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準備

關燈
準備

風暴在黎明前悄然退去,留下一個被徹底洗刷過的、清冽寧靜的清晨。陽光毫無阻礙地穿透澄澈的空氣,灑在濕漉漉的懸崖和海面上,反射出億萬點細碎的金光。

海浪褪去了狂暴,只剩下溫柔的、有節奏的拍岸聲,仿佛昨夜的一切驚心動魄,都只是一場遙遠的幻夢。

臥室裏,光線透過未完全拉攏的厚重窗簾縫隙,在地上投下幾道傾斜的光帶。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奇異的、混合了情欲、汗水、以及窗外海風帶來的清新鹹味的覆雜氣息,無聲地訴說著昨夜發生的、遠比窗外風暴更激烈纏綿的一切。

蘇景湛先醒了過來。

昨夜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那些破碎的畫面,滾燙的觸感,她時而強勢時而誘哄的低語,自己失控的喘息和順從……每一幀,都清晰得可怕,也火熱得足以瞬間將他再次點燃。

他的耳根,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

他微微側頭,看向枕畔。

習晏還在沈睡。她側身蜷縮著,面向他這邊,大半張臉陷在柔軟的枕頭裏,只露出光潔的額頭、緊閉的眼睛,和一小截挺翹的鼻尖。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濃密的陰影,隨著她平穩的呼吸,極輕微地顫動著。

她身上蓋著薄被,但肩膀和一小片光滑的背脊露在外面。那件屬於他的黑色絲質襯衫,此刻松散地套在她身上,應該是她後來自己穿上的,露出的脊背上……還殘留著幾處他昨夜受不住時的抓痕,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暧昧。

他從未見過她睡得這樣沈,這樣毫無防備。即使在最疲憊的病痛發作後,她的睡顏也總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不安。

而此刻,那些防備和冰冷,仿佛都被昨夜那場酣暢淋漓的親密徹底融化、洗滌幹凈,只剩下最純粹的、嬰兒般的安寧。

就在他以為她還會睡很久時,習晏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帶著一層朦朧的水汽,少了平日的銳利和深沈,顯得有些迷茫。她眨了眨眼,視線對上蘇景湛近在咫尺的、專註凝視的目光。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靜止了一瞬。

蘇景湛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那層水汽迅速褪去,恢覆了慣常的清明。但那份清明裏,沒有了往日的疏離和冰冷,也沒有了昨夜主導時的強勢和侵略,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帶著些許初醒慵懶的……平靜。

這份過分的坦然,反而讓剛剛經歷完內心巨大波瀾的蘇景湛,感到一絲微妙的……挫敗和……不甘?好像只有他一個人,還在為昨晚的一切心潮澎湃,輾轉反側。

“看什麽?”習晏先開了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特有的沙啞和慵懶,比平日更添了幾分磁性。習晏把人攬住。

好吧,其實,習晏生了些逗他的心思。

“看你。”他誠實回答,聲音也因為初醒而有些低啞,他伸出手,極其自然地,將她臉頰邊一縷散亂的發絲,輕輕撥到耳後。

習晏沒有躲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任由他的指尖流連。她的目光,也像他剛才一樣,毫不避諱地,在他臉上巡視。

她的目光坦蕩,帶著一種事後的、冷靜的審視,仿佛在評估一件……屬於她的、剛剛經過激烈“使用”後的“所有物”的狀態。

這目光,讓蘇景湛剛剛平覆些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節奏。

“疼嗎?”他低聲問,目光落在她微腫的唇和後背的紅痕,耳根的熱意有向臉頰蔓延的趨勢。

習晏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瞥了一眼,然後又擡眸看他,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戲謔的光芒。

“你說哪裏?”她反問,語氣平靜。

蘇景湛的耳根徹底紅了。他沒想到她會這麽直接。

“……都有。”他硬著頭皮,聲音更低了些,幾乎是不敢擡頭。

習晏輕笑,沒有回答。

等到蘇景湛想要下床的時候,終於明白了她為什麽笑。

腳剛沾地,想要站起來卻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習晏去給他端水,回來發現人坐在地上。

“地上不涼麽?”習晏把水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蘇景湛無語,終於擡頭瞪了她一眼。

為什麽坐在地上你心裏沒點數嗎?

