指尖顫抖著,一把掀開了車簾。

官道之上,塵土尚未落定,十餘騎黑衣勁裝的親衛勒馬肅立,而在隊伍最前方,一人一馬仿佛剛從風塵與硝煙中沖出。

正是宇文護…

他不是應該還在遙遠的邊關嗎?怎會在此?怎會……

晏殊怔怔地望著馬背上那個熟悉到骨子裏的身影,一時間竟忘了言語,忘了動作,只是呆呆地看著,連日來的委屈在這猝不及防的相見面前,在這道仿佛能為他隔絕一切風雨的身影註視下,轟然決堤…

他鼻尖猛地一酸,視線瞬間模糊,他張了張嘴,想喊他的名字,想問他為何在此,可喉嚨裏卻像被什麽硬塊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唯有那迅速泛紅的眼眶,洩露了他內心山崩地裂般的激蕩。

宇文護在看清晏殊面容的剎那,便說不出話了,那張如此清俊的容顏,竟被一片灰白覆蓋…

他可是晏殊啊…

他的阿殊,永遠是那個立於朝堂之上能從容辯駁的麒麟才子,是越國最璀璨的明珠,是他宇文護放在心尖上的月光。

可如今,這輪明月竟被硬生生從天上拽落,蒙塵含冤,黯然離場…

一股滔天怒意混合著尖銳的心疼,狠狠攫住了宇文護的心臟,他再按捺不住,猛地翻身下馬,落地時甚至踉蹌了一下,卻毫不在意,大步流星地朝馬車奔來。

車夫早已嚇得呆住,不知所措。

宇文護來到車邊,毫不猶豫地伸手,一把將還在發楞的晏殊從車廂裏抱了出來,他將人緊緊箍進懷裏,雙臂環住那清瘦的身軀,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人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玄甲冰冷堅硬,硌得人生疼,可晏殊卻感到一陣令他戰栗的暖意,從相貼的胸膛傳來…

宇文護的下巴抵在晏殊的發頂,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顫抖著,帶著一股塵土味,他閉了閉眼,開口時,嗓音沈痛又溫柔:“阿殊,受委屈了。”

這短短六個字,卻徹底摧毀了晏殊苦苦維持的防線,一直強撐的平靜徹底碎裂,晏殊的臉埋在宇文護肩頭堅硬的甲胄上,只覺一陣冷一陣熱,他沒有回話,也沒有掙脫這個過於用力的擁抱,只是全身微微顫抖起來。

起初只是抽氣,隨即喉間溢出無法抑制的哽咽,那哽咽越來越重,最終化為無聲的淚流,溫熱的液體迅速浸濕了宇文護肩頭一小片衣甲。

他沒有放聲大哭,可這無聲的顫抖與淚水卻比任何嚎啕都更讓宇文護心痛如絞。

他的阿殊,是多麽驕傲的一個人啊,如今卻在自己懷裏,哭得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宇文護的手臂收得更緊,仿佛想用自己的體溫驅散他所有的傷痛,他低下頭,唇輕輕碰了碰晏殊的耳廓,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安慰:“別怕,我回來了。”

良久,晏殊的顫抖才漸漸平覆,但仍舊沒有擡頭,只是低啞著嗓音問:“你怎麽回來了?邊關……”

“邊關之事,我自有安排。”宇文護稍稍松開他,但一只手仍牢牢握著他的手臂,目光在他臉上逡巡,不錯過任何一絲疲憊與傷痛的痕跡,“我在軍中接到密報,說瑯琊有變,蘇武那廝步步緊逼,我放心不下,日夜兼程趕回…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他的眼神驟然轉冷,殺意一閃而逝,“鹿鳴原的事,我都知道了。”

晏殊擡起朦朧的淚眼,看著他風塵仆仆卻依舊銳利的臉龐,他慶幸宇文護在此時出現,卻也不願他卷入此事。

“你不該回來。”晏殊偏過頭,避開他過於灼熱的視線,“新王忌憚你,蘇武視你為眼中釘,此刻回來,無異於自投羅網,我已如此,不能再連累你。”

“連累?”宇文護眉頭緊鎖,語氣斬釘截鐵,“阿殊,你從來不是我的累贅,是我沒能護好你。”

他眼中掠過自責,話鋒一轉,變得狠戾:“我早該料到蘇武賊心不死,容與年少易欺……是我的錯。”

他不再多言,轉身對身後肅立的衛隊沈聲吩咐:“季鷹,你帶一半人手,護送晏子前往大營,按我之前的安排,務必保證晏子安全,不得有絲毫差池!”

