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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飲鳩灼心謊亦真 不要再叫我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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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飲鳩灼心謊亦真 不要再叫我七郎

酒樓走廊上人聲稍沸, 酒客與侍者穿梭往來,襯得那驟然僵立在廊中的身影格外孤寂。

謝千弦追得急,呼吸尚未平覆, 胸腔中心臟狂跳, 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看著那終於因他的一聲呼喚而停下的背影, 周遭的一切喧囂仿佛瞬間褪去, 只餘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他不敢置信,卻又對那個背影渴望至極,一步步挪近, 想起在燃燈節上遇見這個人,在睜開眼時看見這張臉, 卻被這張臉上那多出來的一顆淚痣拉回了現實,可如今卻已經確定, 這個人, 就是他…

謝千弦的呼吸無法抑制的顫抖, 他帶著微渺的希冀, 輕聲道:“…七郎?”

那背影頓了頓, 並未立刻轉身, 就在謝千弦幾乎要觸碰到他衣袖的剎那,他聽到一聲刺骨的冷笑,蕭厭之沒有轉身看他, 卻問…

“你到底,叫什麽名字?”

謝千弦如遭雷擊, 所有的急切與狂喜都凝固在了臉上,他楞在原地,周遭的人流仿佛成了模糊的天地, 他忽然想起當初蕭玄燁也問過這樣的話,那時他問的是…

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那時的語氣,是帶著希冀,那般小心,生怕會失去自己,而今呢?

從前情意已不再,徒留無名的癡怨…

良久,謝千弦才像是用盡了的全身力氣,擠出一個幹澀無比的聲音:“…謝千弦。”

千星孤闕,朱弦疏越,他給自己取名“千弦”,是謂卓然立於乾坤之意,這三個字,曾是稷下學宮最耀眼的徽章,是列國君主渴求的才名,此刻在眼前這人面前,卻沈重得如同鐐銬,更是難以出口的罪證。

“謝千弦……”蕭厭之緩緩重覆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世間最諷刺的笑話,繼而冷笑一聲,那笑聲裏淬滿了寒冰,陰沈得可怕:“我認識的那個人,叫李寒之。”

他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鎖住謝千弦瞬間失血的臉:“李寒之死了,死在轅門前,他的七郎……”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極深的痛色,隨即被更深的恨意覆蓋,“也死了。”

末了,他冷冷地質問:“你,又是何人?”

謝千弦只覺得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擰攪,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無法忍受這樣的落差,無法忍受他將那段過往全盤否定,急切地開口,聲音破碎不堪:“當初接近你,我不敢告訴你我的名字,是因為…是因為…”

“因為是你!”蕭厭之厲聲搶斷,每一個字都像是鋒利的刀刃,狠狠紮進謝千弦的心口,“是你偽造了李建中的書信,是你害他赤九族,你還敢自稱是他的庶子?”

他冷笑,眼中是刻骨的鄙夷,“呵…麒麟才子,謝千弦,你的臉皮,當真厚得令人作嘔。”

“我沒有辦法…”謝千弦絕望地嘶聲辯解,卻喊不出太大的聲音,他眼眶紅得駭人,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那個時候,學宮覆滅,我落入殷聞禮手裏,我沒有辦法,若我早知你是…”

“我是什麽?”蕭厭之逼問,謝千弦望向他,視線又被那顆淚痣吸引。

謝千弦呼吸一窒,他知道,蕭玄燁已經知道了答案…

日月角起,帝王天成,是因為這一點,自己才靠近他,他知道了…

“你是算無遺策的麒麟才子,你會沒有辦法?”蕭厭之嗤笑一聲,那笑聲裏滿是無盡的失望和嘲諷,可謝千弦卻無法辯駁,事實被他戳穿了…

若早一步知道蕭玄燁是自己卦象中的天選之人,當初那件事,他絕不會以李建中的死來收場…

蕭厭之看透了他,看透了他背後惡毒的算計,偏要一個一個字將真相揭開,再在他的心頭滑過一刀又一刀,他說:“你不是沒有辦法,你只是順水推舟…

你本就恨瀛國覆滅稷下學宮,你要覆仇,你要毀了瀛國,毀了我這個太子,為此,你甚至可以…爬上我的榻…”

“謝千弦…”他深吸一口氣,卻驚覺原來自己也在心痛,他恨極了這份心痛,說出更嚴厲的判詞:“你真惡心。”

“!”謝千弦心如刀絞,那些字眼如同淩遲,他從未想過會從蕭玄燁的嘴裏說出來,一股寒顫打遍全身,他的指尖都在顫抖,他不敢相信,卻仍在自取其辱,“你真的以為,從前一切,都是我在做戲嗎?七郎…”

謝千弦不知是什麽字眼刺激到了他,卻見蕭厭之眼中燃著暴怒的火焰,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刺骨,“不要再叫我七郎!”