不能逗了,再逗生氣了。

習晏將人撈起,放回去。

陽光從窗簾縫隙透進,正好有一縷落在他臉上,將他細膩的肌膚照得幾乎透明。他瞇了瞇眼,似乎覺得有些刺眼。

習晏要去給他拉窗簾,被他制止。

他看向窗外。經過昨夜暴風雨的洗禮,天空是那種純凈到極致的湛藍,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將整個海面染成耀眼的金色,波光粼粼,美得驚心動魄。

習晏再次將他輕輕攬入懷中。這一次,不是充滿情欲的擁抱,而是充滿了珍視和溫存的、單純的依偎。

她聞著他發間清爽的氣息,低聲說:“還早,再睡會兒?或者,想吃什麽?我去做。”

“你還會做飯”蘇景湛有些不相信,這些日子可都是他掌勺。

“會啊,怎麽不會。”習晏捏捏他的手。

蘇景湛幾不可察地,在她懷裏調整了一個更舒適的姿勢,將自己更深地陷進她的體溫和氣息裏。

良久,蘇景湛才在她懷裏,悶悶地開口,聲音有些含糊,“清淡點就好。”

習晏學什麽都很快,況且以前在國外,都是自己做飯。

不一會,就是一桌清淡的飯菜。

蘇景湛慢吞吞的走出來,拉開凳子,坐下。

身後被習晏不動聲色的放了一個墊子。

“嘗嘗看。”給他推過去一碗粥,裏面加了不少蘇景湛喜歡吃的食材。

“確實不錯。”蘇景湛嘗了嘗,很好吃。

一個晚上的功夫,讓兩人親密了不少。一天下來,好像老夫老妻一樣自然,像是一直這樣。

美好的不真實。

***

海邊別墅的“安寧”與“甜蜜”,從未真正將習晏與外界隔絕。恰恰相反,這片被刻意營造出來的避世之地,成了她最完美的掩護和指揮中樞。陽光、海浪、早餐的姜撞奶,與冰冷的代碼、加密的通訊、以及暗流湧動的商業情報,在別墅的不同層面,以一種奇異的和諧並行不悖。

別墅內部,有一間從建築設計之初就被隱藏起來的、只有她和已故兄長知曉的加密工作室。

此刻,習晏正獨自坐在這間布滿屏幕和服務器機櫃的工作室裏。她沒有穿那件標志性的黑色絲質襯衫,而是一身利落的深灰色運動套裝,隱退之後,她沒有再修理自己的頭發,而是留了下來,頭發還不太長,習晏將它紮好,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冷靜專註的眉眼。

她的臉色依舊帶著病弱的蒼白,但那雙盯著屏幕的眼睛,卻銳利如鷹隼,閃爍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屏幕被分割成數個窗口,實時滾動著加密信息流、經過多層轉發的郵件摘要、覆雜的資金流向分析圖,以及……一份不斷被補充和修正的名單。

名單的標題很簡單:《習氏創投內部關聯圖譜》。

上面密密麻麻地列著人名、職位、部門,以及用不同顏色和符號標註的關系連線、利益往來、近期動向,甚至是一些細微的、可能連本人都未必察覺的行為偏好和性格弱點。

這份圖譜,遠比習誠掌握的、或者習氏內部任何一份人事檔案都要詳盡,也……致命。

它的核心,自然是習誠,以及他上臺後安插、拉攏、或威逼利誘形成的核心圈子。但圖譜的範圍,遠遠超出了這個核心圈,延伸到了習氏創投的中層,甚至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輔助部門。

有些名字,是習晏早就標記過的“習誠舊部”;有些,是近幾個月在習誠清洗中“幸存”下來、迅速轉變立場的“墻頭草”;還有些,則是看似中立、甚至偶爾會“仗義執言”反對習誠某些激進決策,實則暗中輸送利益、通風報信的“隱藏派”。

這份名單,不是一夜之間得來的。它是過去三年,尤其是“隱退”這幾個月,通過她從未真正中斷的、極其隱秘的幾條情報線,結合江延、冷清秋以及幾位至死忠於真正“習晏”的舊部,從不同角度、用不同方式,一點點收集、交叉驗證、反覆梳理出來的成果。

