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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子衿劫錯骨中刃 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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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子衿劫錯骨中刃 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

牢獄深處, 滲骨的寒意比殿外的風雪更甚,木頭黴腐的氣息在陰濕的牢獄裏愈發濃烈,火把在石壁上投下搖曳不定的影子, 謝千弦正靠坐在冰冷的石墻下。

他已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來到此處, 那雙曾風流含笑的桃花眼緊閉著, 長睫在眼下投下疲憊的陰影。

忽有一陣沈重的鐵鏈拖曳聲由遠及近, 伴隨著獄卒惶恐的低語傳來, 謝千弦並未睜眼,直到那熟悉的氣息帶著一身風雪裹挾了他,最後駐足在自己的牢門前。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又被獄卒迅速從外面鎖上,腳步聲停在了他面前。

謝千弦終於睜開了眼, 蕭玄燁就站在那裏。

褪去了儲君的玉冠,他臉上淚痕已幹, 留下冰冷的痕跡, 那雙黑到發紫的眼眸正貪婪地凝視著自己, 恨不能要將自己的形影刻入骨髓, 帶進地獄。

“七郎…”謝千弦不敢相信, 可這一幕卻在他意料之中, 只是與瀛王一樣,當這一幕真正擺在面前時,還是會震驚。

謝千弦看著他, 強裝的平靜終於裂開一絲縫隙,眼底深處翻湧起驚濤駭浪般的痛楚與愧疚。他動了動嘴唇, 聲音輕得像嘆息:“真的值得嗎…”

蕭玄燁卻忽然笑了,那笑容破碎卻帶著奇異的光彩,他用力將謝千弦的手拉得更近, 近乎偏執地抵在自己心口,隔著衣料,能感受到那瘋狂擂動的心跳。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他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溫柔,用這樣的語氣說出最狠毒的字眼,“我早就告訴過你,你哪也去不了。”

“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只能留在我身邊。”

“你…”謝千弦渾身劇震,被他眼中那不顧一切的熾熱灼傷,手腕上傳來的疼痛和那滾燙的體溫,生生燙進他心裏。

他想抽回手,卻被攥得更緊,他看著眼前這個拋棄了一切榮光與責任,只為抓住他一片衣角的男人,看著他那雙盛滿淚水卻亮得驚人的眼眸…

所有精心構築的計謀,所有禮法的隔閡,所有自我犧牲的決絕,都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再也無法抑制,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滑過冰涼的臉頰,緊接著反手緊緊回握住蕭玄燁的手,十指相扣,仿佛要將彼此融入骨血,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聲破碎的低喚:“七郎…”

這一聲呼喚,徹底擊潰了兩人之間所有的藩籬。

蕭玄燁猛地將他拉入懷中,與謝千弦的額頭緊緊相貼,傳遞著彼此的溫度和顫抖。

“別推開我,別再用你的命去換什麽…”蕭玄燁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是命令,更是哀求,“我不是太子,是你的郎,要死,我們一起死,要活…我們一起活,這世上,再沒有什麽比你更重要。”

謝千弦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浸濕了兩人相貼的額角,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破碎的回應:“…好。”

在這陰森死寂的牢獄深處,外界的風雪和期謀在這一刻仿佛都已遠去,只剩下彼此眼中映出的,唯一的光亮。

次日清晨,一道王詔徹底撕裂了那數日來看似和平卻暗流湧動的表象。

“太子蕭玄燁,失德狂悖,私蓄甲兵,圖謀不軌,證據確鑿…著即廢黜太子之位,幽禁思過!”

詔書宣讀完畢,整個朝堂陷入一片死寂,隨即是壓抑不住的巨大嘩然!百官面色慘白,驚駭莫名。

昨日廷議尚無異狀,怎一夜之間,天翻地覆?!勤政殿內究竟發生了什麽?那封金錯刀密令…竟是真的?!