這一聲厲喝,如同驚雷炸響在謝千弦耳邊…

思緒將他拽回那個意亂情迷的夜晚,紅綃帳暖,那人擁著他,氣息灼熱地燙在他的耳畔,聲音低沈繾綣,帶著無盡的憐愛…

“喚我七郎…”

那時的溫柔蜜語,如今卻成了觸碰不得的禁忌,變成了他洗刷不掉的汙點,成了他仇恨的源頭。

“蕭玄燁已經死了!”蕭厭之盯著他,字字誅心,“如你所願,你大仇得報,還是你覺得,‘蕭厭之’這個茍活下來的殘魂,還沒有死透,你還不滿意?”

“不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你死…”謝千弦搖著頭,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混合著巨大的痛苦與無力,他怎麽會,想讓蕭玄燁…死?

“與衛國那一戰…我是受人脅迫,我本將計就計,想借此反制衛國,我不知道,是你…”

不知道,是你…

若不是自己又會是如何?

結果還會更慘烈麽?

蕭玄燁忽然回想起出征前,他要給李寒之準備的驚喜…

在此之前,醉了的寒之問自己,何時娶妻…

那個驚喜是什麽呢?

若是攻下衛國,哪怕會換來瀛王的震怒,他也要以這份軍功,求要一個人…

他要他,光明正大…

可結果呢?

“毀了…都不在了…”蕭玄燁心裏想著,一股巨大的悲涼和虛無感攫住了他,一滴淚劃過眼角,眼下的痕跡過了兩個月,竟還因這一滴淚,傳來陣陣澀痛。

那時,押送自己流放的隊伍才出闕京,便遭到了截殺,可那時自己萬念俱灰,任由後方多人廝殺,拼命要護自己周全,蕭玄燁都只覺得,自己是個累贅…

冒雨求見瀛王的病痛折磨著他,他狼狽地撲倒在泥地裏,汙泥積淤的水奇跡般地倒映著他蒼白的面龐,是那樣失敗,那般不堪,一無所有。

那一瞬間,三個字如同詛咒,撞入腦海——金錯刀。

“金鱗躍海逐風途…金鱗躍海…哈哈哈…”他回憶著這幾個字,爆發出一連串荒唐的大笑,笑到渾身顫抖,笑到淚流滿面。

從前他只覺得,自己的道義被冠上蕭玄稷的影子,卻從不覺得自己配不上這“金錯刀”三字,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看明白,他配不上…

配不上那鋒芒之名,配不上那赤誠之道,更配不上……誰曾托付的信任與未來。

身後的廝殺仍在繼續,他聽見夜羽的聲音,聽見楚離的聲音,好像還有沈遇,聲音在遠去,蕭玄燁走到崖邊,只覺筋疲力盡,一生倥傯,全是諷刺。

跳下去的一瞬間,他沒有想過自己會被救起…

救他的人叫楚子覆,救他的人,偏偏是謝千弦的師兄,他才是真正與墨家有關之人,李寒之所說的一切,早已不知有幾分是真…

得知楚子覆要回西境,他想著,這也算是流放吧,可看見西境人身上那一個個栩栩如生的刺青,不知怎的,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原來芙蓉帳中,歡愛時,那人說的“因為殿下,是天生的,帝王之相”竟不是一時的歡語…

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點,謝千弦才要靠近自己,才給瀛國帶來這許多的麻煩,才給自己帶來這許多的痛苦,如果自己的身邊沒有謝千弦,起碼老師,淩軒,不會死…

一時之間,他竟不知這所謂的帝王之相,究竟是福是禍,可他卻能明白,這是謝千弦真正渴望的東西。

他告訴楚子覆,既然來到西境,也想入鄉隨俗,楚子覆只當他也想刺個圖案,可真正找來了匠工時,蕭玄燁卻說,他不要什麽圖案,他只要,一顆痣。

楚子覆勸他:“蕭兄,我雖不懂面相之說,可我還是要勸你,若真想要一顆痣,還是點在別處吧?”