“諾!”

宇文護目光重新落回晏殊臉上,那眼神深沈如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阿殊,你先隨季鷹去邊關,那裏雖苦寒,卻是我的地盤,無人能傷你分毫。”

晏殊心頭一緊:“你要回瑯琊?你想做什麽?蘇武如今是丞相,他……”

“我知道。”宇文護擡手,輕輕撫過晏殊眼角未幹的淚痕,動作溫柔,“正是因為知道,我才必須回去,有些話,有些賬,必須當面說清楚,算明白。”

他深深望進晏殊眼底,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模樣刻入靈魂:“我說,帶你一起走,這次,我不食言了。”

這句話,已近乎誓言。

晏殊聽懂了其中未盡之意,心尖劇顫,百般滋味湧上心頭,最終只化為一句:“…小心。”

宇文護嘴角勾起一抹笑顏,輕聲道:“等我。”

他不再耽擱,翻身上馬,對季鷹再次頷首,隨即勒轉馬頭,目光如刀鋒般掃向瑯琊城的方向,低喝一聲:“我們走!”

馬蹄聲再次如雷響起,宇文護帶著剩餘幾名親衛,朝著與晏殊相反的方向,絕塵而去。

章華臺內,武安君驟然出現的身影頓時讓這場庭議帶了幾分劍拔弩張的意味,越王前腳罷黜一個重臣,宇文護後腳無詔而歸,文武百官分列兩側,不少人低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禦座之上,容與臉色鐵青,手指無意識地扣著扶手上的龍首,力道大得指節發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央那個昂然而立的身影上。

宇文護甚至未曾卸甲,一身玄甲染著仆仆風塵,更添幾分沙場礪煉出的凜冽煞氣,他站得筆直,如同一桿長槍,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掃過禦座上的年輕君王,掃過蘇武,掃過滿殿噤若寒蟬的臣子…

“武安君,”一名隸屬於蘇武派系的禦史大夫終於按捺不住,率先發難,他出列,指著宇文護,聲音因緊張而有些尖利,“你鎮守邊境,無王詔而歸,擅離防區,該當何罪?!如此行徑,簡直視國法如無物,太不把大王放在眼裏了!”

有人開頭,立刻又有幾名官員附和,言辭間不乏指責宇文護擁兵自重、目無君上…

宇文護充耳不聞,仿佛那些嘈雜的指責只是蚊蠅嗡鳴,直到那幾人說得口幹舌燥,他才緩緩擡眼,目光如冷電般掠過他們,最後定格在容與臉上。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邊境暫無戰事,然國都有變,奸佞當道,忠良蒙冤,此乃動搖國本之危局,臣…”宇文護頓了頓,視線釘在容與臉上,重重吐出四個字:“不得不回。”

“你……”容與被他那目光盯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地避開了些許,隨即又為自己的怯懦感到惱怒,他挺直脊背,強自鎮定:“武安君既說有要事,究竟是何要事,值得你擅離職守,擅闖朝堂?”

宇文護向前踏出一步,甲葉碰撞,發出清脆的鏗鏘聲。

“臣要說的,”他盯著容與,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冰錐砸在地上,“便是代相晏殊,蒙冤被逐之事!”

殿內霎時響起一片壓抑的私語。

容與臉色瞬間漲紅,又是晏殊!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禦座上站起:“晏殊之事,寡人已有決斷!他身為代相,不體察君心,處處掣肘,在寡人遇刺之時,不為君分憂,反替敵國開脫!罷黜還鄉,已是寡人念及舊情,從輕發落!此事,無需再議!”

“從輕發落?”宇文護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大王!晏子為越國變法圖強,宵衣旰食,嘔心瀝血!

