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9章 換得丹心照殘局 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關燈
第159章 換得丹心照殘局 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闕京, 太極殿。

夏日的晨光透過高闊的殿窗斜射而入,卻在殿內肅殺的氣氛中顯得蒼白無力。

殿中百官按階肅立,卻無半分凱旋應有的喜慶。

衛已滅, 瀛軍凱旋, 本是舉國歡慶之時, 然, 玄霸未死於衛國千軍萬馬之中, 卻歿於歸途鷹愁澗,非戰之傷,乃遭天雷誅殺……

瀛國霎時少了一員悍將, 可謂損失慘重…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階下傳來壓抑的吸氣聲, 盡管消息早已傳開,但那沈痛與屈辱依舊如潮水般漫過每個人的脊背。

陸長澤握緊了拳, 骨節發白, 蒙琰低垂著頭, 牙關緊咬, 蕭虞面色沈重, 袖中的手微微顫抖, 人人臉上都寫著憤恨,謝千弦站在文臣隊列前端,眼觀鼻鼻觀心, 卻掩不住眼底那一絲覆雜…

蕭玄燁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緩緩續道:“裴子尚率軍攔截我凱旋之師, 玄霸為護國威,與裴子尚陣前死戰,方招此橫禍, 寡人此番痛失猛將…”

他深吸一口氣,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如刀,掃過全場:“齊國辱我太甚,此仇不報,寡人愧對玄霸在天之靈,愧對我瀛國千萬將士!故…”

“寡人決意,整軍備戰,與齊國,開戰。”

話音落下,武將隊列中頓時燃起熊熊怒火,陸長澤第一個跨步出列,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末將願為先鋒,必破齊軍,取裴子尚首級,祭玄霸將軍在天之靈!”

蒙琰緊隨其後:“末將附議!齊人欺我,必以血償!”

“戰!戰!戰!”數名武將齊聲低吼,殿中殺氣陡然升騰。

就在這同仇敵愾之際,一個清朗平和的聲音,如冰泉般澆入沸騰的油鍋:“臣,反對。”

所有人愕然轉頭。

文臣隊列最前端,相國溫行雲緩步出列,他身姿挺拔如竹,面色依舊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那些激昂的戰意與他全然無關。

蕭玄燁盯著溫行雲,緩緩道:“相國……有何高見?”

溫行雲躬身一禮,擡起頭時,目光清澈坦然:“啟稟大王,臣以為,此一時,彼一時…”

他略一思索,餘光撇過眾人,似乎已經想到這番說辭會帶來什麽反應,還是毅然決然道:“臣以為,眼下我瀛國非但不應對齊開戰,反而應…割地,求和。”

“嘩——!”

殿中頓時炸開!

“相國瘋了不成?!”

“玄霸將軍剛死,竟要割地求和?!”

“此乃辱國!”

武將們怒目而視,文臣中也多有驚疑不定者,蒙琰更是雙眼赤紅:“這個時候向齊國低頭,那玄霸…豈不是白死了!我瀛國顏面何存?!”

蕭玄燁的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他盯著溫行雲,忽然扯了扯嘴角,他向來禮重溫行雲,可眼下卻似乎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笑容無半分溫度,反而帶著刺骨的譏誚:“相邦大人…寡人的相國大人…”

他聲音很輕,卻讓殿中瞬間安靜下來,“不是你瘋了,就是寡人瘋了。”

溫行雲迎著蕭玄燁的目光,毫無退避,他深知此刻蕭玄燁正在氣頭上,玄霸之死如同一根毒刺紮在這位年輕的君王心頭,任何理智的勸說都可能被理解為怯懦或背叛。

但他必須說。

“大王…”溫行雲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穿透殿中壓抑的騷動,“臣以為,昔日我瀛衛決戰之時,與齊盟好是權宜之計,是為一心滅衛…”

“而眼下…”他頓了頓,提高了幾分力道:“衛國已滅,天下格局巨變,逐鹿之爭,只在瀛、齊、越三國之間…”

他向前一步,目光掃過眾臣:“敢問諸位,若我瀛國此刻舉兵伐齊,縱使贏了,可還有餘力對付越國?越國又豈會作壁上觀?”

“我再說一句…”他逼問:“倘若齊、越先行結盟,瀛國當如何自處?諸位將軍,可有必勝的把握?”

