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1 章

關燈
第 111 章

白茫的蒸汽升騰,歐芹打開抽油煙機,還未來得及彌散的蟹香便被抽走,只餘下火源散發的熱力。

看著蒸鍋下的火苗,歐芹又開始發楞。

怎麽好好的就跑到她家吃螃蟹了?

她想起謝賀茗剛才在車上漫不經心的提問,“你家有明火嗎?我住的公寓是電磁爐,也沒有適配的蒸鍋。”

歐芹做飯向來喜歡用明火,當時找公寓也正是看上了這點,兩人一合計就來了她家。

說是吃螃蟹,但光吃大閘蟹應該是吃不飽的,她便思考著再炒個青菜,煮個簡單的清水面,配上之前榨好的蔥油,兩個人吃應該也就夠了。

歐芹在廚房開始忙活,謝賀茗在一旁站著,想給她打打下手。

“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嗯......你幫我把冰箱裏的青菜拿出來洗幹凈?”歐芹正伸手去端蒸好的大閘蟹,頭也沒回地應道。

“好咧!”

話音剛落,門鈴便有規律地響起。謝賀茗見歐芹雙手抓著隔熱墊,立刻道,“我去開門。”

有誰會這會兒來拜訪自己?應該是鄰居家的客人敲錯門了吧......

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歐芹便也沒放在心上,繼續去捏盛了6只大閘蟹的瓷白圓碟。

那邊的謝賀茗也沒多想,直接將門打開,卻沒想到門口站著的竟然是——

“安德雷斯?”他有些驚訝和疑惑。

謝賀茗曾經在紐約的Gogobuy樓下見過這個紐約城中有名的年輕富豪。

那時,他是來接歐芹的,但沒想到,都過去這麽久了,兩人竟然還有聯系?

他明明記得曾在公司無意間聽到歐芹跟同事說,他們已經分手了。

安德雷斯顯然也沒料到會在歐芹家見到別的男人,陰沈的藍眸一錯不錯地盯著面前這個形貌出色的亞裔男人。

“我見過你。”

“你來找歐芹?”

兩人同時開口,又一起陷入沈默,誰都沒主動回答對方問題。

“是誰按門鈴呀?”屋內傳來歐芹的聲音。

這套一居室的公寓是開放式廚房,但從她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謝賀茗站在門口,卻因為角度阻擋,無法看清門外人的身份。

謝賀茗聽她詢問,眼裏透出些耐人尋味的光,“應該是你的......朋友。”

門外的人聽他這話,眼神越發冰冷,還未等他說什麽,就見謝賀茗側身,仿佛男主人般做了個請的姿勢,“先進來吧。”

歐芹這時也端著一盤通紅油潤的大閘蟹走到門前,發現已經登堂入室的,正是她幾天前還在紐約見到的.......

“安德雷斯?”

肩寬腿長的金發男人進屋,旁邊還站著個同樣高大的謝賀茗,歐芹這個小公寓頓時就顯得更為逼仄。

安德雷斯目光凝在歐芹臉上,見她只穿了件簡單的寶藍色短袖T恤和深灰瑜伽褲,頭發松松挽在腦後,手裏還捧著一碟不知什麽品種的小螃蟹。

家常又可愛。

她的雙唇和臉頰因為熱氣蒸騰而微微泛紅,只是眼裏帶著些疑惑和防備。

謝賀茗走到她身邊,低頭湊近歐芹耳畔,“看上去是來找你的?我就讓他進來了,應該沒事吧?”

歐芹:“......沒事。”

進都進來了,她還能把人踢出去不成?

安德雷斯看著面前親近耳語的兩人,強壓住即將扭曲暴走的心緒,兇戾的目光落在那盤螃蟹上。

“這是什麽?”語氣冷硬地像是質問被抓奸在床的妻子。

歐芹一見他這種理所當然的樣子就生氣。

“說了你也不知道。”

她比他更冷淡。

安德雷斯被她一句話噎得差點沒背過氣去,又看這兩人站在一處低聲交談,親密又和諧。

好像他才是那個不識時務闖進新婚小夫妻家中的外人。

一時間,他只覺得那盤螃蟹好像鉆進了自己的肚腹中,正在瘋狂用那些可怕的帶刺的螯足抓撓他的五臟六腑,心肝脾肺全都被攪得破碎,連呼吸都捕捉不到合適的節奏。

以前也不是沒有異性對她動過心思,但歐芹從不會在他面前跟別的男的表現出任何親密。

他也從不認為其他男人會對他產生威脅。

無論是朱利安,還是那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馬洛斯,哪怕他們都對歐芹表示過好感,但安德雷斯有自信,這些人不管是外貌、家世,還是對歐芹的了解,都遠遠比不上他。