若無晏子主持新政,越國何來今日之局面?大王即位之初,朝局不穩,又是誰殫精竭慮,平衡各方,穩固您的王位?”

他步步緊逼,目光灼灼,話語如同重錘,敲打著在場每一個尚有良知之人的心:“他還是大王的授業恩師!”

“大王今日所為…”宇文護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不敢相信,“鳥盡弓藏,過河拆橋,何其涼薄!”

“您就不怕寒了天下忠臣義士之心?不怕被史筆如鐵,記下這忘恩負義、驅逐師長的千古罵名?!”

“你放肆!”容與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宇文護,聲音尖利得變了調,他最恨別人提起晏殊的功勞,最恨別人說他涼薄,尤其這話是從功高震主的宇文護口中說出,他現在敢這麽和自己說話,那下一步呢?是不是要廢了自己…

恐懼與暴怒交織,容與口不擇言:“宇文護!你這是在教訓寡人嗎?!你以為你是誰?!”

“臣是該放肆一回了!”宇文護罕見地動了真怒,他猛地又向前一步,在屍山血海中淬煉出的殺伐之氣全開,容與被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決絕嚇住了,他真怕宇文護會用遺詔威脅自己…

也真怕自己一輩子都要受那份遺詔的威脅…

霎時間,容與臉色慘白如紙,方才的暴怒被巨大的恐懼取代,張著嘴,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驚恐萬分地看著宇文護,仿佛在看一個隨時會撲上來撕碎自己的猛獸。

蘇武眼見情勢急轉直下,容與被嚇得失態,心中暗罵廢物,但面上卻迅速堆起笑容,急忙上前幾步,攔在宇文護與禦座之間,打著圓場:“武安君息怒!大王息怒!武安君乃兩朝重臣,國之柱石,此番回朝,想必也是憂心國事,關切大王安危。

晏子之事,或有誤會,但如今朝局未穩,正值用人之際,我等同為越臣,萬萬不可因此傷了和氣,讓外人看了笑話啊!”

宇文護目光轉向蘇武,眼中的厭惡與鄙夷毫不掩飾,他嗤笑一聲,聲音冷得像冰:“蘇…丞相?”

他上下掃視了蘇武一眼,毫不客氣道:“呵…蘇武,你還記得當年,是誰在走投無路之際,求晏子給你一條活路,謀個差事,茍延殘喘?”

舊事被當眾揭開,尤其提及自己最不堪的往事,蘇武臉上那偽善的笑容瞬間僵住,眼底掠過一絲陰鷙的怒意,但轉瞬即逝。

他深吸一口氣,腰桿似乎挺得更直了些,面上反而露出更加謙卑恭敬的神色,對著宇文護拱手道:“武安君所言,皆是事實,蘇某落魄之時,得晏子活命之恩、提攜之情,此生不敢或忘。”

他擡起頭,目光誠摯地看向禦座上的容與,又轉向宇文護,“正因如此,蘇某才更要盡心竭力,侍奉大王,為越國盡忠,為大王分憂…

蘇某今日為丞相,必竭盡所能,輔佐明主,穩固江山,使越國強盛,百姓安康,這…便是對晏子當年恩情,最好的報答了。”

他刻意咬重了“丞相”二字,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滿是炫耀與施壓的意味。

殿內氣氛更加詭異,許多老臣面露不忿,卻敢怒不敢言。

宇文護盯著蘇武那張看似恭順實則倨傲的臉,忽然冷笑一聲:“蘇丞相如今貴為百官之首,日理萬機,想來是沒空,也沒那個興致,再陪本將軍去城墻上…走走了吧?”

“城墻”二字,如同魔咒,瞬間喚醒了蘇武塵封的記憶,更讓他的臉色徹底陰沈下去…

宇文護是如何羞辱自己,他怎麽會忘,怎麽敢忘?