殿中安靜了一瞬,陸長澤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蒙琰眉頭緊鎖,顯然不服。

“反之…”溫行雲話鋒一轉,“若此刻我瀛國主動向齊示好,那麽瀛齊合力抗越,先滅強敵,最後與齊國決戰,對齊,比對越,勝算更大。”

他看向蕭玄燁,目光懇切:“大王,此非怯戰,而是謀國,若齊、越先一步結盟,瀛國必將腹背受敵,萬劫不覆…

為今之計,唯有暫忍一時之辱,先破越,再圖齊。”

話說到這個份上,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可此刻在外行軍的將士心裏存著的,唯有“覆仇”二字,縱使理智知道該如何做,卻始終過不去這道坎。

“忍?怎麽忍?”有人咬牙道,“玄霸將軍就死在我眼前!被雷劈成焦炭!現在說要向齊人低頭?我…恕末將,難以從命!”

蕭虞也沈聲道:“相邦所言不無道理,但軍心不可違,將士們憋著一口氣要報仇,此時言和,恐生嘩變。”

蕭玄燁沈默著,他何嘗不知溫行雲說得對?那日鷹愁澗的天雷,玄霸焦黑的屍體,這一切都透著詭異,而越國的宇文護,始終是他心頭一根刺。

但蕭虞說得對,軍心不可違,此時,可以不向齊國開戰,卻也絕不能求和。

“與齊國結盟…”蕭玄燁緩緩搖頭,聲音冰冷,“裴子尚傷我愛將,此仇不共戴天,寡人寧可戰死,也絕不向此等仇敵屈膝。”

他看向溫行雲,目光決絕:“相國不必再勸,寡人心意已決。”

溫行雲嘴唇微動,還想再說什麽,就在這時,他餘光瞥見文臣隊列中的謝千弦,正對他輕輕搖頭,眼神中帶著制止的意味…

溫行雲心中暗嘆,此刻大王正在氣頭上,強行進諫只會適得其反,需等待時機,他知道今日已無法挽回,於是躬身一禮,聲音依舊平靜:“既如此…臣,謹遵王命。”

蕭虞見氣氛稍緩,趕忙出來圓場:“臣以為,封賞有功將士,提振軍心,亦是當務之急。”

臺階鋪到了面前,蕭玄燁看了他一眼,終於點了點頭:“準。”

溫行雲退回隊列,蕭玄燁深吸一口氣,從王座上緩緩站起,他目光掃過階下眾人,最終落在幾位功臣身上。

“陸長澤。”

“末將在!”陸長澤單膝跪地。

“你隨寡人起於涿郡,轉戰千裏,破衛軍,克濮陽,戰功卓著,今,封你為柱國將軍,領左軍大都督,賜錢百萬,帛五百匹。”

柱國將軍,陸長澤微微一頓,不由得想起上一個任這“柱國將軍”一職的人,眼眶微紅,重重叩首:“大王萬年!末將必肝腦塗地,以報王恩!”

“蒙琰。”

“末將在!”

“你勇冠三軍,沖鋒陷陣,屢立奇功,今,封你為上將軍,領前軍都督。”

蒙琰激動得聲音發顫:“謝大王!大王萬年,大瀛萬年!”

“蕭虞。”

蕭虞出列,躬身:“臣在。”

蕭玄燁看著這位自幼相伴的堂兄,目光柔和了些許:“你功在無形,今,封你為駟車庶長,統轄宗室事務,為宗室首領。”

駟車庶長,已是十七級的爵位,掌王族事務,蕭虞深深一躬,聲音沈穩:“謝大王!臣,必鞠躬盡瘁,不負宗室,不負王恩!”

最後,蕭玄燁的目光,落在了謝千弦身上…殿中所有人的目光,也隨之轉移…

謝千弦垂眸靜立,眼中卻有稍許驚異。

蕭玄燁看了他良久,緩緩開口,不知怎的,聲線都輕和下來…

“謝千弦。”

“臣在。”謝千弦出列,躬身。

“你自稷下歸瀛,自西境起,獻奇謀,定國策,使越國,穩邛崍,更於瀛衛之戰,運籌帷幄,功不可沒…”蕭玄燁一字一句道,“今,寡人封你為大良造,兼領太尉。”

“轟——!”

殿中徹底震動!

大良造!

爵位至十六級,乃文臣至高榮銜,掌立法,太尉,又乃三公之一,掌武事,統兵馬!

