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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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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

雨夜的瘋狂擁抱,像一場不真實的、耗盡所有力氣的幻夢。當最初的滅頂狂喜、後怕與淚水稍稍平息,留下的是更覆雜的現實——一具傷痕累累的軀殼,和兩顆都需要在廢墟上小心翼翼重建的、破碎的心。

蘇景湛用顫抖的手,幾乎是半抱半扶地將渾身濕透、冰涼、且異常沈默的習冉帶進溫暖的客廳。

他手忙腳亂地拿來最厚最軟的毛巾,想為她擦拭頭發,手指卻在觸碰到她冰冷肌膚時猛地頓住,怕自己的觸碰會驚擾她,或者……這真的只是一場夢。

“我……自己來。” 她接過了毛巾,聲音依舊低柔沙啞,帶著那種讓蘇景湛心碎的、揮之不去的陌生感。

她動作有些遲緩,但還算熟練地擦拭著頭發,目光卻始終低垂,不與他對視,仿佛他是一個需要被觀察、被評估的陌生人,而非她曾交付性命的愛人。

蘇景湛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痛得他幾乎窒息。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是強行按下所有翻湧的情緒。

他看著她蒼白的臉,濕發下若隱若現的額角疤痕,瘦得幾乎脫形的身體,以及那身完全不合身、明顯屬於某個高大男性的深灰色大衣……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把刀,淩遲著他。

“我去放熱水,你泡個澡,驅驅寒。” 他聽到自己用盡全力才能保持平穩的聲音說,然後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去準備。他需要一點空間,來消化這巨大的沖擊,來思考接下來該怎麽辦。

浴室裏水汽氤氳。蘇景湛將一切準備妥當,甚至細心地調好了水溫,準備好幹凈的、她以前穿過的睡衣。他退出來,守在門外,背靠著冰冷的墻壁,聽著裏面隱約的水聲,心臟依然在失控地狂跳。元寶也蹲在門口,尾巴不安地輕輕拍打著地面。

過了很久,久到蘇景湛幾乎要忍不住敲門確認她的安全,水聲才停了。又過了一會兒,門被輕輕拉開。

她走了出來,穿著那套略顯寬大的絲質睡衣,頭發用毛巾包著,露出蒼白脆弱的脖頸和鎖骨。洗去雨水和寒氣,她的臉色似乎好了一點點,但那種病態的蒼白和眼中的空茫依舊。她似乎有些不習慣睡衣的觸感,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袖口。

蘇景湛深吸一口氣,走上前,盡量用最溫和的語氣說:“客房一直打掃著,很幹凈。你……先去休息?有什麽需要的,隨時叫我。”

她擡起眼,看了看他,那雙冰湖般的眼眸裏,閃過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像是困惑,像是猶豫。但最終,她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低聲道:“謝謝。”

她走向客房,腳步還有些虛浮。蘇景湛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那扇門輕輕合攏,將他隔絕在外。

他幾乎是立刻走到客房門口,卻沒有進去,只是背靠著門旁邊的墻壁,滑坐在地上,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確認她真的在門後,真的存在。元寶走過來,蹭了蹭他的腿,然後也趴在了門口,像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守衛。

那一夜,蘇景湛就那樣坐著,睜著眼,聽著門內極其輕微、幾乎不存在的動靜,直到天色微明。

他知道,她也沒怎麽睡,他能聽到裏面偶爾傳來壓抑的、翻身時床墊的細微聲響,還有一次,似乎是極其輕微的、痛苦的抽氣聲,可能是頭痛又犯了。

接下來的幾天,別墅裏彌漫著一種奇異的氛圍。習冉的存在是真實的,但她的“自我”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無法穿透的冰。

她似乎完全不記得與這座別墅、與蘇景湛、與元寶相關的任何具體過去。她不記得“情緒算法”,不記得習氏,不記得習誠。

對於墜海前和之後那兩年半的經歷,她要麽一片空白,要麽只有一些破碎的、令她痛苦蹙眉的片段。

她只模糊記得一個叫“瑪格麗特”的北歐老婦人照顧了她很久,記得一個寒冷、下雪的地方,記得自己似乎叫“Ran”,以及……記得“蘇景湛”這個名字和一張模糊的臉,但關聯的情感與記憶,全部缺失。

她變得異常安靜,幾乎不說話,除非必要。

但她又似乎保留著某些深入骨髓的習慣:坐姿永遠挺直,看人時目光沈靜,吃飯時細嚼慢咽、姿態優雅,對元寶偶爾流露出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極其輕柔的撫摸。

