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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樂盡雪落棋初寒 那就賞你,我先前不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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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樂盡雪落棋初寒 那就賞你,我先前不許……

雪, 下得愈發緊了。

窗欞外白茫茫一片,刺目的雪光裹挾著寒意穿透窗紙,將西配殿內映得慘白, 謝千弦正在收拾明懷玉在獄中交給自己的書簡。

十卷竹簡, 他全部放在了西配殿的床榻上, 這處屋子原是給自己準備的, 他沒有什麽機會住, 變成了放置這些書簡最好的地方。

打開第一卷,乃是“捭闔本始”…

捭者,啟也、言也、陽也;闔者, 閉也、默也、陰也。[1]

……

十卷讀完,謝千弦腦中閃過那個在獄中奮筆疾書的身影, 那時他已是等死之人,但只閱這幾卷, 哪裏能讀得出一個將死之人的困惑?

雪光穿牖, 照此丹簡, 藏於九淵之下, 待千載知音。

謝千弦想, 這書, 該以他明懷玉的名為名,此後流傳百世,永垂不朽。

他嘆息著合上書簡, 這才發現這最後一卷的背面,竟還有幾行小字…

千弦吾弟, 樽酒尚溫,言猶在耳,而塵世之緣已盡。

此身歸塵, 乃玉所求之道,非賢弟之過,勿縈懷。玉知賢弟心在瀛之儲君,志在千秋,吾心敬之。道雖殊途,然賢弟苦心相勸之言,字字燙骨,此恩此情,玉雖九死,未敢或忘。

今當永訣,言未盡,諾成空,泉下無酒,他日弟若酹我,不必濁酒澆墳,但望遙舉清樽,醉此永夜。

明懷玉絕筆…

一滴淚無聲無息地滴在早已幹涸的墨跡上,謝千弦深深吸了口氣,咽下喉間的苦澀,他怎麽能不怪自己呢?

可舊日未盡之言,終成絕響,唯見中天孤月,猶照故人。

他只能將明懷玉畢生的心血留下,來日將這卷《明懷子》留給後人。

他聽到些外頭的腳步聲,估摸著這個點蕭玄燁應當下朝回來了,二人都還未曾用過早膳,謝千弦理了理情緒,便去尋他。

踏入殿中時,侍女們才將膳食放下,蕭玄燁臉色不大好,想來是朝中出了什麽大事。

他走過去,順勢盛起一碗粥放置他面前,問:“可是出了什麽事?”

蕭玄燁卻捧起那碗粥,舀起一勺輕輕吹了吹,送到他嘴邊,顯然是要餵他,謝千弦當下有些不好意思,夜羽和楚離兩人還像門神似得站著呢。

於是蕭玄燁淡淡看了二人一眼,道:“你們也累了,不必在這守著。”

二人應聲退下,沒了旁人,謝千弦才略有些無奈地微啟薄唇,將那勺粥含入口中,溫熱的米粥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

見他喝下了,蕭玄燁方才開口,聲線卻有些疲憊:“宗室不滿新法,請了蕭氏庶長向大王施壓,二人怕是在太廟起了不小的爭執…”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庶長回府時,竟當街殺死了百姓。”

“這…”謝千弦有些驚愕,連剛入口的粥香都變得寡淡。

宗室請出庶長施壓,本就是火上澆油,蕭偃身為宗室族老,竟在此時頂風作案,公然觸犯新法,可若是真按新法處置了蕭偃,宗室只怕是更不滿。

蕭玄燁又一勺粥餵了過來,謝千弦下意識地張口接了,心思卻全然不在膳食上,他這才喝下一口,又道:“原本民間對新法就多有疑慮觀望,我看沈硯辭,頗有借此事立法的意思。”

“沈大人要借此事證明新法刑上大夫,讓百姓信服新法,確實是為變法開路…”謝千弦頓了頓,語氣凝重:“可宗室到底是王室根基,若是稍有不慎,怕是,適得其反。”

蕭玄燁將粥碗輕輕放下,指尖無意識地在案幾上敲擊著,發出沈悶的輕響:“我本以為新法頒布,最先鬧起來的,當是老世族,但殷聞禮一連幾日稱病,連他手下黨羽都安分守己,反而是宗室那邊鬧得沸沸揚揚。”

“他是隔岸觀火,盼著宗親鬧呢。”

看他這較真的模樣,蕭玄燁眼底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絲,他忽然伸手,一把攬過謝千弦的腰身,不容抗拒地將人抱坐到自己堅實的大腿上。

這突如其來的親昵讓謝千弦身體微微一僵,未及反應,蕭玄燁已低頭,帶著幾分寵溺,輕輕咬了下他挺直的鼻尖,喉間溢出愉悅的笑聲:“好了,我的軍師大人,莫要皺眉,不如賭一賭,看看沈硯辭怎麽決定。”

“我看他這泉吟公子,清流門派嫉惡如仇,必當嚴懲。”

謝千弦亦伸出手指蹭了蹭他的鼻尖,笑著說:“那我賭他暫不對宗室下手,反而要嚴查蕭偃殺人之事。”

“哦?”蕭玄燁挑眉,手臂收緊,將懷中人箍得更貼近自己,胸膛相抵,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若我贏了?”