以前,她的手段雖然淩厲,但受制於“習晏”這個身份必須維持的、表面的“規矩”和“體面”,以及對習老爺子那覆雜態度的顧忌,許多動作只能迂回,只能等待時機。

就像三年前清理習誠羽翼,雖然狠,卻留了“出國”這條看似生路的尾巴,也最終被老爺子叫停。

但現在,不一樣了。

“隱退”讓她徹底從臺前消失,也讓她從“習晏”這個身份必須背負的許多明面枷鎖中解脫出來。她現在不是“習總”,沒有董事會掣肘,無需顧忌股價波動,也不必在乎外界眼光。

她是“習冉”,一個為兄長覆仇、奪回家業、並且……不再對那個坐在老宅裏默許一切的老人抱有任何幻想的覆仇者。

她的手段,也因此變得更為直接,更為……釜底抽薪。不再追求表面上的“驅逐”或“打壓”,而是要精準地、徹底地,廢掉習誠賴以掌控習氏的、每一個關鍵節點。

屏幕上一個加密通訊窗口閃爍起來,彈出一條新信息,來自一個代號為“渡鴉”的聯系人。這是她最核心、也最隱秘的情報源之一,身份成謎,但提供的信息從未出錯。

【目標A(財務副總監,負責銳科項目資金審批),確認與海外空殼公司B存在異常資金往來,初步證據鏈完整。其子留學賬戶近期異常大額入賬,來源指向C(與習誠有關聯的掮客)。】

習晏目光沈靜,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證據鏈備份,匿名遞送有關部門】

她要的不是“可能”的調查,而是精準的、在習誠毫無防備的公開場合,直接引爆的“事故”。稅務問題,是高壓線,足以瞬間讓這個掌握著習誠“錢袋子”關鍵一環的副總監失去一切職務,甚至面臨法律風險,同時也將“銳科項目資金問題”這個膿包,再次血淋淋地撕開,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另一條信息來自代號“信天翁”,負責追蹤某些“特殊”人際關系。

【目標D(習誠力捧的“未來視界”項目主要執行人),與某境外□□網站有長期高頻資金往來,數額巨大,已產生債務。催收方背景覆雜。】

習晏眼神未變:【將債務信息和催收方部分背景資料,匿名發送給其主要合作銀行的風險控制部門,及《財經觀察》的匿名爆料郵箱。】

一個被巨額賭債纏身、信用瀕臨破產的投資負責人,其經手的任何項目,其任何決策,都將受到最嚴厲的質疑。

這足以徹底摧毀“未來視界”這個本就搖搖欲墜的項目的最後一層遮羞布,也將習誠“識人不清”、“用人不當”的標簽,釘得更死。

她的反擊,不再是針對某個具體的項目失敗,而是針對人,針對系統,針對習誠掌控力的根基。她要讓每一個為習誠辦事的人都知道,坐在那個位置上,拿不該拿的錢,做不該做的事,是有代價的。

而且這代價,不再僅僅是失去工作,可能會失去自由,失去名譽,甚至……更甚。

她要讓習誠的命令出不了辦公室,讓他的親信人人自危,讓原本就對他能力心存疑慮的中立派徹底倒戈,讓那些還在觀望的股東們看到,跟著習誠,不僅賺不到錢,還可能惹上一身腥。

又一條信息彈出,來自“夜梟”,負責技術監控和信息安全。

【監測到目標E(習誠私人助理)頻繁通過非加密通道,與一家註冊在維京群島的“咨詢公司”聯系。內容涉及集團未公開的季度財務預測數據及部分高管行程。接收方IP經跳轉後,與XC創投海外服務器存在數據包“握手”記錄。證據已固定。】

商業間諜,內部信息洩露。這是最直接的、可以上升到刑事犯罪的指控。

習晏盯著這條信息,沈默了幾秒。然後,她回覆:【證據鏈完整備份。暫不動作。】

有些牌,要在最關鍵的時候打,才能一擊致命。私人助理是習誠最貼身的人,這條線埋著,比現在就扯出來,更有價值。或許,可以在習誠下一次試圖對她,或者對蘇景湛、星湛科技下黑手時,送他一份“驚喜”。