一人兼領文武實職,這是何等的信任與重托,瀛國開國以來,從未有人獲此殊榮!

謝千弦猛地擡頭,眼中有些驚訝,他看向蕭玄燁,卻見對方目光深邃,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流淌了太多,謝千弦說不明,也看不清…

可不知怎的,這一刻,他卻覺得好像回到了從前,他還是當年太子府裏的那個七郎,自己也還是那個陪伴在七郎身邊的李寒之…

“臣…謝千弦,領旨謝恩,必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以報大王知遇之恩。”

蕭玄燁看著他,良久,他點了點頭:“平身。”

封賞既畢,氣氛稍緩,蕭玄燁靜立片刻,從寬袖中取出了一方以玄色錦緞包裹的物事。

他緩緩揭開錦緞…

一方玉璽靜靜躺在掌心,玉質溫潤,色如凝脂…

國璽!

“這…”蕭虞失聲驚呼,“國璽?!大王,這是從何處……”

蕭玄燁沒有回答,他目光掃過眾人震驚的面孔,最終落在謝千弦臉上,停留一瞬,覆又移開。

國璽,從未離開他的身邊,隨他漂流到西境,也隨他重回太極殿,沒有人知道,昔日以金錯刀代行國璽之權,是為便宜行事,又是令何人便宜…

除了他自己。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如今,國璽當歸位,自即日起,所有詔命,皆以國璽為憑,金錯刀,收歸內府。”

“是!”

蕭玄燁看向蕭虞:“蕭虞。”

“臣在。”

“著你監工,為相國打造相印,規格形制,依古禮,僅次於國璽。”

“臣,領旨。”

蕭玄燁最後看了一眼殿中眾人,將國璽輕輕放回案上。

退朝……

鐘磬聲鳴,百官躬身…

溫行雲將走時,蕭虞與他錯身而過,小聲囑咐了一句:“晚上你可得給我留個門,我得好好跟你說說。”

月華如水,傾瀉在相府東偏院的青石小徑上,院中那幾竿修竹在夜風中簌簌輕響,閣樓二層臨窗處,一盞孤燈亮著,映出溫行雲清瘦的側影。

戌時三刻,相府側門傳來輕輕的叩擊聲,老仆開門,見是駟車庶長蕭虞,連忙躬身讓進,蕭虞便熟門熟路地穿過回廊,徑直往東偏院去。

他今夜換了常服,多了幾分世家公子的隨性,踏上木樓梯時,腳步聲故意放重了些。

“門沒閂。”閣內傳來溫行雲平靜的聲音。

蕭虞推門而入,見溫行雲正將最後一份文書合上,擱筆起身,案頭除了一摞簡牘,竟還擺著一壺酒、兩只玉杯,幾碟清淡小菜。

“還有我的份?”蕭虞挑眉,徑自在窗下竹席上坐下。

溫行雲轉身從架子上又取下一只青瓷酒瓶,在他對面落座:“今夜月色甚好,獨酌可惜。”

蕭虞笑了,自己動手斟滿兩杯,酒是清淡的竹葉青,入口微澀,回味甘甜,他仰頭飲盡一杯,長長舒了口氣,這才看向溫行雲:“今日朝堂上,你太過沖動了。”

溫行雲執杯的手頓了頓,擡眼看他:“沖動?”

“玄霸剛死,全軍悲憤,大王正在氣頭上…”蕭虞身子前傾,壓低聲音,“你卻當眾說要割地求和,溫兄,這不是在勸諫,你這是火上澆油。”

溫行雲沈默片刻,將杯中酒緩緩飲盡,月光透過窗格灑在他臉上,那雙總是平靜如湖的眼眸裏,泛起一絲淡淡的疲憊。

“我知道。”他輕聲道,“可有些話,不在朝堂上說,便永遠沒有說的機會了。”

“那你也可以私下……”

溫行雲打斷他,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朝堂之上,百官見證,話一旦出口,便是釘在柱上的釘子,縱使當下不被認可,也會在所有人心裏留下印記,等怒火平息,他們會想起今日這番話。”

蕭虞怔了怔,聲音軟了下來,問:“你真覺得…與齊結盟是唯一的路?

“是。”溫行雲又斟了一杯酒,指尖摩挲著杯沿,“你告訴我,若此刻瀛齊開戰,勝算幾何?”

