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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死生契闊終成殤 是七郎來入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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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死生契闊終成殤 是七郎來入夢了…

黑暗, 無邊的黑暗…

冰冷的雪,灼熱的血,和那雙最終闔上的, 他曾親吻過無數次的眼睛…

噩夢如同跗骨之蛆, 瘋狂地啃噬著謝千弦殘存的神智, 他好似在一片冰冷的虛妄中掙紮, 仿佛溺水之人, 拼命想要抓住什麽,卻始終什麽也抓不住。

夢裏,故人在遠去, 自己的雙手沾著故人的血,卻還拿著一把捅向蕭玄燁心口的劍…

一點微光刺破了濃重的黑暗, 帶著令他魂牽夢縈的氣息漸漸包裹了他,謝千弦費力地掀動沈重的眼皮, 長長的眼睫被淚水浸透, 模糊了視線。

朦朧的光暈裏, 一個熟悉到讓他心碎的身影就坐在床邊…

輪廓深邃, 眉眼如刻, 那是他夜夜描摹, 不敢或忘的容顏。

是夢嗎?還是……終於尋得了?

巨大的酸楚瞬間淹沒了心臟,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淚水洶湧而出, 卻只是順著眼角無聲滑落,沒入鬢發, 他這般癡癡地望著,生怕一點動靜就會驚散這易碎的幻影…

是七郎,是七郎來入夢了……

謝千弦呼吸有些紊亂, 他顫抖地擡起虛軟無力的手,指尖在空中微微蜷縮,隔空描摹著那人的眉眼輪廓,仿佛想用指尖確認那觸感,卻又怕一碰即碎。

“…七郎…”他的聲音破碎,鼻尖也浮起止不住的酸澀。

可坐在床邊的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動作,那一直看著他的人倏然轉向窗外,卻又似故意為之,聲音平穩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揚聲道:“楚兄,他已經醒了。”

那聲音…

不是七郎慣有的低沈溫柔,比之更冷。

陽光恰好從窗外灑入,落在那人轉過來的側臉上,光線明亮,將他左眼下方那顆顏色深濃的淚痣照得清晰無比,像是一點墨跡,徹底汙損了謝千弦心中那幅完美無瑕的畫像。

所有的希冀與迷夢,在這一刻被那顆痣無情地擊得粉碎…

謝千弦的手僵硬地懸在半空,指尖的微顫倏然停止,他傻傻地看著,瞳孔中倒映著那張與蕭玄燁一模一樣的臉,還有那顆絕不該存在的淚痣。

不是夢。

也不是他的七郎。

是…蕭厭之。

那桃花眼中的光芒一點點寂滅,最終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灰,他望著蕭厭之,望著那顆痣,再度悲哀地意識到,這個人,不是他的蕭玄燁。

門扉被推開,謝千弦慢慢坐起,蕭厭之便起身,給這師兄弟二人騰出了位置,動作行雲流水,透著局外人的淡漠。

“千弦,感覺如何?”

看著楚子覆擔憂的神色,謝千弦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而後搖了搖頭。

“唉。”楚子覆嘆了口氣,有些愧疚,“一別數年,我也不知你究竟過得如何,早知你如今體弱,昨夜我便不該帶你出來。”

“不怪師兄。”謝千弦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也還好昨夜你碰到的是蕭兄。”說罷,他轉向蕭厭之,略帶感激地點了點頭。

蕭厭之聞言,只是微微扯動嘴角,卻是淡漠的,“不必客氣,既是楚兄的師弟,我幫幫忙,也不算什麽。”

聽著他不斷響起的聲音,謝千弦卻覺得不自在極了,那人頂著與蕭玄燁如此相似的面龐,卻用那探究般的、冷漠的目光望著自己,這種詭異的錯位感,幾乎要讓他窒息。

蕭厭之卻話鋒一轉,語調中染上幾分不易察覺的嘲弄,道:“楚兄是麒麟才子,那這位也是?”