蘇景湛將自己的所有情緒——狂喜、心痛、恐懼、疑問——都死死壓在了心底。他不再試圖擁抱她,不再追問過去,甚至不再流露過多的情緒。他只是默默地、細致地照顧她,像照顧一個易碎的、失憶的珍貴瓷器。

他親自準備她可能愛吃的、清淡營養的食物,為她準備好換洗衣物,在她偶爾因頭痛或噩夢不適時,讓冷清秋悄悄過來,用最溫和的方式給予藥物和安撫。

他不再加班,大部分時間就待在別墅裏,在她視線可及的範圍內,看書,處理一些必要的工作,或者只是安靜地陪她坐著,偶爾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比如“今天天氣還好”,“元寶又胖了”,試圖用最平淡的日常,一點點消融她周圍的堅冰。

改變發生在習冉回來後的第五天傍晚。

蘇景湛的心頭百感交集,有高興,高興她能回來,有難過,她似乎,完全忘了自己,忘了發生過的一切。每次看到她眼底的陌生,猶如刀割,胸口悶的發疼。

幾滴淚無聲無息的落下,這是蘇景湛唯一的情緒發洩。

元寶蹭蹭他,好像也能明白,他為什麽哭。

她忘記了他,他很難過。

習冉原本坐在沙發上,望著被窗簾遮住的窗戶方向,不知何時已經轉過頭,目光落在坐在不遠處椅子上的蘇景湛,又緩緩移到他通紅的眼眶。她的眼神,依舊是空的,但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本能的,她起身,把人抱在懷裏。

她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做,她只知道,她不希望他哭。

他的眼淚再也抑制不住,不聽話的一直滾落。

她感覺到了,把人抱緊了些,手在他的後頸慢慢安撫。

就算是失憶了,她也不希望他難過。

……

一直等到蘇景湛平覆,習冉就這麽抱著他,保持這個姿勢。

……

“你……可以和我說說以前的事麽?”她不再拒絕交流,眼神平靜,想要知道之前的事。

但是她一直都抱著他,坐在沙發上,她覺得,這樣能讓他開心一點

元寶也不鬧,躍上沙發,靠著她。

蘇景湛的聲音有些啞,慢慢的,他給她講著他們以前的事。

第一次見面,他們簽了一份協議,他們的情緒天生適配。

一次次的情緒采集,他們互生好感,卻為了保護對方而保持距離。

習誠的第一次出手,他們共同度過危機。

她給他打上了她的烙印,給他套上戒指,說要給他補一個求婚。

他用他的項目,想要治愈她。

習誠的第二次出手,她說等一切結束,他們就結婚,但是最後卻是,他們墜落深海,不知所蹤。

而他,找了她兩年半。

……

聽完了他說的一切,習冉沒有懷疑,她雖然沒有記憶,但是內心深處告訴她,他值得信賴。

“對不起……景湛。”

習冉的左手,空空蕩蕩,沒有屬於他們的戒指,只有一圈戒痕。

沒事,只要她回來了就好。

蘇景湛幾乎是貪婪的,攬住她的脖頸,感受著她的氣息。

元寶晶瑩剔透的藍眼睛也在一動不動的盯著他們。

懷裏的溫熱和布偶貓的依賴告訴習冉,這是真的。

她真的很愛他。

……

眾人聽說習冉回來了,都馬不停蹄等趕到別墅。

打開門,門外站著的,是江延、冷清秋還有顧時衍。

江延想的是,那枚平安扣,起作用了。

來之前,蘇景湛已經告訴了他們的身份,習冉深信不疑。

他輕輕抱了抱她,卻不逾矩,無關愛情,只是兄妹之情,也只能是。

這些日子,蘇景湛的消沈和難過他都看在眼裏。

只要她幸福就好。

冷清秋則是直接抱住了她。

“下次再消失……我就……”她的話還沒說完,已經泣不成聲。

習冉抱著她,覺得很熟悉。

顧時衍看到她好好的,也算是放下了心。

這樣,他們都可以好好生活了。

……

今天的別墅格外熱鬧,一天下來,習冉覺得,記憶中的迷霧散去了不少。

但還是有不少東西想不起來。

頭疼又隱隱開始。

蘇景湛給她慢慢揉著頭。

“不著急,慢慢想。”

元寶蜷縮在她懷裏,不時舔舔自己的小肉墊,然後用它的小眼睛看著他們。

一切都很平靜、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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