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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百煉鋼成繞指柔 但是你,我要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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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百煉鋼成繞指柔 但是你,我要留下……

太子離開明政殿後, 殿內的死寂如同冰封的墓穴。

瀛王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仿佛還殘留著方才餘怒, 他踉蹌著坐回冰冷的禦座,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死死扣著坐椅的扶手, 就在這時, 殿外卻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壓低的腳步聲。

斥候進入殿內,跪伏在地,雙手呈上一份密報:“大王, 駐越使臣姚大人發來的急報。”

斥候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蕭寤生強壓下翻騰的心緒,接著撕開密報。

燈火搖曳下, 他的目光掃過紙上的蠅頭小字, 起初是疲憊的漠然, 隨即瞳孔驟然收縮, 捏著紙張的手指猛地收緊, 青筋暴起!

那薄薄的一張紙, 仿佛瞬間化作了千斤巨石,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豈有此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怒吼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來,瀛王猛地將密報拍在案上, 巨大的聲響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震得燭火一陣狂跳。

他眼中迸射出駭人的殺意, 沒人知道這份密報上究竟寫得是什麽…

“好…好一個越王!”他咬牙切齒,聲音在極致的憤怒下變得嘶啞,震怒參雜著巨大的壓力徹底席卷了他。

越王敢提這種要求, 便是吃準了越國還是獨霸,而瀛國合縱之戰才結束,根本沒有對抗的資格。

“滾!”他忍不住對斥候低吼一聲,斥候如蒙大赦,瞬間消失在殿角的陰影裏。

偌大的明政殿,只剩下瀛王一人,他頹然靠在椅背上,閉緊了雙眼,殿內炭盆早已徹底熄滅,冰冷刺骨,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兒子的忤逆,越國的陰毒算計,宗室的蠢蠢欲動,新法的艱難推行…

樁樁件件皆如千鈞重擔,壓得他透不過氣,可他不能倒下,更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他此刻的虛弱。

“封鎖消息。”他對著空寂的大殿,冰冷的聲音疲憊地下令,殿外王禮膽戰心驚地聽著,只聽瀛王繼續道:“今日殿內之事,太子之言,膽敢洩露半字者,赤九族!”

……

車駕緩緩駛回太子府,蕭玄燁踏下車轅,夜風便裹挾著寒意撲面而來,吹在他紅腫刺痛的左頰上,如同刀割。

他強撐著挺直脊背,府門前的燈籠映照著他蒼白的臉色和眼底尚未散去的血絲與決絕,夜羽和楚離早已焦急等候,看到他臉上的傷,兩人俱是瞳孔一縮,卻都不敢多問。

“殿下!”夜羽上前一步,聲音帶著擔憂。

蕭玄燁擺擺手,示意自己無礙,問:“寒之呢?”

“還在書房等候殿下。”楚離低聲道,目光快速掃過蕭玄燁的臉頰和嘴角,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看來自己的提醒,終究還是沒能阻止最壞的結果。

蕭玄燁點點頭,沒有再看他們,徑直朝書房走去。

他本不該在如此狼狽時去見他,可此刻只覺得筋疲力盡,迫切的需要那人的氣息填補自己。

書房內,謝千弦正坐在燭下翻閱一卷竹簡,暖黃的燭光柔和了他的面容,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看到蕭玄燁進來,臉上立刻浮現笑意:“七郎回來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蕭玄燁臉上那無法完全掩飾的紅腫,那雙深眸中竭力壓抑卻依舊透出的疲憊。

蕭玄燁卻避開了他探詢的目光,方才在父親面前挺直的脊梁,在踏入這方只屬於他和李寒之的天地時,再也承受不住那千鈞重負。

他沒有回答,只是拖著沈重的腳步,走到書案旁那張鋪著軟墊的寬大坐榻前,如同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帶著一種近乎依賴的疲憊,側身躺倒下去,不偏不倚,輕輕枕在了謝千弦盤坐於榻上的腿上。

“七郎…”謝千弦的聲線裏透著藏不住的擔憂。

蕭玄燁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疲憊的陰影,他將受傷的那一側臉頰深深埋進謝千弦腿間的衣料褶皺裏,仿佛這樣就能藏起那份來自父親的羞辱,也藏起自己此刻的脆弱,像個孩子一樣尋求庇護。

“寒之…”蕭玄燁的聲音悶悶地從下方傳來,帶著無法掩飾的倦怠,“就…讓我這樣待一會兒。”

他像是在汲取謝千弦身上那股沈靜溫和的力量,來對抗體內翻湧的冰冷與痛楚,謝千弦微微僵硬的肩膀緩緩松弛下來,他看著腿上那顆低垂的頭顱,心中湧起憐惜,他沒有推開他,也沒有追問,只是輕柔地擡起一只手,帶著安撫的意味,極輕極緩地落在了蕭玄燁的肩頭,感受著那衣料下緊繃的肌肉也隨之放松。

書房內一片寂靜,只有炭盆偶爾發出“劈啪”的輕響,兩人並不平穩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良久,謝千弦才再次開口:“七郎,可是有什麽心事?”