謝千弦眸光流轉,那笑意倏地變得幽深,他微微偏頭,溫熱的唇瓣幾乎貼著蕭玄燁的耳廓,吐氣如蘭,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沙啞的魅惑:“那就賞你,我先前不許你用的姿勢。”

話音未落,他自己耳根已先燒了起來。

風流被大雪掩蓋,厚雪壓垮了相府院中,那棵枯樹上的最後一片枯葉。

枯葉落下,很快被新落的白雪覆蓋,殷聞禮收回視線,端起茶盞,杯蓋輕拂浮沫,熱氣氤氳中,他道:“先生以為,沈硯辭敢動宗室麽?”

席坐中的白衣書生身旁圍著炭火,暖意卻未達眼底,眸中一絲寒光閃過,他道:“新法急於向百姓立威,他沒得選。”

“宗室鬧得越大,於相邦,更有利。”

殷聞禮端詳著那書生,只觀其樣貌,此人身上的氣質與他如今的言行格格不入,便問:“本相聽聞,麒麟八子,各有千秋,不知諸子百家,先生是何看法?”

“小人從前…”一旁的炭火劈啪炸響,他沈默了一瞬,那短暫的停頓裏,仿佛有某種沈重的東西被埋葬,再開口時,聲音裏帶著一絲飄渺的涼薄,像是在告別,接著吐出了三個字:“…尚無為。”

“道家。”殷聞禮微微頷首,“難怪看先生的氣質,不像是蠱弄權術之人。”

“時移世易罷了…”那人唇角牽起一抹極冷的弧度,那弧度裏沒有感慨,只有一種冰冷的認命。

殷聞禮看著他這幅感慨的模樣,忽然驚覺,有些角度看過去,這位麒麟才子,有些太過眼熟了…

他試著去回憶那張相似的面龐,可卻始終沒能窺破,記憶中的那些臉都在歲月裏變得模糊不清,這個麒麟才子,像…

大雪下了一天,化雪的日子愈發寒冷,今日,相邦仍舊告病,宗室之中,竟無一人上朝。

大庶長蕭偃觸犯新法,被廷尉府依照新法押入獄中,不同於瀛王的激進,沈硯辭試圖緩解與宗室的關系,還未下判決,但蕭偃激起民眾,若無表率,新法將永遠不能在百姓面前立威立信。

可早已不滿的宗室卻不會再顧慮他的苦心,庶長入獄,於宗室來說更是莫大的恥辱,今日集體罷朝,便是對新法赤裸裸的宣戰。

瀛王氣得連呼吸都在震顫,宗室已經將他這個“王”的尊嚴都架在了火上烤,日前的打壓將他們逼到了絕路,蕭寤生以為這樣,他們就會放棄,可沒想到,他們卻反過來警告自己,宗室和新法,自己只能選其一。

他眼神掃過空缺的相邦席位,如今這個局面,想必正是這個老東西想看到的。

寒意更甚,廷尉府的詔獄深處彌漫著陰冷潮濕的氣息和鐵銹般的血腥味。

有一白衣書生一身素白裘氅,手持相府信物前來,薛雁回認出這是他舉薦的麒麟才子,便讓人踏入了關押大庶長蕭偃的牢房。

牢房比想象中更寬敞些,但也僅是多了一方矮幾和一盆微弱的炭火,蕭偃雖身著囚服,發髻微亂,但腰背挺直,那份宗室長者的威嚴並未因牢獄之災而稍減半分。

他盤膝坐在草席上,冷冷地看著眼前這位手持著相府信物的書生。

蕭偃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諷刺:“殷聞禮是想看老夫的笑話,還是指望老夫向那黃口小兒和沈硯辭搖尾乞憐?”

另一人神色平靜,並未因這刻薄的言語動怒,之間他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卻帶著疏離:“大庶長言重了,相邦抱恙,心系宗室,更憂心國事。

新法施行,朝野震動,相邦以為,宗室乃國之柱石,血脈相連,何苦自相傾軋,令親者痛,仇者快?

此番遣小人前來,正是想勸說大庶長,或可尋得一條兩全之策,平息紛爭,保全宗室顏面,亦使新法得以推行。”

“殷聞禮竟扶持新法?”蕭偃猛地一拍矮幾,震得炭盆火星四濺,他怒目圓睜,“那沈硯辭小兒,拿著雞毛當令箭,一個賤民,殺了就殺了,他竟敢將老夫下獄!”

“還有蕭寤生,他忘了是誰把他扶上的王位!新法?那是要掘我宗室的根基!”

