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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昔影孤行沒風沙 此術因我而續,自當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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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昔影孤行沒風沙 此術因我而續,自當由……

赤巖隘口的勝利並未讓聯軍高歌猛進太久, 在通往王庭的最後一道天然屏障——嗚咽戈壁前,塔塔爾一黨主力憑借著對地形的絕對熟悉,硬生生將聯軍的兵鋒阻擋了整整半個月。

嗚咽戈壁, 名副其實, 那裏是草原的地獄, 狂風終年不息, 卷起漫天黃沙, 發出如同萬鬼哀嚎般的淒厲聲響。

這裏地形覆雜,遍布暗流沙坑和風蝕巖群,邊沙部占據了幾處關鍵的水源和高地, 構築了密集的柵欄和陷坑群,聯軍數次嘗試強攻, 不是被神出鬼沒的游騎騷擾側翼,就是被依托地利固守的叛軍憑借箭雨擊退, 損失不小, 卻難以寸進。

中軍大帳內, 氣氛比戈壁的夜晚還要寒冷, 阿裏木雙手撐在粗糙的輿圖上, 指節因用力泛白, 他擡起頭,眼中布滿血絲,聲音沙啞, 他說:“不能再拖了。”

“半個月,已經是烏孫部耐心的極限, 如果再被阻於此地,那些觀望的部落會認為我們不過如此,塔塔爾只需稍加威逼利誘, 他們就會再次倒戈!”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轉向一旁沈默不語的蕭玄燁,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焦灼與痛苦:“而且…我夫人還在王庭,塔塔爾那個瘋子,我每前進一步,她的危險就多一分……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還……”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暴露了這位日漸堅毅的可汗內心最柔軟的恐懼。

他的妻子,曾是他親自挑選的瀛國公主,不僅是他的摯愛,也是蕭玄燁在這世上僅存的血親。

蕭玄燁端坐著,面容如同覆蓋著戈壁寒霜的巖石,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從他凝視著輿圖上王庭方向那幾乎凝固的眼神深處,看到一絲被強行壓抑的暗火。

他猶記得,這位妹妹與自己其實並不相熟,可如今這個並不相熟的妹妹,卻成了自己在這血腥沙場中僅剩的寄托。

謝千弦將他的一切盡收眼底,隨後走到輿圖前,手指劃過那片代表死亡地帶的嗚咽戈壁,沈吟道:“強攻代價太大,即便慘勝,我們也再無力量直取王庭,必須另辟蹊徑。”

他擡頭,目光在帳內巡視一圈後,落在楚子覆身上,忽然,他眼中閃過一絲豁然開朗的光芒,“或許……我們不必強攻。”

說著,謝千弦有些興奮起來,問:“師兄,我記得你在學宮時曾給老師看過一個機關,是叫地…”

“地藏破鳴?!”楚子覆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臉上瞬間掠過一絲覆雜至極的神色,似是追憶,似是痛楚,卻還有一絲深入骨髓的疲憊。

他沈默了片刻,在眾人聚焦的目光中,緩緩點頭:“確有……此術,非天地偉力不能借,非精微計算不能成,此機關要點在於探尋地脈薄弱之處,憑震動引得地脈共鳴,輕則地鳴不止,重則……可令大地陷落。”

阿裏木眼中燃起希望:“先生是說,可以利用這機關,在這戈壁中,令大地坍塌?”

“正是…”楚子覆點了點頭。

謝千弦眼中星火更盛,這是墨家難以覆刻的機關之術,若真能成功,不僅能贏得此戰,往後回到中原,蕭玄燁憑此術,與列國爭雄逐鹿的勝算便又多一成!

這般想著,他手指點向輿圖,道:“嗚咽戈壁地質特殊,然既為戈壁,下層定會有多處空洞流沙,此地地脈便在此處最為脆弱,若在此處布下機關,在敵軍猛攻之時引發地陷,便能將他們一舉拿下,直搗王庭!”

這計劃大膽得近乎瘋狂,蕭玄燁冷聲提出關鍵:“此機關有幾成勝算,風險如何?”

楚子覆閉上眼,仿佛在回憶什麽極其遙遠又痛苦的事情,良久才睜開眼,聲音吐露出看透命運的沙啞:“地藏鳴破,是墨家隱秘機關之一,覆雜危險,尤忌惡劣天候,戈壁風暴頻發,一旦在布置或啟動時遭遇,後果不堪設想,至於成功率……”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苦澀,“其實,我五年前…就在此處,試過一次。”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阿裏木忍不住追問:“那先生可成功了?”

楚子覆緩緩點頭,眼神空洞地望著帳壁,仿佛穿透了時空,回到了那個改變他一生的時刻:“成功了。”

地脈崩摧,山河改道,可他卻沒有說,為此,他究竟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阿裏木不知隱情,只是仿佛看見了希望,追問:“需要什麽?”