“沒什麽…”蕭玄燁聲音依舊低啞,卻清晰了許多,他頓了頓,終究沒有提及瀛王所說的“大婚”,只是一聲喟嘆後,他望著書桌上扭動的燭火,說:“只是想起了些從前的事。”

他的聲音飄渺,像是穿梭了漫長的歲月:“有些東西…太高,也太冷。”

江山是責任,儲位是枷鎖,太子這個位置,高處不勝寒,從來就不是他心之所向,它太高,高得隔絕了人間煙火,它也太冷,冷得凍結了七情六欲。

可他卻被故人的期許和無形的誓言死死釘在這冰冷的位子上,一守便是十餘年,這位置,早已成了他身上最沈重的軟肋,人盡皆知,成了敵人隨時可以刺向他心口的利刃。

他太過在意…

可這個位子終究不屬於自己,他替蕭玄稷守了十餘年,為此,幾乎失去了所有。

一行淚無聲地滑過鼻梁,蕭玄燁不想讓自己哽咽,只能強行咽下喉間的苦澀,克己覆禮的是儲君,瘋狂放誕的才是他自己…

“走到這一步,我什麽都可以失去,但是你…”蕭玄燁在心中發下毒誓,“我要留下。”

“傻子。”謝千弦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他收緊交握的手,也收緊環抱著蕭玄燁的手臂,“睡吧,七郎…”

“我守著你,哪兒也不去。”

窗外寒風依舊呼嘯,殿內的燭火卻仿佛燃燒得更加溫暖,在愛人沈穩的氣息中,蕭玄燁沈重的眼皮終於緩緩合上,呼吸變得綿長,可那交握的手,依舊固執地不肯松開半分。

翌日,朝堂之上,宗室與相邦依舊缺席,端坐於上首的瀛王忽然擡了擡手,王禮心領神會,尖銳的嗓音劃破大殿的空寂:“大王詔命!”

眾臣皆彎下膝蓋,瀛王的目光沈靜如水,緩緩掃過階下群臣,最終,那深沈如寒潭的視線,若有實質地落在了太子蕭玄燁身上。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寡人思慮良久,中宮之位空懸多年,後宮無主,實非社稷之福,殷夫人溫良賢淑,誕育公子璟有功…”他頓了頓,目光如鷹隼般鎖住蕭玄燁,“寡人意欲,冊立殷夫人為後,眾卿以為如何?”

轟——!

短暫的死寂之後,清流一派的老臣們率先反應過來,瞬間沸騰。

“大王三思啊!”一位老禦史顫巍巍出列,聲音因激動而發著抖,“立繼後非同小可!中宮嫡子尚在,太子殿下乃先王後嫡出,名分早定,國之儲君!此時再立繼後,將置太子殿下於何地?又將置公子璟於何地?嫡庶尊卑,禮法大防,不可輕廢啊大王!”

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地,發出沈悶的響聲。

“臣附議!”太傅疾步出列,言辭懇切:“《周禮》有雲,‘立嫡以長不以賢’,已有嫡子而另立繼後,其子身份必然尷尬,此乃取亂之道!大王,此意萬不可行!必將動搖國本,使兄弟鬩墻,朝綱不穩!”

“臣等懇請大王收回成命!”數位清流重臣齊齊跪倒,聲震殿宇。

他們的反對在意料之中,矛頭直指此舉對禮法的撼動,一旦殷夫人成為繼後,公子璟便成了“繼後嫡子”,足以與蕭玄燁這個“元後嫡子”分庭抗禮,甚至更勝一籌!

這無疑是給本就蠢蠢欲動的宗室和相邦一黨,遞上一把最鋒利的刀。

朝堂之上,立時分為涇渭分明的兩派,支持宗室和公子璟的官員雖不敢明言,但眼中難掩興奮之色,清流一派則憂心忡忡,據理力爭,更多的則是沈默觀望的中間派,目光在瀛王和太子之間逡巡。

就在反對聲浪達到頂峰之際,上首的瀛王,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他沒有看那些跪伏在地的老臣,目光始終牢牢釘在太子身上。

“太子,”瀛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重壓,清晰地蓋過了所有嘈雜,“眾卿所言,皆因你而起,你是儲君,是嫡子。”

他微微前傾身體,無形的威壓向蕭玄燁傾軋而去,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蕭玄燁所有的偽裝:“你意下如何?”