蕭虞抿了抿唇,沒有立刻回答。

“可有四六之數?”溫行雲追問。

“勉強…”蕭虞終於吐露實情,“我軍新滅衛國,雖攜大勝之威,但兵力損耗近四成,糧草輜重也需時間補充,齊軍以逸待勞,且裴子尚雖傷,齊軍根基未損,若正面決戰,我們占四,他們占六。”

夜風穿窗而入,吹得燭火搖曳,竹影在墻上亂舞,如同暗潮洶湧的棋局。

蕭虞閉了閉眼,又飲了一杯酒,良久,他才悶聲道:“可就算要結盟,眼下也不是時機。

鷹愁澗一戰,裴子尚重傷,我聽聞齊王聽後差點沒暈過去,我們傷了他的愛將,他豈會甘願結盟?”

“正因裴子尚重傷,齊王才會結盟。”溫行雲的聲音忽然變得幽深。

蕭虞一楞:“什麽?”

溫行雲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那輪皎月:“你想想,齊國這些年能震懾四方,靠的是什麽?一是錢糧豐足,二是子尚這柄鋒利的劍。

利劍斷刃,也需時間重鑄,越國虎視眈眈,齊王比誰都清楚,單憑齊國一己之力,擋不住宇文護。”

他轉回頭,眼中閃著燭火般躍動的光:“所以他需要盟友,而放眼天下,安陵眼見就要降瀛,齊王還能指望誰?”

蕭虞聽得入神,下意識地又給自己倒了杯酒。

“可是…”他還是猶豫,“大王那裏…”

“大王只是一時氣頭上。”溫行雲語氣篤定,“玄霸之死太過慘烈,任誰都難以釋懷,但大王不是意氣用事之人,給他幾日時間冷靜,他會想通的。”

“萬一他想不通呢?”蕭虞忍不住追問。

溫行雲沈默了,良久,他才輕輕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我發給齊國的書信已經送出,來不及了。”

“什麽?”蕭虞差點噴出一口酒來。

“三日前寄出的。”溫行雲語氣平淡,“邀盧敬再來闕京一趟,議和,結盟。”

蕭虞聞言,瞪大了眼睛:“三日前?那時候玄霸還沒……”

“無論有沒有玄霸這件事…”溫行雲平靜道,“與齊結盟都是必行之策,所以信先寄了。”

“你……”蕭虞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真是…膽大包天!”

他仰頭灌下一大杯酒,壓壓驚,竹葉青的清香在唇齒間蔓延,卻壓不住心頭翻湧的震撼。

溫行雲看著他那副模樣,眼中終於露出幾分狡黠:“怎麽,怕了?”

“我怕什麽?”蕭虞哼了一聲,“反正每次收拾爛攤子的都是我。”

這話帶著調侃,卻也藏著真摯,溫行雲聽出來了,靜默片刻,舉杯道:“敬你。”

蕭虞與他碰杯,玉杯相擊,發出清脆的聲響。

兩人對飲一杯後,溫行雲忽然輕聲道:“不過這一次,沒什麽爛攤子要收拾。”

蕭虞擡眼看他,忽然覺得,也許這條看似不可能的路,真的能走通。

夜漸深,月已中天,壺中酒盡,兩人卻無睡意。

最後蕭虞起身告辭時,溫行雲送他到門前。

“溫兄…”蕭虞在轉角處回頭,忽然問,“如果…我是說如果,大王最終還是不答應結盟,遷怒於你,廢了你的相位,怎麽辦?”

溫行雲站在燈影裏,青衣如水,身姿如竹,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蕭虞心頭一顫。

“子虞…”他說,“我坐在這個位置上,不是為了坐穩它,是為了做些該做的事。”