那老人信奉西境的天神,對此頗為講究,也勸他:“中原來的小子,面相都是天生的,若是因加了這一顆痣,壞了你的氣運,可別怪我今日沒有提醒你,況且,我西境男兒刺青的燃料可與你們中原不同,得火燒那樣的大熱才能洗去,你可沒得後悔。”

彼時,蕭玄燁心中早已無所求,他一無所有,已經不會更差了,他說:“點吧,我不會後悔…”

鋒利的刺針刺入眼下的皮膚,傳來一陣陣刺痛,深墨的染料滲入血肉裏,同自己的骨血融為一體,好像脫胎換骨,好像那裏,生來就有一顆痣…

他看著鏡子裏那多出來的一顆痣,楚子覆玩笑說,自己氣度非凡,即使多一顆痣,依舊豐神俊朗。

蕭玄燁卻不在乎這些,只是透過鏡子摸著那一顆像從自己身上長出來的“痣”時,他知道,他是以這樣的方式,懲罰那個麒麟才子…

他沒有想過,會再遇到那人,更沒有想過,那時,竟然會無法忽視他一人暈倒在長街,他恨極了自己的優柔寡斷…

他恨自己,竟然還會為他心痛…

謝千弦,他憑什麽呢?

思緒回轉,蕭玄燁問:“謝千弦,你憑什麽?”

“你憑什麽以為你能算盡一切?”蕭玄燁的聲音裏是壓抑到極致的暴怒,也是幾乎將他自身也吞噬掉的痛苦,“憑什麽以為所有人都該在你的棋局裏,按你的心意走?

謝千弦,你未免太高看自己。”

他看著眼前這個人,這個他曾傾心愛戀、如今卻恨入骨髓的人,看著他蒼白臉上的淚痕,看著他眼中破碎的光芒,心中卻沒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荒蕪的劇痛。

廊下的喧囂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開來謝千弦仍被那一聲“惡心”釘在原地,渾身血液都凍僵了,唯有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又徒勞地撞擊,帶來一陣陣窒息的抽痛。

他看著蕭玄燁那雙冰冷徹骨、再無半分溫情的眼睛,巨大的絕望和委屈如同潮水般滅頂而來。

“我沒有…我沒有騙你…”淚水決堤,滾燙地滑過他蒼白的面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是泣不成聲的嗚咽,“都是真的…七…”

他還想喚“七郎”,可想到那人對這兩個字的排斥,他一時沒有勇氣再喚,只是毫無體面地重覆:“我是真的…愛你啊…”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極其艱難,仿佛用盡了殘存的全部勇氣和力氣,在對方憎恨的目光下,這份告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卻又無比真實地剖開了他血淋淋的真心。

他試圖在那雙冷硬的眸子裏尋找一絲一毫過去的痕跡,哪怕只是一點動搖。

蕭玄燁的心口像是被這帶著哭腔的告白狠狠撞了一下,一陣尖銳的刺痛猝不及防地蔓延開來…

愛?

這個字眼從謝千弦嘴裏說出來,簡直是世上最荒謬的諷刺…

他扯動嘴角,露出一抹極其殘忍而失望的弧度,聲音低沈,卻字字如刀,不僅割向謝千弦,也像是在淩遲自己心中最後一點軟弱的可能:“愛我?”

他重覆著,語調平緩卻滿是羞辱的意味,“你的愛,就是在我身下承歡時,心裏算計著如何讓我萬劫不覆?你看著我像傻子一樣一步步掉進你的陷阱為你癡狂,你必是萬分愉悅吧?”

他向前微傾,壓迫感撲面而來,目光如實質般刮過謝千弦臉上每一寸痛苦的神情:“謝千弦,你告訴我,你是在哪一刻愛上我的?是在偽造那些信件的時候,還是在你決定用身體做籌碼,爬上我床榻的那一刻?嗯?”

“不是的…不是那樣!”謝千弦崩潰地搖頭,淚水洶湧而出,他想抓住什麽,手指卻在空中無助地蜷縮,“有些事…真的是不得已,可是後來,我說過,我願意做你的李…”

“夠了!”蕭玄燁厲聲打斷,有那麽一瞬間,他差點被那雙淚眼模糊的眼睛蠱惑,若再一次聽到那句“做你的,李寒之”,他只怕會瘋。

“你麒麟才子這般的愛,我承受不起。”他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眼神重新變得疏離,仿佛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只是那漠然深處,是燃盡一切後的死寂,“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別再出現在我面前,別再提起過往一個字,否則…”

他最後看了謝千弦一眼,那眼神覆雜難辨,有恨,有痛,有一絲極快閃過的,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掙紮,但最終都歸於一片冰冷的黑暗。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只剩下冰冷的決絕,目光如最鋒利的刃,寸寸刮過謝千弦的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宣告:

“我一定會殺了你。”

說完,他決絕地轉身,沒有絲毫留戀,身影消失在樓梯口嘈雜的人影之中。

留下謝千弦獨自站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靈魂,周圍的熱鬧與他無關,他像是被困在一個冰冷的結界裏,只有臉上未幹的淚痕和心口那撕裂般的劇痛,證明著他剛剛經歷了怎樣一場萬劫不覆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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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個在痛苦地懺悔,一個在憤怒地報覆,但誰的愛又熄滅了[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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