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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歡顏難掩舊時殤 我們,是否還能…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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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歡顏難掩舊時殤 我們,是否還能…回到……

夜色漸深, 涿郡郡守府內燈火零星。

那最為寬敞的寢殿外間,燭火搖曳,映照著殿內謝千弦沈靜閑讀的側影。

蕭虞雖然有意關照, 可他畢竟是臣, 謝千弦亦不想再與蕭玄燁有什麽爭吵, 多數的時光, 也就在這閑讀中打發了。

一陣刻意放輕卻依舊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蕭虞帶著一身夜間的涼氣,滿臉懊惱地溜了進來。

眼見來人是誰,謝千弦不由得詫異:“你怎麽這個時候來了?”

再過一會兒, 蕭玄燁該回來了…

蕭虞一見謝千弦,也顧不得許多, 壓低聲音抱怨起來:“你那個師兄,真是…氣死我了!”

“你是沒看見!那溫行雲今日……” 蕭虞越說越氣, 手舞足蹈地比劃著:“他竟大談什麽‘王道’!說什麽要制禮作樂, 遵循《周禮》, 滿口空談, 迂腐不堪!”

“大王起初還能耐著性子聽, 後來……那臉色, 我都不敢看!”

謝千弦聽著,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輕聲道:“王道……他真是這麽說的?”

“那還能有假?!”蕭虞見他似有不信, 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可又想起白日裏溫行雲的後半句, 又不免擔憂起來:“他可真是個怪人,又說這是在試探大王…”

思及此處,蕭虞滿腔的火氣稍稍平息了些, 但眉頭依然緊鎖:“即便如此,這試探之法也太過……太過兒戲,險些釀成大禍!”

他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憂慮,“我是真心希望他能留下,助大王一臂之力,他的才華,你我皆知,若他肯盡心輔佐,瀛國覆興,指日可待。”

謝千弦聽著,卻覺出一絲不對,“大禍?”

見此,蕭虞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卻也萬分無奈:“他若執意不肯,怕是…也走不掉。”

這話如同冰錐,瞬間刺入謝千弦的心底…

不能為我所用,則必為我所殺。

溫行雲的才華令人忌憚,若不能留在瀛國,任其離去必成心腹大患,也許從前的瀛太子還會放溫行雲離去,如今的瀛王,怕是不會了…

謝千弦的臉色更白了幾分,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沈默了良久,喉嚨裏發出近乎嘆息的聲音,喃喃道:“若真是走不掉,那便讓他…一直裝瘋賣傻下去。”

這是無奈之下,最悲哀的保全之策,一個真正的天才,若要靠偽裝成庸才乃至瘋子才能活命,是何等的諷刺與悲涼。

就在這時,寢殿的內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蕭玄燁站在門口,他顯然方才結束一天的疲累,眉宇之間難掩倦色,卻在看見殿內的二人時,眸中寒意一閃而過。

那帶著審視的目光在謝千弦身上狠狠剮過,眼中翻湧的戾氣幾乎化為實質,讓蕭虞瞬間僵住,未盡的話語卡在喉嚨裏。

殿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滯,只剩下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蕭玄燁沒有立刻開口,但那股不悅已彌漫在整個殿內,讓蕭虞感到頭皮發麻,也讓謝千弦的心微微揪緊。

蕭玄燁就那樣站著,目光在二人之間徘徊,仿佛在審視,又仿佛在等待一個解釋,他一步步走進來,靴底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沈重。

“大王萬年。”蕭虞略顯突兀的聲音打破了這僵局,他被蕭玄燁的態度搞迷糊了,反倒像自己心中有鬼一樣,現下清醒過來,才道:“臣來此,只是思及謝先生畢竟是溫行雲的師弟,對其心性與才識,想必都更為了解…”

“臣鬥膽…”他深吸一口氣,跪伏在地:“請大王再見溫行雲,臣想,他這一次,不會再亂說了…”

殿內空氣凝固,壓迫得人喘不過氣,蕭虞伏在地上,不敢擡頭,心中叫苦不疊,謝千弦感受到那幾乎要將他灼穿的視線,指尖微微蜷縮,卻依舊沈默。

“下去吧。”