蘇武袖中的拳頭驟然握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但他擡起頭時,臉上卻綻開一個更加謙卑的笑容,他微微躬身:“武安君說笑了…”

“臣…”說著,蘇武頓了頓,擡起頭,直視宇文護,姿態卻依舊恭敬,緩緩道:“…畏高,走不得。”

畏高…

位高…

宇文護眼中最後一絲耐性徹底耗盡,他原本只是想試探,想看蘇武是否還有一絲廉恥,是否會對晏殊有一丁點愧疚,可眼前之人,臉厚心黑,早已將當年的羞辱與恩情一並碾碎,踩著往上爬,如今更是得意忘形,連最後的臉面都不要了。

“畏高…好一個畏高!”宇文護怒極反笑,他猛地擡手,“鏘啷”一聲清越龍吟,腰間佩劍已然出鞘!

寒光乍現,劍鋒如雪,帶著森冷的氣息,在眾人驚呼聲中,瞬間抵住了蘇武的咽喉!

冰冷的劍尖緊緊貼著皮膚,激得蘇武渾身汗毛倒豎,瞳孔驟縮,方才的偽裝與鎮定幾乎崩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劍鋒的銳利,只要宇文護手腕輕輕一送……

“宇文護!你敢!”容與嚇得從禦座上跳了起來,聲音都變了調,指著宇文護,又驚又怒,“在寡人面前,你敢對丞相拔劍?!你要造反嗎?!”

“此等曲意逢迎構陷忠良忘恩負義,只會玩弄權術的奸佞之徒,禍亂朝綱離間君臣!”宇文護持劍的手穩如磐石,目光如寒冰,鎖死在蘇武驚懼的臉上,聲音斬釘截鐵,“就該殺!”

“你……你……”容與被他這仿佛下一刻就要血濺五步的悍然姿態徹底激怒,也徹底嚇壞了。

積壓多時的恐懼與忌憚如同火山般爆發出來,他不再僅僅是因為蘇武,更是因為自己身為君王,卻在此人面前顯得如此無力和渺小而狂怒…

他指著宇文護,手指顫抖:“宇文護!你是不是覺得,這越國的江山,該由你來坐?!是不是覺得,寡人這個王位,你比寡人更適合?!你是不是早就想謀反了?!你說啊!”

這番誅心之論吼出,整個章華臺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眾臣工駭然失色…

先王在時,宇文護一樣功高震主,一樣可以目無禮法,只要他想,隨時隨地便可拔劍,那時,可曾有人疑心過他宇文護的忠心?

宇文護握劍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禦座上那個因為憤怒和恐懼而面目扭曲的少年君王,那雙眼睛,曾經清澈,如今卻充滿了猜忌與怨恨…

曾幾何時,先王握著他的手,將他喚到病榻前,將年幼的容與托付給他,那雙渾濁卻睿智的眼睛裏,是全然的信任與托付…

先王的信任,晏殊的輔佐,他自己的忠誠,換來的,難道就是今日這“謀反”的指控?

心,像是被浸入了數九寒天的冰窟之中,一點點冷透,沈底。

他忽然覺得無比疲憊,也無比清醒,眼前這個君王,不是先王…

容與是先王的兒子,但他永遠不可能像先王那樣信賴自己,倚重自己,縱容自己,果然,如此君臣之情,真的不會再有…

罷了…

宇文護眼中的失望如同潮水般褪去,他手腕一翻,收回了抵在蘇武咽喉的劍,蘇武腿一軟,幾乎癱倒,被旁邊眼疾手快的官員扶住,捂著脖子,驚魂未定。

宇文護沒有看他,也沒有再看禦座上猶自憤怒的容與,他緩緩擡手,探入自己胸前甲胄的內襯,摸索片刻,取出一個小小的卷軸。

當那個卷軸出現在眾人視線中時,容與的呼吸驟然停止,瞳孔放大,臉上血色盡褪,蘇武也猛地瞪大了眼睛…

這是,先王遺詔!