但現在......這個叫Henry的不一樣。

安德雷斯記不清Henry的中文名,但他知道這個人跟歐芹有著相似的故鄉回憶,講著相同的語言,分享著一樣的文化背景。

這才是安德雷斯真正恐懼的。

他想起去年一個午後,歐芹舒服地窩在他懷裏看小說,陽光柔柔吻上她側臉,親密又繾綣。他也忍不住湊近了細細打量。

那時的歐芹擡眼看他,沒過多久,卻忍不住撲哧笑出聲。

“你別老盯著我看,怪嚇人的!”

“哪裏嚇人了?”

“藍眼珠子嚇人!”

她笑著去捏他臉頰,卻被他順勢壓在松軟層疊的枕頭上親吻。

那時,他沒將歐芹說的話當真,現在看到同樣黑發黑眸的Henry站在她身邊,安德雷斯才開始害怕——

她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不喜歡他的樣子?

安德雷斯很久以前就知道,歐芹打心底裏愛的還是大洋彼岸的家,她喜歡家鄉的食物,珍惜家鄉的回憶,始終對家鄉的語言更有歸屬感。

所以她連工作都找的是跟家鄉密切相關的。

那次去接歐芹下班,他第一次見到她跟這個男人親密地走在一起,用他聽不懂的語言說笑,談論他無法加入的話題。

巨大的恐慌攫住他的心神,因為他知道,他永遠無法跟她共享那些滋養過她的回憶。

而這個叫Henry的男人可以。

現在,他最害怕的事情好像正在發生。

這個該死的男人,有著同歐芹一樣的黑色眼眸,黑色頭發,再一次站到了她的身邊。

他們看起來是那麽和諧。

安德雷斯以為自己將情緒隱藏得很好,但同為男人,尤其是出現在同一個女人身邊的男人,謝賀茗又怎會看不出他眼底那些扭曲的嫉妒。

不得不說,被安德雷斯嫉妒的感覺還挺好。

謝賀茗有些壞心眼地笑了,“芹芹,要不就請安德雷斯跟我們一起吃吧?反正螃蟹還有很多,我再去刷幾只。”

安德雷斯聽到“芹芹”這兩個字,腦子就像被毒火燎過,連呼出的鼻息都帶了幾分灼熱,他只能將目光緊緊鎖在歐芹身上,否則下一秒,他可能就要一拳砸斷這個Henry的鼻梁。

歐芹也不知該如何處理眼前的情況,只能順著話說:“噢,好的,我再去拿副碗筷。”

說完,還看了一眼面色難看幾近扭曲的安德雷斯,“你先坐吧。”

二十分鐘後。

三人便圍坐在歐芹那張普通到人手一張的宜家黑色餐桌旁。

安德雷斯是先坐下的,歐芹懶得看他那張死人臉,特意坐到斜對面,讓謝賀茗和他面對坐著。

餐桌上擺了八只蒸好的大閘蟹,還有一碟炒通菜和一盆蔥油拌面,非常簡單,但紅紅綠綠的鮮亮色澤還是引得人食指大動。

謝賀茗給歐芹拿了只剛出爐的螃蟹,放到盤子裏時還冒著熱氣。

“謝謝。”歐芹溫和笑道。

謝賀茗也對著她笑笑,沒有多話,神情間有種一切盡在不言中的親密。

沒人給安德雷斯夾菜,他也不動,就那樣坐著,用那雙撲扇著纖長睫毛的大眼睛可憐巴巴看向歐芹。

歐芹知道這人其實是不太愛吃東西的,他平時飯量就不大,也多以素菜和簡單烹調的肉類為主,基本不會碰刀叉無法切割的食物,連帶殼的蝦都很少吃。

不同於帝王蟹或雪蟹,大閘蟹這種食物膏肥肉少,講究的是滋味,吃起來格外麻煩,他估計見都沒見過。

歐芹慢條斯理地戴上手套,剝開蟹殼,摘掉多餘的蟹腮和蟹心,便把手中的螃蟹對半掰斷,沾上點加了姜絲的醋,就往嘴裏塞。

蟹的鮮香在口中爆發,蟹膏本有的半分黏膩也被醋香中和,入口即化,瞬間就讓她幸福地瞇起雙眼。

給謝賀茗寄螃蟹的朋友很貼心,怕他在美國沒有趁手的工具,連吃蟹的工具都給他寄了幾套。

三兩口把蟹膏和蟹身上的肉吃盡,歐芹就開始拆蟹腿了,但謝賀茗動作比她更麻利,轉眼就把他手中那只母蟹的蟹黃和蟹肉都拆到了碗裏,還十分貼心地將這小半碗可以直接吃的蟹黃蟹肉放到歐芹面前。