她有條不紊地處理著一條條信息,下達著一個個清晰而冷酷的指令。沒有激動,沒有憤怒,只有絕對的冷靜和精準的計算。

仿佛她不是在策劃一場針對自己血親的、足以摧毀其商業帝國的反擊,而是在下一盤早已推演過無數遍的棋。

陽光透過別墅上層的窗戶,灑在海面上,一片歲月靜好。也可能只是暴風雨之前的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工作室的門禁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不是開啟,而是外部有人請求進入的提示。

習晏看了一眼監控屏幕。是蘇景湛。他端著一個托盤,上面似乎放著什麽。他站在隱蔽的入口外,沒有嘗試進入,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她眼中那層工作時的冰冷銳利,瞬間褪去,被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取代。她快速保存了所有工作界面,啟動了屏幕保護程序,然後才按下了開門鍵。

厚重的加密門無聲滑開。蘇景湛走了進來,手裏果然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粥,還有一小碟新鮮切好的水果。

“該休息了。”他走到她身邊,將托盤放在一旁空著的操作臺上,目光掃過她略顯疲憊但依舊清亮的眼睛,語氣是不容商量的溫和,“午飯時間都快過了。先吃點東西。”

他的出現,他帶來的食物,他平靜的話語,像一股溫暖的洋流,瞬間沖淡了地下工作室裏彌漫的、屬於陰謀和算計的冰冷氣息。

習晏沒有反對。她確實有些餓了,也感到了一絲精神上的倦怠。這種高強度的、需要絕對專註的腦力工作,對她尚未完全恢覆的身體來說,是不小的負擔。

她接過他遞來的小碗和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溫熱的粥瞬間熨帖了她的胃,也似乎驅散了一些盤踞在心頭的陰霾。

蘇景湛沒有問她剛才在做什麽,也沒有看那些被屏保擋住的屏幕。他只是拉過一張椅子,在她旁邊坐下,拿起那碟水果,用叉子叉起一塊蜜瓜,遞到她嘴邊。

“嘗嘗,今天送來的蜜瓜很甜。”

習晏看了他一眼,張口含住。清甜的汁水在口中迸開,確實很甜。

兩人就這樣,一個安靜地喝粥,一個安靜地餵水果,誰也沒有說話。地下工作室裏,只有服務器運行時低沈的嗡鳴,和彼此清淺的呼吸聲。

一碗粥見底,水果也吃了大半。習晏放下碗,靠進椅背,輕輕舒了口氣。身體的疲憊感襲來,但精神卻因為食物和他無聲的陪伴,而松弛了許多。

蘇景湛收拾好碗碟,卻沒有立刻離開。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遞到她面前。

習晏看著他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手掌,又擡眸看他。

“手。”蘇景湛言簡意賅,目光落在她因為長時間操作鍵盤和鼠標而微微有些發僵的手指上。

習晏沈默了一下,然後,將自己的手,輕輕放在了他的掌心裏。

蘇景湛握住她的手,力道適中,開始用拇指指腹,不輕不重地按壓、揉捏她手上的幾個穴位,舒緩著肌肉的僵硬。他的動作很專業,顯然是特意學過或者查過資料的。他的指尖溫熱,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別太累。”他一邊按,一邊低聲說,目光沒有看她,只是專註地看著她的手,“事情要一步步做。你的身體,經不起耗。”

他的語氣裏,沒有質疑,沒有阻攔,只有清晰的關心和提醒。他知道她在做什麽,即使不知道具體細節,也能猜到大概。他沒有試圖阻止,因為他清楚,那是她的執念,她的戰場。他能做的,就是確保她在這條路上,不至於徹底耗幹自己。

習晏感受著手上傳來的、恰到好處的力度和溫度,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低垂的、專註的側臉。他明明知道她此刻在策劃的事情,可能充滿危險,可能並不“光明”,但他選擇了站在她身邊,用這種最沈默也最實際的方式,支持她,守護她。

心底某個角落,那因為仇恨和算計而冰封的部分,似乎又悄然融化了一點點。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沒有多說。

蘇景湛按完一只手,又換另一只。等到她兩只手的僵硬都緩解了不少,他才松開,站起身。

“出去睡一會兒?”他問。

“好。”習晏也站起身。長時間坐著的腰背確實有些酸。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工作室。厚重的加密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所有的陰謀、名單和冰冷的指令,再次鎖入絕對的黑暗與寂靜。

回到陽光明媚的臥室,海浪聲依舊,空氣裏是海風的味道。

習晏抱著他,慢慢入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