沈硯辭立於禦史之列,面色依舊凝重,袖中的手緊握成拳。

他知道那密令是假的,卻不想太子竟真的會如李寒之所說的一樣自承其罪,自毀長城!

他望向禦座上面沈似水,眼底卻隱有血絲的瀛王,心中寒意更甚…

從前只知道瀛王不喜太子,如今竟也因越國的壓迫與這金錯刀一案順勢而為廢黜太子,意在庇護,原來真正的祭品是…

相府西苑的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唐駒聽完這一切,不同於殷聞禮的大喜,他的眸中古井無波。

同在席中的奉陽君聽了,也是萬分感慨:“想不到,易儲的這一天,竟來得如此快。”

“咱們這位…”殷聞禮說著,忽然一頓,而後又提高了音量強調:“廢太子殿下,倒也是個情種。”

“相邦…此言何意?”

殷聞禮細細品著茶,既是在品嘗茶色,亦是在回味那一日在太子府的花園中看見的那一幕,與蕭玄燁爭鋒相對這數年,他敗得如此狼狽,著實是有些令人失望了。

“好一個癡情人,好一個,自毀前程…”殷聞禮放下杯盞,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陷入沈思。

金錯刀一案,卻系原李建中封邑庶民私造假甲胄一事,太子自認其罪…廢儲…

一連串的字眼在他腦中飛速串聯,蕭玄燁如此行事,留下金錯刀這樣無懈可擊的把柄,倒像是,故意為之了……

同樣的疑雲也縈繞在唐駒心間,經久不散,他這位師弟,究竟在謀劃些什麽?

回到別院,他正沈思時,卻有一枚暗鏢刺穿窗紙,帶著一張信紙穩穩釘在柱上。

唐駒先是一驚,隨即看向那暗鏢飛來的方向,還能瞥見一個黑色的殘影,帶著鬥笠一閃而過。

於是,他將目光放回到這人送來的信上,上頭寫的卻是越王要召瀛太子入越為質一事!

瀛太子,蕭玄燁已經被廢了,下一個最能成為瀛太子的人是…公子璟!

思及此處,他嘴角不禁勾起一抹了然又冰冷的弧度。

“自導自演…謝千弦啊謝千弦,”唐駒喃喃自語,卻恍然大悟,眼中失望更濃,“你終究還是選擇了他…”

他猛地望著王宮方向翻卷的雲層,眼中寒光閃爍,指間的力度不知不覺散了,那張信紙如同雪花般飄落。

若是這闕京內已有他人知曉此事,那麽王宮裏那位不可能不知道,大雪封路,越使來此要花上不少時日,瀛王便趁著這段日子,將瀛國徹底顛覆…

難怪他要立後,那個弒兄奪位的罪人,竟然也會為了讓瀛國有一個好的繼統之君,謀劃至此…

那身為這一局關鍵的蕭玄燁呢?他是否知曉?

如果他知曉,那麽自己的選擇便是正確的,他與蕭寤生不過一丘之貉,若是他不知曉,仍願為了謝千弦放棄他的太子之位…

“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世與我而相違,覆駕言兮焉求…”[1]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唐駒忽然仰天長笑,多久沒有想起過去,如今再想起,竟是因為,蕭玄燁的…為人?

荒謬…大謬!

錯愕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無法平息,仇人之子那份拋卻所有世俗的“癡”,竟是從前自己奢求的“舍筏登岸”…

安澈的面龐再一次在腦海中清晰起來,那在火海中覆滅的稷下學宮,倒塌的梁木似乎還壓著當年父親的身影,身影的盡頭是還舉著帶血長劍的…蕭寤生!

“不行!”他猛地一甩袖,仿佛要將那不合時宜的思緒甩開,聲音恢覆了冷靜,卻比之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空洞,他麻木地重覆著安澈告誡他的話,也告誡他自己: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他要知道蕭玄燁,究竟是怎樣的人!

宗室的餘波尚未平息,又經歷了廢儲這樣的大事,明眼人都知道,明日的太子,將是蕭玄璟!