楚子覆似乎苦笑了一下,又在瞬息間恢覆了往日的沈穩:“需要精通此道的人在風暴間歇期,精確埋設三十六根特制的共鳴樁。”

“精通此道的人,就是楚大人你啊!”阿努爾在一旁笑出聲來。

謝千弦看著楚子覆,不知怎的,他總瞧出一絲不對勁,正要開口時,卻聽楚子覆斬釘截鐵地吐出兩個字:“我去。”

他臉上似乎再無猶豫,道:“此術因我而續,自當由我而終,給我一隊死士,攜帶材料,今夜便出發。”

是夜…

聯軍大營已陷入沈寂,唯有工坊和楚子覆的營帳依舊燈火通明。

空中彌漫著銅鐵的氣味,楚子覆正仔細檢查著每一根特制的銅樁,做這些時,他太過專註,指尖拂過那些銅器冰涼的表面,像是在與老友做最後的告別。

帳簾被輕輕掀開,謝千弦走了進來,行軍不比在家裏,軍中能找到最好的盛器,也就是兩個粗陶碗,他另帶了一罐酒,卻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看著楚子覆將最後一件銅樁放入木匣中。

“記得在稷下學宮時,師兄還做過其他器具,我總是那樣看著,覺得各個師兄們都神通廣大,我便也想成為那樣的人。”謝千弦的聲音打破了沈默,帶著一絲悠遠的回憶。

楚子覆沒有回頭,嘴角卻微微牽起一抹淺淡的弧度,手下動作未停:“是啊,那時你我,還有眾位師兄弟,何等意氣風發,總覺得憑胸中所學,足以經緯天地,安定蒼生。”

謝千弦將酒碗斟滿,琥珀色的酒液在燈下蕩漾,楚子覆感慨著:“這幾年你我雖見不到面,卻也有書信來往…

可惜,韶華易逝,故人飄零,麒麟八子,八去其三,雕零…過半矣。”

說著,一絲唏噓與物傷其類的悲涼爬山兩人心頭,謝千弦將一碗酒推到楚子覆手邊。

楚子覆終於停下動作,轉過身,接過酒碗,燈火映照下,他的面容似乎滄桑了些許,可他凝視著碗中酒,仿佛能倒映出昔日同窗年少的身影。

“世事如棋,乾坤莫測,誰能料到,當年學宮中爭辯兼愛,如今我卻在這西境戈壁,謀劃著如何引動地脈,傾覆山河。”

兩人默默對飲一碗,辛辣的液體滑入喉腸,暖意驅不散心底的寒意…

謝千弦放下酒碗,神色覆雜地看向楚子覆,終於問出了盤旋心頭已久的疑惑:“師兄,你我之間,不必虛言,這地藏鳴破之術,你…是否心有顧慮?”

楚子覆沈默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帳邊,望著外面嗚咽的風沙,緩緩道:“千弦,你還記得我當年說我為什麽要研習墨家麽?”

“兼相愛,交相利,止戈為武,弭兵為功,我墨家先輩研習機關之術,初衷並非是為了征伐,而是為了守護,為了減少殺戮。”他轉過身來,眼中閃爍著虔誠的光芒,“我之所以願輔佐蕭玄燁,並非全然因舊日情分,而是觀其為人,仁而不愚,威而不暴,他懷柔天下,也有雷霆手段,其心中仁念,或許……或許能在這亂世中,走出一條不同的路。”

二人一時無言,謝千弦依舊慶幸,自己所剩無幾的親人裏,能有和自己選擇一樣的人,他問自己,又為何要選擇蕭玄燁,或者,如今的蕭玄燁,還會接受自己的幫助麽?

這兩個問題的答案,他都說不清了…

“好了,我該走了。”楚子覆說罷,便將理好的包裹都背到了肩上。

謝千弦深深地看著他,忽然開口:“師兄當年,為何要拒絕墨家巨子之位?”

楚子覆聞言,手中動作一頓,臉上隨即露出一個極其覆雜的笑容,那笑容裏有釋然,有遺憾,更有一種謝千弦此刻無法完全理解的決絕。

只見他輕輕搖頭,拍了拍謝千弦的肩膀,語氣恢覆了平時的沈穩:“巨子之位,責任太重,羈絆太深,而我,或許有更重要的路要走,千弦,日後……你自會明白。”

他說得含糊,卻帶著不容再問的堅定,這時,帳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一隊精心挑選的將士已經靜候在外,準備隨他深入那死亡戈壁。

楚子覆不再多言,重新背起那沈重的行囊,拿起倚在帳邊的長劍,順手將一本書扔給了謝千弦,笑道:“你學什麽都快,此書是我畢生心血,你學會了…日後幫我。”

他最後看了謝千弦一眼,旁人看不懂,那眼神是對故友的告別。

“保重。”楚子覆沈聲說出了最後兩個字。

“等你回來,你我再把酒言歡,不論成敗。”謝千弦拱手,聲音有些沙啞。

楚子覆笑了笑,沒有承諾,只是毅然轉身,大步走入嗚咽的夜風之中,帶著那隊一半西境一半中原的勇士,很快便消失在戈壁無邊的黑暗裏。

謝千弦獨立帳前,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手中緊握著的粗陶碗尚有餘溫,心中卻充滿了難以排遣的憂慮,他有一種隱隱的預感,楚子覆隱瞞的,遠比他說出的要多得多。

他總覺得,哪裏是不對的,可這機關,楚子覆已經成功過一次,再來一次,當不會有什麽問題…

風沙嗚咽,如泣如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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