宇文護握著那卷軸,看著容與那張驚愕的面孔,最後,他的視線落在那卷軸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彎下腰,輕輕地將那卷遺詔,放在了光潔冰涼的地面上。

他再次擡頭,看向容與,良久,只是躬身行禮:“臣,宇文護…告退。”

說罷,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邁開步伐,甲葉碰撞聲在死寂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他一步步走向殿門,背影挺拔依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陽光從殿門外照射進來,勾勒出他漸行漸遠的輪廓。

兩日後,越對齊宣戰…

越國的戰書來勢洶洶,齊王顯然沒料到越國會主動出擊,從前對瀛國趾高氣昂的姿態也不得不放低,如蕭玄燁所想,這一次,是齊王主動求盟。

太極殿內,蕭玄燁高踞王座,頭戴冕旒,珠玉垂簾後,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沈靜如深潭,不見波瀾。

自謝千弦歸來,他大病初愈,身形清減了些,眉宇間卻褪去了最後一絲猶疑與浮躁,沈澱下一片深沈,仿佛經歷一場涅槃,如今的他,更加內斂,卻也更加莫測。

下首左側,以溫行雲、和謝千弦為首,文臣肅立,右側,則是陸長澤等一幹武將,不同的是,今日,陸長澤與蒙琰一左一右,個個挺胸昂首,目光如炬,隱隱帶著壓抑的興奮與戰意。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大殿中央,那位來自齊國的使者身上。

韓淵。

齊國令尹,堪稱齊王的臂膀,亦是當年主導聯軍攻破舊瀛,覆滅瀛國的主要推手之一,城破之後,正是此人,將已自刎殉國的先王屍身一路拖行,公然鞭屍洩憤,以此震懾天下,羞辱瀛國。

此仇,不共戴天…

如今,這位昔日的劊子手,卻以使者身份,踏入了瀛國的宮殿。

韓淵從未想過,他還會再次踏入闕京的太極殿,上一次來這裏,他鞭屍了蕭寤生,這一次,他卻要向那個人的兒子,求盟。

禮官唱喏,繁覆的見禮一絲不茍地進行,韓淵依禮參拜,呈上國書,陳述齊王結盟共抗越國的請求,在蕭玄燁聽來,韓淵的措辭不僅不失恭謹,仍保持著一份傲氣。

殿內一片寂靜,只有韓淵清朗的聲音回蕩。

蕭玄燁始終沈默地聽著,手指在禦座扶手上輕輕敲擊,仿佛在權衡,又仿佛只是漫不經心。

良久,蕭玄燁才緩緩開口:“齊王美意,寡人心領,越國新喪,幼主在位,權臣當道,確是我等心腹之患,齊、瀛毗鄰,唇齒相依,結盟抗越,共保社稷,本是應有之義…”

韓淵心中微松,正要開口致謝…

卻聽蕭玄燁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幾分顯而易見的疏離與為難:“然,我瀛國新覆,百廢待興,去歲連年征戰,雖僥幸得勝,亦損耗頗巨,國庫空虛,兵卒疲憊,實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韓淵心頭一緊,擡眼看向珠簾後的身影,試圖捕捉對方真正的意圖。

蕭玄燁似乎嘆了口氣,繼續道:“然,齊王既然遣使相求,寡人亦不忍見盟友孤軍奮戰,這樣吧……”

他停頓片刻,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寡人暫且從邊軍之中,撥出兩萬精銳,借予齊國,助貴國抵禦越軍,令尹大人,你看如何?”

兩萬?

韓淵面色微變,齊國此番求援,所望至少是五萬以上,且最好是瀛國能主動出兵,至少牽制越國部分兵力,兩萬“借”兵,哪裏是結盟共抗,分明是敷衍應付。

殿內文武,不少人嘴角已勾起譏誚的弧度,陸長澤更是毫不掩飾地冷哼一聲,目光如刀,剮在韓淵身上。

韓淵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騰的怒意與屈辱,他知道,這就是求人的代價,與自己從前相比,這樣的羞辱根本算不了什麽…

越國突然對齊宣戰,來勢洶洶,齊國倉促應戰,本就吃力,若瀛國再趁火打劫或袖手旁觀,齊國危矣,此刻,能求得兩萬援軍,哪怕是杯水車薪,也總好過沒有。

他強擠出一絲笑容,再次躬身,聲音比方才低沈了些許:“外臣…代我王,謝瀛王慷慨相助,瀛國新立,百端待舉,仍能伸出援手,此情此義,齊國必銘記於心。”