“謝謝你今天幫忙蒸螃蟹。”

歐芹雖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想顯得扭捏,便用勺子將那些蟹肉挖到自己碗裏。

“不客氣。那就謝謝你的蟹粉啦!筷子我還沒用過,碗還你。”說著,就將空了的碗推回謝賀茗面前。

也不知是有心還是故意,他們這段對話用的是中文。

安德雷斯雖一直在偷偷自學中文,但他們湊得近,說話聲音也小,便只依稀聽見幾個字,拼湊不出完整的意思。

這一幕頗為親昵的場景落在眼裏,安德雷斯氣得心頭滴血,卻又不得不將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維持在崩裂的前一刻。

他恨不得當場把這張餐桌掀了,就此將歐芹帶回紐約,藏在一個別人永遠都找不到的地方,讓她永遠只能看他一人,只能同他親昵,只能被他用在懷裏細細吮吻,只能為他哭、為他笑。

驀地,安德雷斯又想起她幾次在人群中見到他和別的女人站在一起。

她那時是不是也同他一樣,仿佛心底被硬生生撕裂,又疼又恨,卻不知能做什麽。

他就那麽死死盯著面前那盤螃蟹,消化著幾欲將他摧毀的情緒和妒火。

歐芹當然不知他在想什麽,嘴裏螃蟹香得很,讓她心情也好了不少。再看安德雷斯時,就開始冒出些不應有的同情。

她也嘗過因為文化背景不同,被人排除在外的感覺。如果可以,她不願意傷害任何人,哪怕對方是曾經讓她傷心難過的前男友。

分手而已,又不是結仇。

見他像個被孤立的小可憐,低著頭坐在那,沒人跟他說話,也不吃東西,歐芹就有些過意不去了。

她一心軟,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下意識夾了些綠油油的通菜到安德雷斯碗裏。

安德雷斯看著自己碗裏突然出現的青菜,想起她以前在紐約也喜歡做飯,還經常把廚房弄得煙氣騰騰。

聞起來很香,也會讓他胃口比平常好很多。

去了DC之後,她周末回來也會偶爾下廚,但他總是故意擺出一副冷淡的樣子,幾次下來她便也不做了。

她不知道,每次她走後,安德雷斯都會把她做的飯菜吃完。

一邊吃,一邊想,他不能表現得非她不可,她每次都可以說走就走,憑什麽一直要他留在原地等待?

他就是要迫著她回頭,讓她知道,她必須得留在他身邊。

“你不吃螃蟹,吃點青菜吧。”歐芹語氣淡淡。

話音剛落,就見安德雷斯微微擡頭,直勾勾望向她,眼底竟然還泛著明顯的紅,濃密的深棕色睫毛上掛著明顯濕意。

歐芹楞了一下。

安德雷斯向來是強勢矜傲的,他不需要討好誰,更不需要刻意博取誰的關註。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引動飛蛾的火焰,炙熱璀璨得讓人忍不住靠近。

多少人願意為他奮不顧身,曾經的歐芹也不例外。

但現在,他竟然因為自己給他夾了點青菜,就忍不住紅了眼眶,眼淚仿佛下一秒就要從那汪碧藍的眸中溢出。

歐芹立刻垂眸,假裝沒看到,端起碗就往嘴裏扒拉蟹肉,卻沒能品出那原本鮮掉舌頭的滋味。

謝賀茗眼見著安德雷斯在歐芹面前惺惺作態,心中忍不住暗罵——

這個金毛綠茶。

這一幕要是被紐約那些金融界的名流見到,不知能驚掉多少下巴。尤其是HRC那幫老東西,平時挑剔難伺候到連人家口頭禪都受不了的刻薄東西,現在因為有人給他夾了點菜,就能感動得幾乎落淚?

而且那副眼淚將落未落的樣子,配上他完美到透著些非人感的五官,簡直就是——

西洋狐貍精!

曼哈頓花魁!

這是什麽勾欄做派......不要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