可為了斬草除根,殷聞禮勢必要將蕭玄燁的餘孽全部連根拔起,朝臣似乎都知道新一日的廷議不會太平,人人都戰戰兢兢。

不等他人反應,已有一人率先出列。

“稟大王!”廷尉薛雁回聲音洪亮,竟還帶著悲憤,高呼:“金錯刀一案,禍及國本,公子燁雖已廢黜,然此案牽涉之廣,餘毒之深,不可不察!”

“李建中早已赤九族,其原封邑庶民,竟還能聽廢太子之名,行屯兵造反之實,此等大逆,豈能因主犯被廢而草率了結?”

瀛王手中佛珠輕撚,不耐煩地問:“那卿以為,該當如何?”

薛雁回的眼光在一旁沈硯辭的身上掃視一圈,而後將背躬得更精誠,道:“臣輔佐代相主持變法,故臣以為,此乃推行新法下一步的大好良機…”

他故意停頓,聚起音量,道:“連坐制!”

“凡涉案封邑,無論官民,五戶連坐,一體清查!務必犁庭掃穴,根絕後患!如此方能震懾宵小,彰顯國法森嚴!”

此言一出,滿堂瞬間嘩然!

新法本就因宗室阻撓阻力重重,這第二步“連坐制”更是嚴苛至極,一旦推行,必然牽連無數,血流成河!

相邦一黨此刻提出,分明是想借“金錯刀案”的由頭,行清洗異己之實!那些李建中舊部封邑,以及與太子有過牽連的勢力,都將成為砧板上的魚肉!

“荒謬!”立刻有人怒斥,“新法推行,當以安民為本!如今宗室還在鬧事,此時再行連坐,過於酷烈,非仁政所為!”

“金錯刀一案尚未徹底查清,豈能以此為由,行株連之事?此乃禍國之舉!”

“宗室,願奉新法!”

奉陽君的高呼突兀地從殿外傳來,眾人聞聲望去,只見罷朝數日的宗室重臣,以奉陽君為首,全部乖乖地換上了朝服,恭恭敬敬地回到了太極殿。

上首,瀛王撚著佛珠的指節都因用力泛著白,宗室在這個時候出面,絕非真的服於新法,而是與殷聞禮沆瀣一氣,勢要置蕭玄燁於死地!

“臣,攜宗室眾臣,給大王…”奉陽君直直盯著上首的蕭寤生,二人的目光無聲地對峙,最終,蕭典率先躬身,吐出此言的最後二字:“請安!”

瀛王冷哼一聲,隨即將局勢的焦點引向沈硯辭,道:“代相總領新法,沈卿如何以為?”

局勢的轉變讓沈硯辭始料未及,可那一瞬間,他腦中又浮現了那日“棟梁拆”的場景,他不是在站隊,只是要保住新法,為了保全新法,這一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險棋,必須要走,唯有以此,才能換來那“棟梁拆”的戲法中,沒有了主幹也能屹立不倒的框架。

“回大王,”沈硯辭出列,語氣不容置疑:“臣以為,既然宗室已經表態願奉新法,新法推行又刻不容緩,下一步,當行連坐制!”

此言一出,出乎大多人的意料,連坐制同那得罪了世族的法令一樣,都是新法推行中最艱難的部分,更是把薛雁回早已準備好的話術都堵在了嗓子裏,他原本以為,沈硯辭必然反對,便要治他包庇之嫌,卻不料,此清流士子,竟真有以身祭法的決心。

“既要推行連坐制…”沈硯辭徐徐轉身,掃過群臣,尤其是宗室與相邦一黨,最後,他清了清嗓子,奉勸道:“還請諸位同僚小心行事,新法刑上大夫!”

“上自卿相,下至奴隸,無論是誰,但犯新法,嚴懲不赦!”

這最後四個字,他瞪著奉陽君的雙眼咬牙吐出,這是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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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出自陶淵明《歸去來兮辭》

(耶耶耶!我提前來嘍![讓我康康][讓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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