聞言,楚子覆這才展開笑顏,都道長兄如父,他在麒麟八字中居於三席,總將自己視作長輩,當此舉薦舊友之時,總是驕傲的,“我這位師弟姓謝,名千弦,可比我厲害多了…”

“稷下同學之時,老師常誇,天下才一旦,我這位師弟要占八鬥。”

若是從前,聽到這般毫不吝嗇的盛讚,心高氣傲的謝千弦即便表面謙遜,心底也是坦然受之,也正因如此,旁人才會私下議論他恃才傲物,目下無塵。

可如今,當著這個酷似蕭玄燁的陌生人面,再次聽到這些昔日足以令他自矜的讚譽,他卻只感到一陣心慌意亂,無所適從。

在蕭玄燁面前的,是李寒之,不該是享受著那些讚譽的謝千弦…

“麒麟才子大名,如雷貫耳,今日也算…”蕭厭之頓了頓,垂下眸,眼睫在眼下投下烏青的陰影,蓋住了他眼底那一眸轉瞬即逝的陰暗,他隨即又擡起眼,唇邊掛起那抹淡漠的笑意,緩緩吐出後半句:“…領教了。”

楚子覆聽著此言,只覺大有深意,好奇道:“蕭兄,你應當是初次見我這位師弟,如何就領教了?”

蕭厭之並不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長地瞥了謝千弦一眼,輕描淡寫道:“或許是因為…一見如故吧。”

說罷,他的目光再次輕飄飄地落到謝千弦身上,那目光並無重量,卻讓謝千弦如芒在背,幾乎是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不敢與之對視。

明知他不是蕭玄燁,可還是會忍不住將他當作那人,他也終於意識到,原來自己沒有想象中的那般堅強,根本沒有在他面前做身為謝千弦的勇氣…

千裏之外,山河破碎,殘破不堪的瀛國都城全然成了三國聯軍的駐地,寒風卷過焦黑的斷壁殘垣,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衛太子南宮駟身披玄甲,按著腰間佩劍,正帶著司馬恪巡視闕京高聳卻已殘破的城樓。

他腳步踩過凝固發黑的血漬,目光掃視著這座終於被他踩在腳下的雄城,臉上卻無太多喜色,反而籠罩著一層陰鷙。

“司馬恪,”南宮駟忽然開口,顯然有些不悅,“瀛國宮室傾覆,宗室盡俘,唯獨跑了那條最大的魚,搜尋可有下落了?”

司馬恪聞言,知他說的是瀛國廢太子蕭玄燁,沈聲回道:“啟稟殿下,末將已派精銳斥候及擅長追蹤的獵戶,將那處懸崖上下及周邊河流密林反覆搜尋了數遍,但……並未找到廢太子的屍身。”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南宮駟停下腳步,猛地轉頭看向司馬恪,眼神銳利如鷹隼。

司馬恪感到壓力驟增,頭垂得更低:“是…末將無能,崖下水流湍急,或有可能被沖往更下游,亦或是……”

“或是被什麽人救走了…”南宮駟冷聲接話,他下意識地用戴著手套的左手,摩挲著右手那被齊根斬斷、僅剩三指的位置。

鉆心的痛楚和那日謝千弦狠戾的眼神仿佛再次襲來,刻骨的恨意如毒藤般纏繞上他的心臟,讓他的眼神愈發猙獰。

斷指之仇在於私,瀛衛世仇卻是公,如今瀛國已滅,蕭玄燁若當真未死,必成心腹大患!

斬草,必須除根!

南宮駟眼中閃過一絲扭曲的殘忍,他猛地一揮手,斬釘截鐵下令,聲音寒徹骨髓,在這空曠的城樓上回蕩:“傳令下去!”

“瀛國,所有與廢太子同庚之男丁…”他深吸一口氣,似乎也在掂量這未盡之言的分量,必會讓自己受史書的譴責,可後人又怎會懂前人此時的處境?

他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吐出那四個字:“斬盡…殺絕!”