蕭虞這才如釋重負,待他退出,殿內又只剩下二人。

剩下的二人僵持許久,蕭玄燁忽道:“寬衣。”

謝千弦一楞,隨即上前,做起了從前無比熟悉的事,可心境卻大不相同,從前也是小心謹慎,卻總覺得自己手裏還拿捏著主動,如今一樣小心,可這份小心背後,卻是害怕了。

“你很不聽話。”

蕭玄燁的聲音從上方響起,謝千弦的動作不由得停住,隨即僵硬地收回了手。

他想解釋,卻被蕭玄燁強硬地攥住了下頜,謝千弦被迫擡起頭,他聽見蕭玄燁冷冷地說:“你這般不願,認不清自己的身份,寡人身邊,也不缺你這一個。”

長時間的沈默如同厚重的帷幕,一股死寂籠罩著寢殿,謝千弦望著墻壁上那搖曳的陰影,只覺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疼。

他終於忍受不了這樣的折磨,聲音低啞得幾乎破碎:“我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讓你歡心……”

他頓了頓,仿佛用盡了力氣,才繼續道,“我不知道,你是否…還會因我而歡心。”

二人的距離近在咫尺,卻又隔得那麽遠,謝千弦小心翼翼地觸碰著他們之間那根早已繃緊的弦,他沈默了片刻,終究還是問出了那個愚蠢的問題:“我們,是否還能…回到從前?”

他並不知道這樣明知愚蠢的問題會在蕭玄燁的心底留下怎樣的痕跡,亦不知道在聽見這個問題後,蕭玄燁會想什麽。

他在想,那個沒有國仇家恨,沒有背叛猜忌,只有純粹情意的歲月,真的還能回去嗎?

蕭玄燁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有一剎那,那熟悉的暖流幾乎要沖破他築起的冰墻,他能清晰地回憶起謝千弦從前眉眼含笑喚他“七郎”的模樣,回憶起那些耳鬢廝磨、毫無間隙的日夜…

也正是這瞬間的心軟,如同毒刺般驚醒了他…憑什麽?

憑什麽在他承受了國破家亡,被摯愛背叛的痛苦之後,這個人還能奢望“回到從前”?

那些血與火的教訓,那些刻骨的恨意,那一國傾覆的重量,豈能因這一絲軟弱就煙消雲散?

他恍然驚醒,自己也與千千萬萬的老瀛人一樣,將謝千弦這個近在咫尺的“人”,當做了那個要承受所有罪孽的托註。

“回到從前?”他嗤笑一聲,滿是荒謬,“你是在說夢話,還是覺得寡人依舊是你手中可以隨意擺弄的棋子?”

說著,他的聲音愈發冷硬,帶著斬斷一切幻想的決絕,“你如今的模樣,說著這樣的話…當真可笑。”

話音落下,他不願再給謝千弦任何開口的機會,也不願再面對自己內心那不該有的波動,粗暴地伸手,將謝千弦連人甩到床榻上,力道大得不容反抗。

“別轉過來!”他厲聲命令,聲音帶著未消的怒意和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倉惶,他不想看到謝千弦此刻臉上的表情,無論是悲傷、哀求,還是任何可能動搖他恨意的情緒。

這一夜,剩下的時光便在這極度疏離的親密中度過,身體依舊契合,溫度依舊交織,但兩顆心卻仿佛隔著重山瀚海。

直到晨曦微露,一絲灰白的光線透入窗欞,照亮了滿室狼藉,也照亮了彼此眼中,再也無法融化的冰霜。

……

秋陽依舊和煦,池塘邊的石桌木椅再次擺開,只是這一次,氣氛遠比初次見面時更為凝滯。

蕭玄燁端坐主位,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但眼底深處已沒了昨日的期待,只剩下一片沈靜。

蕭虞侍立一旁,更是如履薄冰,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反觀溫行雲,依舊那副從容模樣,仿佛昨日那場不歡而散的鬧劇從未發生,他施施然行禮落座,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溫先生,”蕭玄燁率先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疏離的客氣,“昨日先生似有未盡之言,寡人思之,或恐錯失高論,故今日再請先生一敘,望先生此番,能暢所欲言。”