蕭虞定定看了他半晌,終於也笑了。

腳步聲漸遠 溫行雲獨立廊下,仰頭望月,月色清冷,竹影婆娑。

也許蕭虞的擔憂真會有來臨的那一天,溫行雲卻毫不在意,正如竹,生於亂石,亦要拔節向天。

細雨敲打著殿頂的黑瓦,綿密如泣,順著飛檐連綴成珠,一串串跌碎在階前…

藥氣彌漫的寢殿深處,層層帷幔如垂死的霧,籠罩著寬大的禦榻上形銷骨立的越王。

他的眼窩如今已深深凹陷,面色如蒙塵的舊帛,唯有眼中偶爾掠過的一絲微光,還殘存著君王最後的痕跡。

兩年病榻沈屙,他已熬幹了精血,卻熬不盡滿腹憂思面容枯槁,朝政試著交由太子容與處理,可這位年方十三的太子,到底是太年輕了…

“父王……”太子容與跪在床榻邊,握著越王瘦骨嶙峋的手,眼圈泛紅。

越王費力地轉過頭,看著這個自己唯一的兒子,容與像他母親,模樣清秀溫和,卻少了君王應有的果決與氣度,他想起自己少時跟隨太傅,也能在這樣的年紀處理些瑣事,可容與呢?

他心中驀地一痛,不敢再想。

“傳……”越王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傳…武安君……”

容與身體一僵,握著的手緊了緊,但他不敢違逆,低聲應道:“是。”

內侍碎步離去,殿中只剩越王粗重艱難的喘息,每一聲都像在撕裂沈寂,不一會兒,沈穩的腳步聲自殿外傳來,不疾不徐,卻每一步都踏得殿宇微震,如遠山移近。

帷幔掀起,一道身影踏入。

是宇文護。

宇文護並沒有去看太子,徑直走到床榻前,單膝跪地:“臣,宇文護,參見大王。”

“起…”越王費力地擡手。

宇文護起身,目光落在越王臉上時,眼底倏然一痛,苦撐兩載,那人被病痛折磨得形銷骨立,宇文護知道,今日,也許是最後一面。

“武安君……”越王看著他,眼中忽然有了神采,“你來了,好…好……”

他示意容與退開些,又屏退了所有內侍宮女,偌大的寢殿,只剩下三人,一個垂死的君王,一個年輕的太子,一個權傾朝野的將軍…

空氣陡然變得凝重。

越王掙紮著想要坐起,宇文護上前一步,輕輕扶住他,將軟枕墊在他背後,“大王小心。”

“武安君……”越王抓住宇文護的手腕,那手腕如鐵鑄般堅實,可惜抓著他的那只手卻枯瘦如柴,枯指如勾,只是抓著,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寡人…寡人不行了……”

宇文護反手握住越王枯瘦的手,聲音堅定:“大王定能痊愈,臣已命人再尋名醫……”

“不必了。”越王打斷他,苦笑搖頭,“寡人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今日叫你過來,是…”

他頓了頓,喘息幾口,目光在宇文護和容與之間來回逡巡,裏頭的憂慮幾乎要溢出來,裏頭的無奈也無所遁形。

“武安君,寡人大限將至,思前想後…只能想到你…”越王終於開口,他拍拍宇文護的手背,一字一句從肺腑裏碾出:“你,娶寡人的妹妹,女兒,隨你挑選…”

他搖搖頭,眼中濕紅一片,他實在沒有辦法了,“你,入我越國宗室,寡人要…”

“傳位於你…”

話音落下,寢殿內死一般寂靜。

容與猛地擡頭,臉色瞬間蒼白,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他看著父王,又看向宇文護,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宇文護也楞住了,他跪在床榻邊,握著越王的手沒有松開,但脊背卻在瞬間僵直如鐵。

“大王…”他緩緩開口,聲音幹澀,“臣…已有妻子,斷不能再娶。”

越王似是沒有料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覆,霎時愈發痛心,咳嗽幾聲,強撐道:“讓她們做妾…無妨…”

他說得激動,又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宇文護連忙扶住他,為他撫背順氣,待越王平息,他放低了姿態,垂首道:“大王…臣已有誓言,此生唯愛一人,若娶了公主,豈非兩廂辜負?

大王對臣的信任,臣萬死難報,但此事……臣絕不能從命。”

他說得平靜,卻字字如鐵,砸在地上能濺起火星。

越王怔怔看著他,又劇烈咳嗽起來,好一會兒,他盯著宇文護,眼中滿是痛惜:“將軍…軍國大事,豈能被兒女私情左右?你……你糊塗啊!”

“臣不糊塗。”宇文護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避,“正因事關軍國,臣才更不能答應。

若臣今日為權位背棄誓言,他日又豈敢保證會為忠義不負越國?一個連結發之妻都能辜負的人,大王…敢將江山托付嗎?”