司馬恪聞言,縱然是見慣了沙場血腥的悍將,身軀也不由得微微一震。

此令若當真實行,瀛國廢太子的年歲,正是天下青年參軍入伍的年紀,如此下去,是要瀛國再無覆國之力,屆時,哪怕那蕭玄燁沒死,原本的瀛國臣民中,也再無可用之兵…

如此行事,酷烈至極,比之那鞭屍瀛王的齊國令尹,司馬恪一時說不出誰更心狠,此舉有違人道,必遭天下人唾罵,可當他擡頭觸及南宮駟那雙被恨意扭曲的雙眼時,所有勸諫的話都堵在了喉嚨口。

他最終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那一絲寒意,重重抱拳:“末將……領命!”

肅殺的風吹過城樓,卷起血腥與焦土的氣息,南宮駟望向瀛國瘡痍的山河,斷指處仍隱隱作痛,嘴角卻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遠處,司馬恪卻駐足了腳步,自太子斷指之後,就像變了個人,可他仍然無法接受去執行這樣的命令,他想,家父司馬靖然,未曾教過自己這樣的做人之道。

……

沈硯辭被關在帳中,一日來只聽這聯軍營內調兵的聲音從不停歇,這戰火,早已踏過闕京,不知蔓延到了哪裏…

“太子殿下嚴令,瀛國境內,所有與廢太子同庚之男丁,一律格殺勿論,斬草除根!”

帳外忽然傳來壓低的交談聲,沈硯辭依稀能聽見些內容,他甚至來不及震驚,便聽又有個聲音道:“嘖嘖,這得死多少人?真是造孽……”

“噤聲!這豈是你我可議論的?”

沈硯辭這下徹底聽清了,他瞳孔驟縮,簡直無法相信…

同庚男丁,盡數屠戮,那衛國的太子竟狠毒至斯,這早已超出了戰後清算的範疇,而是亡國滅種之禍!

當初瀛國大敗七國合縱之時,縱然滅其國割其地,可也未曾做出滅種這般喪盡天良的絕戶之計。

一股冰冷的恐懼瞬間席卷了他早已疲憊不堪的身心,沈硯辭霍然起身,因久坐而麻木的雙腿踉蹌了一下,蒼白的臉上又因極致的驚怒而泛起一陣潮紅。

他再顧不得什麽文人風骨抑或是俘虜身份,也顧不得自身安危,猛地推開帳門,不顧守衛明晃晃的刀戟阻攔,聲音縱然顫抖,卻異常尖厲:“讓開!我要見令尹!我要見齊國主事之人!”

守衛自然強硬阻攔,雙方頓時推搡爭執起來,喧嘩聲立時傳了開去。

不遠處,齊國令尹韓淵的營帳內,氣氛同樣壓抑得令人窒息。

韓淵側臥在榻上,面容隱在陰影裏,上將軍裴子尚坐在一邊的木椅上,看著他這般模樣,放緩了聲音,勸道:“韓淵,瀛王已死,屍身亦受了…鞭刑,舊恨已償,往後,就不要再揣著恨意過日子了。”

韓淵眼皮微動,卻依舊沒有睜開,報仇雪恨的快意之後,是巨大的空虛和更深的疲憊。

他做到了當初發下的毒誓,可為何心中卻沒有絲毫解脫,反而像是破開了一個更大的洞,呼呼地透著冷風?

裴子尚的話他聽進去了,卻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以沈默相對。

恰在此時,帳外的爭執聲隱隱傳來,裴子尚眉頭緊蹙,揚聲道:“何事喧嘩?”

守將連忙低聲回報:“上將軍,是衛太子下了絕殺令,要屠盡瀛國與廢太子同庚之男丁,那沈硯辭不知如何聽聞,強闖出帳,定要求見令尹。”

裴子尚聞言,面色驟然一變,心中暗道不好,南宮駟此舉太過酷烈,必遭天譴,沈硯辭此時求見,分明是想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同為瀛人,他下意識地回頭看向榻上的韓淵。

韓淵依舊維持著側臥的姿勢,一動不動,仿佛已然熟睡,對外界的慘劇無動於衷。

唯有在他視線不及的陰影裏,一滴淚無聲地從他眼角迅速滑落,沒入錦枕之中,留下一點深色的濕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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