你意下如何?

這五個字狠狠刺入蕭玄燁的心口,這哪裏是詢問?這分明是最後的通牒!

是昨夜明政殿那句“廢不了我”的回擊,他將立繼後這把劍高高懸起,劍尖卻直指李寒之,他是在逼自己,在天下人面前,做出最終的選擇。

同意立後,便是親手將公子璟的地位擡到足以威脅自身儲位的地步,是將殷聞禮的女兒放在了自己母親曾經的位置,是對亡人的不敬,是對自己多年來苦守的這份心血的褻瀆…

可若是不答應,他昨夜以命相搏守護的“唯一”,將徹底淪為可以被犧牲的籌碼,瀛王會有一萬種方法,讓“李寒之”這個名字,徹底消失…

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昨夜在李寒之膝上汲取的溫暖被瞬間抽空,朝堂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擔憂,有審視,有期待,更多的是冰冷的算計…

身旁的謝千弦當即就要出列,卻被蕭玄燁緊緊拉住,任他如何掙紮也不能撼動分毫。

“七郎…”謝千弦望著他眼底的絕望,和那破釜沈舟的瘋狂,心中陣陣絞痛。

蕭玄燁緩緩擡起頭,迎向上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臉頰上掌摑留下的隱痛似乎又灼燒起來,提醒著他與父親之間那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是的,他昨夜發過誓了。

走到這一步,他什麽都可以失去…

這些冰冷沈重的枷鎖,他背負了太久,也厭倦了太久,唯有那個人,是他刻入骨髓的人間,什麽都能失去,他不可以。

瀛王想要的這個答案,他給!

蕭玄燁深吸一口氣,將胸腔中翻湧的悲憤和不甘,連同那深入骨髓的愛戀一並壓下,他撩起朝服的下擺,在無數道目光的註視下,緩緩地,筆直地跪在了冰冷堅硬的禦階之前。

整個大殿瞬間屏息。

蕭玄燁擡起頭,目光不再有絲毫的迷茫和掙紮,只剩下塵埃落定後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悲壯的決絕。

他開口了,聲音回蕩在落針可聞的大殿之中:“臣以為,殷夫人淑德賢良,撫育公子璟,勞苦功高…”

每說一個字,當年那場大火都在眼前重現,那消逝在火中的身影帶走了他那時的人間,而今日,他卻要把曾經屬於自己母親的讚詞,親手放在殷夫人身上,明明,他們這些人,都是兇手……

他微微停頓,目光坦然地迎視著上方那道冰冷的視線,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冊立為後,實乃六宮之幸,社稷之福。”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太傅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太子,連那些沈默的中立者也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蕭玄燁無視了所有驚愕的目光,聲音平穩無波,繼續道:“立後之事,關乎宗廟承續,後宮安寧,大王聖心獨斷,自有深意,臣身為太子,當以國事為重,以父王之命為尊。”

他再次停頓,然後,在瀛王那雙驟然瞇起的註視下,清晰地、擲地有聲地落下最後一句:“臣,無異議。”

上首的瀛王在聽到這四個字後,眼中最後一絲屬於父親的寬容徹底消失殆盡,只餘下深不見底的冰寒,還有君王的無情。

他定定地看著階下跪著的兒子,看著他那張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恭順的臉……

好,很好…

這就是他的選擇!

為了一個李寒之,他竟然用這種近乎自戕的方式,向他這個父親,向整個朝堂宣告,為了那個人,他連太子之位都可以放棄…

簡直愚蠢!

瀛王心中翻湧著滔天的怒火,但面上卻絲毫不顯,他只是極其威嚴地點了點頭,聲音恢覆了慣常的沈穩,“太子深明大義,以國事為重…甚好。”

他不再看蕭玄燁,目光掃過群臣,“立後之事,太廟令即刻著手,擇吉日舉行冊封大典,退朝!”

“退朝!”王禮尖銳的嗓音響起。

蕭玄燁緩緩站起身,垂下的眼簾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沒有理會周圍投來的各種目光,轉身對著謝千弦,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

縱然他不說,謝千弦心中也已經明了,他是在太子和自己之間,選擇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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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個不大好的消息,接下來是考試周,考試完了牛馬又要開始實習,無榜的話就是隔日更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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