他給了臺階,卻也劃下了底線,若再是空談,便再無下次。

溫行雲聞言,微微一笑,竟順著話頭接了下去:“大王虛懷若谷,小人感佩,既然大王不喜王道空遠,那…”

他略一沈吟,煞有介事地道:“昔年孔子周游列國,欲覆周禮,其志雖未竟,然儒家仁政之說,亦是治國良方,大王或可效仿…

行仁政,施教化,輕徭薄賦,使民以時,如此,則近者悅,遠者來,不出數年,瀛國必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之太平盛世。”

依舊如此…

蕭玄燁盯著溫行雲,幾乎要將他那層故作高深的外殼剝開:“先生…莫非是儒家門徒?”

溫行雲卻仿佛聽不出這話裏的諷刺,反而搖頭晃腦,一本正經地答道:“大王此言差矣,諸子百家,各有精妙,治國之法,有用即可,何必拘泥於學派門戶之見呢?”

這話聽起來似乎有道理,但用在此刻,配上他那番空洞的“仁政”言論,只顯得更加滑稽和敷衍。

“有用即可?”蕭玄燁重覆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隨即猛地站起身,玄色衣袍帶起一陣冷風。

他甚至沒有再去看溫行雲,只是離開時,狠狠瞪了眼一旁無措的蕭虞。

只此一眼,蕭玄燁不再多言半句,拂袖轉身,大步離去,決絕的背影比昨日更添十分寒意。

“大王!大王請留步!”蕭虞下意識地追出兩步,伸出手,卻只抓到一片空氣。

他僵在原地,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蕭虞幾乎說不出話來,可他腦中一片空白時,身後卻突然傳來一陣清朗暢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蕭虞猛地回頭,只見溫行雲不知何時已站起身,正撫掌大笑,笑得前仰後合,仿佛看到了世間最有趣的事情,與他方才那副迂腐學究的模樣判若兩人。

蕭虞被他這笑聲刺激得勃然大怒,連日來的尷尬與憤怒一齊湧上心頭,也顧不得什麽禮儀風度了,指著溫行雲的鼻子罵道,“你真有病!”

溫行雲好不容易止住笑聲,擦了擦笑出的眼淚,看著蕭虞氣得通紅的臉,非但不惱,眼中反而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他湊近幾步,壓低聲音,語氣篤定:“子虞,稍安勿躁,我心中有數,一切盡在掌握。”

“你心中有數?你有什麽數?!”蕭虞幾乎是在低吼,“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輕了!”

溫行雲收斂了笑容,神情認真起來,他直視著蕭虞的眼睛:“到此,還差一步,子虞,你再幫我一次,最後一次,約見大王。”

“不可能!”蕭虞斷然拒絕,斬釘截鐵,“我絕不會再讓你有機會羞辱大王,也絕不再讓自己淪為笑柄!溫行雲,你我交情到此為止!”

見蕭虞態度堅決,溫行雲卻不慌不忙,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飄忽:“既然如此……那看來,我與瀛國終究是緣分淺薄,也罷,我今日便收拾行囊,出城去也。”

說罷,他作勢便要轉身離開。

“站住!”蕭虞一聽他要走,心中頓時一緊,想起昨夜與謝千弦的對話,又想起那“不能為我所用,則必為我所殺”的現實,他豈能真放溫行雲離去?

若是如此,那無異於將他推上絕路…

於是,他急忙上前攔住溫行雲,可他仍在氣頭上,現下便要低聲下氣地求人,這面子又掛不住,幹脆大喊一聲:“你…你不能走!”

溫行雲停下腳步,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子虞既不肯替我引薦,又不許我離去,這是何道理?難道要強留我在此,終日無所事事麽?”

蕭虞死死盯著他,恨鐵不成鋼,可又實在不願見故友殞命,他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好…好!我再信你最後一次!溫行雲,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若你再……”

“放心,”溫行雲打斷他,臉上重新浮現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下一次,必不會讓你,更不會讓瀛王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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