越王渾身一震…

宇文護繼續道,聲音放緩了些,卻更顯沈重:“越國的江山,是容氏先祖一寸一寸打下來的,太子殿下雖年輕,卻是大王嫡血,名正言順,臣願傾盡全力輔佐,但…”

“絕不僭越。”

他頓了頓,松開越王的手,後退一步,掀袍跪下,深深俯首,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臣宇文護在此立誓,無論生死,皆為越臣…

臣此一生,必竭忠盡智,護越國周全,輔佐太子殿下,穩固社稷,若違此誓,天誅地滅,人神共棄。”

聲音在空曠的寢殿中回蕩,字字鏗鏘,如金石落地……

越王看著他,良久,他閉上眼,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這一刻,他似乎看見了越國飄搖的將來,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絕望。

難道真是天命如此麽…

“罷了…罷了……”越王揮揮手,聲音越來越弱,“既如此,武安君,容與,就托付給你了。”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向床尾臉色慘白的容與,不免露出一絲慈愛,可緊接著,失望與擔憂湧上,最後化作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傳…太史……”

須發皆白的太史令捧絹帛筆墨而入。

“記…”越王聲若游絲,卻異常清晰,吐出的每個字都在耗盡他最後的力氣,“太子容與,年少德薄,恐難當社稷之重…”

筆尖落在絹上,墨跡暈開,寢殿內靜得可怕,只有筆尖摩擦絹帛的沙沙聲,聽著這一個個往外蹦的字眼,容與的心都蹦到了嗓子眼,生怕這份遺詔會奪去原本屬於他的一切…

越王閉了閉眼,又道:“武安君宇文護,忠貞體國,若太子即位後,勤政愛民,堪為明主,則武安君當盡心輔佐,保越國安寧,如其不才…”

他頓住,喘息良久,終於吐出最後幾字,聲音更輕,卻更重:“君可…自取。”

“寡人遺命,天地共鑒。”

老太史筆走龍蛇,墨跡漸幹,燭火搖曳,映得絹上字字如血。

寫罷,太史令捧上絹帛,越王顫抖著手,想要取印,卻已無力,宇文護會意,雙手捧出國璽,越王用盡最後力氣,按下璽印…

“咚。”

鮮紅的印記,如血,如火,烙印在絹帛之上,也烙印在三個人的命運之中。

太史令將密詔卷起,以金繩束好,雙手奉予宇文護,宇文護慢慢接過,那卷軸雖輕,卻重得讓他手臂微沈…

容與就跪在一旁,眼睜睜看著,看著父王將密詔交給宇文護,看著那“君可自取”四個字,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他不敢說話,不敢抗議,甚至不敢流露出太多情緒,可那雙藏在袖中的手,早已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

是忌憚,是恐懼,還有一絲怨恨。

為什麽?為什麽父王寧可將江山托付給一個外姓將軍,也不相信自己這個親生兒子?

為什麽這個宇文護,明明拒絕了王位,卻還要接受這份可以隨時廢立自己的密詔?

容與低下頭,掩去眼中翻湧的情緒,他知道,從今天起,他頭上會永遠懸著一把劍,他不敢賭宇文護的忠心,也永遠不想成為受制於人的傀儡…

越王做完這一切,仿佛終於卸下了所有重擔,他躺在那裏,呼吸漸漸微弱,眼神開始渙散。

“武安君……”他最後喚了一聲。

“臣在。”宇文護握住他的手。

“越國…拜托了……”

“臣,定不負所托。”

越王嘆息著閉上眼,似乎仍有不甘,淚水滑過眼角,沒入鬢邊灰發,榻上的人氣息漸止…

殿外,暴雨傾盆…

“大王?”宇文護對著那沈睡的軀體輕聲呼喚,卻無人回應,他伸手探了探鼻息…

風止,息寂。

見此情景,內侍“撲通”跪倒,帶著哭腔高喊…

“大王——薨了——!”

鐘聲撞破雨幕,一聲,兩聲,三聲…

自王宮蕩開,漫過瑯琊城,湧向越國茫茫山川。

宇文護仍跪在床榻邊,握著越王已然冰冷的手,此人在王座上坐了三十載,自己托舉著他,坐了十八載…

十八載風雲,盡付此夜寒雨…

這般毫無保留的君臣際遇,此生不會再有。

良久,宇文護才緩緩松開手,將越王的手輕輕放回錦被之下。

雨勢更狂,寒風卷帷,一個時代,結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