“好。”蕭玄燁點了點頭。

“外臣告退。”

見他轉身離去,望著此人的背影,蕭玄燁忽然輕笑一聲,珠簾輕晃,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忽然道:“鞭屍他人的滋味如何啊…”

“轟——!”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整個太極殿的氣氛瞬間凝固,那一左一右的陸長澤與蒙琰,都已將手按在了劍柄上,眼中噴出熊熊怒火,死死瞪著韓淵,若非朝堂禮儀約束,只怕早已撲上去將其碎屍萬段。

溫行雲眉頭緊鎖,蕭虞面露憂色,卻都未出聲,這是君王的家仇,亦是國恨,必須由蕭玄燁親自了斷。

韓淵腳下一頓,但並未慌張。

蕭玄燁目光似乎穿透垂旒,精準地落在韓淵身上,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落:“這些年,寡人一直試著去想,可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應當問問令尹大人。”

蕭玄燁說完,便等著看韓淵的反應,卻見韓淵緩緩轉過身,目光毫無畏懼地迎向自己。

“瀛王何必敲打?”韓淵的聲音清晰而穩定,甚至稱得上是坦誠,“因果必然,報應不爽,先王種下孽果,外臣斬斷孽果…”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若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麽做。”

“有骨氣。”蕭玄燁依舊居高臨下,眼中寒光凜冽,他緩緩靠回王座,目光卻依舊鎖在韓淵身上,仿佛要將他整個人看穿、碾碎:“願令尹大人日後,還能有今日之姿。”

韓淵袖中的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這痛讓他清醒,他面不改色,再次躬身,聲音依舊平穩:“外臣,亦期待能與瀛王,有真正交鋒之日,屆時,再論高下,分生死。”

蕭玄燁卻微微搖頭,珠簾之下,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聽得見他冰冷的聲音:“與寡人論高下,你一個臣子,還不配。”

針鋒相對,寸步不讓。

離開太極殿時,韓淵的背影依舊挺直,步伐沈穩,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之上。

他坐上來時的車駕,厚重的簾幕放下,隔絕了外界的視線,也讓他一直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車廂內光線昏暗,他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果然,蕭家的人,沒有一個是好貨色…

他父親如此,他亦如此…

車駕緩緩駛離宮城,進入了闕京的長街,街上行人熙攘,叫賣聲不絕於耳,韓淵曾來過這裏,兩次…

第一次,他外出游學,帶上了沈硯辭,說是游學,但實則,他帶著人,一路游山玩水,那時來到闕京,他與所有瀛人一樣,為自己能踏入國都而自豪,時至今日,已經數不清過了幾個春秋,他依然記得,那時,沈硯辭說…

他一定要以自己的才識,立足於闕京。

沈硯辭做到了,他踩著韓家的血,做到了…

第二次,他隨聯軍一起攻破闕京,鞭屍蕭寤生,報了血仇,沈硯辭卻問他…

是不是真的要毀了瀛國。

可是,比起瀛國,他更想毀了沈硯辭。

正想著,車駕似乎為了避讓什麽,輕輕顛簸了一下,就在這一剎那,風揚起車窗簾幕的一角,明亮的光線驟然湧入昏暗的車廂,晃得韓淵下意識地睜開了眼。

目光,就這麽不經意地,投向了窗外竄動的人流…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喧鬧的街市聲音驟然遠去,眼前晃動的光影和人群變得模糊不清…

所有的註意力,都被牢牢吸附在長街對面,一個剛剛從一家書肆中走出的身影上。

那人身形修長挺拔,穿著一襲半舊的青布長衫,樸素無華,手裏似乎還捧著兩卷新購的竹簡,他微微側著頭,像是在對書肆門口的夥計頷首致意,大半張臉被側影和手中書卷遮擋,看不真切…

可就在他轉身,風恰好拂起他額前幾縷未被束好的黑發,露出了小半張側臉…

韓淵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倒流,又在下一刻瘋狂沖上頭頂,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驟然停止跳動,隨即又以失控的速度狂擂起來,撞得胸腔生疼…

沈硯辭,竟然沒有…再入仕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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