“相邦自己要做縮頭烏龜,可別指望著老夫低頭,讓他死了這條心!”

“告訴殷聞禮,也告訴蕭寤生,要麽立刻放老夫出去,嚴懲沈硯辭,廢了新法!要麽,就等著宗室玉石俱焚!看這江山,他一個姓蕭的,坐不坐得穩!”

那人只是靜靜聽著蕭偃的咆哮,待他喘息稍定,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鋒銳:“大庶長忠心可鑒,然時移世易,新法之立,乃大王與沈大人為強國富民之志,非為一己之私。

世家特權,積弊已深,民怨沸騰,若一味固守,恐非長久之計。相邦之意,是望大庶長能審時度勢,暫忍一時之氣,待風波稍平,自有轉圜餘地。”

“強硬對抗,只會讓親者痛,而仇者,”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蕭偃:“……快。”

“仇者快?誰是仇者?你嗎?還是殷聞禮那個老狐貍?”蕭偃嗤笑,眼神如刀刮過那人年輕的面龐,“你算什麽東西,也配來教訓老夫?滾回去告訴殷聞禮,他的假仁假義,老夫看透了!”

面前那人眼底那最後一絲偽裝的平和終於徹底褪去,寒冰般的冷意彌漫開來,他向前踏了一小步,逼近蕭偃,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刺向他最敏感的神經…

“大庶長此言差矣,相邦為國操勞,豈容輕侮?至於在下…”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帶著無盡的嘲諷與深埋的恨意,一字一頓道:“仲叔祖…”

“您當真老眼昏花,認不出故人之子了嗎?”

“仲叔祖”三個字,如同平地驚雷,狠狠劈在蕭偃的頭頂!

蕭偃渾身劇震,瞳孔驟然收縮!這個稱呼……

這個稱呼只有宗室近支的晚輩才會如此稱呼自己,難道這個白衣書生,竟是宗室中人?

他猛地擡起頭,渾濁的老眼死死盯住眼前年輕人的臉,第一次如此仔細,如此驚疑地端詳…

這……這張臉!

這張臉分明像極了…

當年那位才華橫溢,最終卻被相邦和他們這些宗室元老為了扶持蕭寤生上位,聯手逼得自盡於幽宮的…

瀛宣公,蕭虔!

“你……你……!”蕭偃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瞬間變得無比艱難,他指著面前那人,手指劇烈顫抖,臉色由憤怒的漲紅轉為駭然的慘白,嘴唇哆嗦著,幾乎無法成言。

一個塵封多年,被視為禁忌的名字幾乎要沖破喉嚨喊出來…

而對面那人只是看著他驟變的臉色,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冰冷的恨意和覆仇的快意。

他微微俯身,湊近蕭偃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個埋葬了太久的身份:“當年九死一生逃走的那個孩子,回來了。”

“轟——!”

蕭偃的腦中仿佛有什麽東西徹底炸開了…

蕭虔的兒子,他竟然沒死!

若是蕭虔不是死於謀反之亂,今日坐在瀛王的寶座上的,應當是,眼前這個少年…

對當年舊事的恐懼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蕭偃徹底淹沒,他仿佛看到了當年幽宮中那個絕望的身影,更看到了眼前這張酷似其父的臉孔上,那刻骨銘心的恨意!

“呃……呃啊——!”蕭偃猛地捂住胸口,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死死盯著眼前那個白衣。

他伸出的手徒勞地在空中抓撓了兩下,仿佛想抓住什麽,又像是要推開那張噩夢般的臉。

下一刻,他肥胖的身軀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轟然向後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石地上,四肢抽搐了幾下,便徹底不動了。

那雙曾經威嚴的眼睛,此刻圓睜著,滿是驚駭,死死地“望”著牢房低矮潮濕的頂棚,仿佛在質問蒼天。

炭盆裏的火苗跳躍了一下,映照著那書生冰冷卻毫無波瀾的側臉。

他靜靜地看著地上已然氣絕的蕭偃,眼中翻湧的恨意漸漸沈澱,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他早已不姓蕭,只願做那山野間一縷無名清風,可所有人都在逼他回來,有的人啊,他甚至以死相逼…

逼他放棄他追求的道,逼他想起他早已放下的恨,逼他背負不該背負的人命。將他從那片清凈之地生生拖拽回來。

牢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身份已露,血仇未雪。

炭火的微光在他幽潭般的眸子裏跳躍了一下,這盤棋,從此刻起,才真正開始。

從詔獄出來,他卻迎面碰見了一個人…

謝千弦。

兩位麒麟才子遙遙相望,一個立於階上,一個站在階下。

“大師兄…”謝千弦認出了那張臉。

唐駒卻沒能聽得見這一聲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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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出自《鬼谷子》

(掀開稷下學宮的秘密,有人期待咩[讓我康康][讓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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