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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輕輕抱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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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輕輕抱住她

入夜, 望舒小築的院子裏擺開了酒。

司命嫌人多吵鬧,宴席未開便要離席。清也起身送她。

山門內夜色漸沈,空氣沁涼, 風拂過臉側帶著絲絲寒意。司命在青石階前停下腳步,回頭對清也道:“你這具身子看著不大結實, 就送到這兒吧。”

清也笑笑:“無妨,本就不圖它長久,將來歸位了也用不著。”

“嘴硬。”司命毫不留情地戳穿,“你若真打算歸位, 何必來找我討斷劫。”

清也知她心思剔透,瞞不過去, 摸著鼻尖嘿嘿一笑。

司命朝四周掃了眼,夜色寂靜, 並無人影,松了語氣道:“說吧,那日通過識海專程來找我,究竟所為何事?”

她撫了撫發絲,又似無意地補了句:“天界處處是眼睛, 我當時不方便。”

清也早猜到是如此,正了神色道:“是為了景霽。”

太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 司命恍惚了一下,才疑惑道:“月神?”

清也點頭:“我發現淩霄宗的先祖與景霽有些淵源。他們如今被困在西海一處極隱秘的地方, 我尋不到蹤跡,原本是想請你幫忙推算的。”

“要我去找人?”

“現在不必了, ”清也搖頭,“我已聯系上狐族的少君,準備親自去見龍女。”

“他不是還在人間歷劫嗎?”司命眉頭微蹙, 眼中帶著疑惑。

清也眼裏漾開一點笑意:“是啊,所以我讓他欠了我一個人情。”

司命眸子劃過一絲了然,頷首道:“行吧。”

靜了一瞬,她又開口:“斷劫我明日送來。”

清也著實怔了怔:“你不是說不能——”

“只借三日。”司命打斷她,語氣不容商量,“我最多替你遮掩三日。這三日無論你做什麽,都與我無關,我不問,你更不必告知我。”

清也會意,點了點頭:“多謝。”

司命轉身欲走,清也卻又出聲喚住她,挑眉道:“你若不想待在天界...我倒知道個好去處。”

司命腳步稍頓,微微側首。

清也朝落霞山頂方向瞥去一眼。司命順著她的目光一望,揚起嘴角:“知道了。”

掩上院門,清也轉過身,恰好看見雲淩霜捏著只酒盞,腳步輕快地朝這邊走來。

她雙頰被酒意染得緋紅,步子有些飄,好奇地望向司命消失的方向:“哎那位姐姐是誰?衣裳顏色好漂亮...”

“一位順路來看我的朋友。”清也答得簡短,目光落在雲淩霜臉上,“怎麽跑出來了?”

雲淩霜酒已上了頭,思緒轉得慢,也沒細想院裏何時多了這麽個朋友,只記得自己的來意:“大家喝得正熱鬧呢,見你不在,我就溜出來尋你啦。”

“快回去吧,”她伸手拉住清也的袖口,語氣輕快,“師兄今日做了好多菜,可香了。”

清也任由她牽著,笑了笑:“好,走吧。”

*

司命離開淩霄宗,徑直回了九重天。

星宿殿外雲氣繚繞,值守的星官正倚著玉柱打盹,聽見腳步聲猛地驚醒,擡頭見是司命,連忙站直行禮,喚了聲:“星君。”

司命神色如常,掌心現出一枚流轉金紋的令牌:“奉天帝之命,來查看鶴姬仙子是否順利歸位。”

星官驗過令牌,側身讓開:“星君請隨我來。”

殿內星圖浩瀚,萬千光點明滅流轉。

司命緩步走過,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一片略顯黯淡的星區,最後停在了屬於鶴姬的那顆新亮起的命星前。

值守星官剛想恭喜說仙子無虞,司命卻擡手指向遠處一片星簇:“那片星域近來似乎有些紊動,你可有留意?”

星官順勢望去,正待細看——

就在這一瞬,司命袖中的手指一撚,一縷極淡的靈光掠過角落。

黯淡星區中,屬於清也那顆幾欲覆明的命星又倏地暗了下去。

“好似...並不見異象。”

星官困惑摸摸腦袋,回過頭時,司命已退開兩步,神情平淡:“無事,許是我看錯了。”

她目光落回鶴姬的命星上,那星光正柔柔亮著。

“既已順利歸位,我便回去覆命了。”司命朝星官略一點頭,轉身朝殿外走去。

星官匆忙送行。

而就在二人離開的霎那,星圖之下的光影微微晃動,一道玄色身影無聲地顯現出來

蒼鉞靜立原地,目送司命的身影消失在雲階盡頭,這才收回視線,轉而望向殿內浩瀚明滅的星圖。

“清也。”

他緩緩收緊拳頭,眼中一片冷然。

*

淩霄宗內,清也獨自拎著酒壺坐在樹梢上,忽然心有所感,擡眼往高天深處望去。

“你——過來!”

樹下傳來雲淩霜拔高的聲音,清也低頭看去。

宴席正到酣處,酒杯空了又滿。說笑聲混著晚風,熱熱鬧鬧地漾開。

只見雲淩霜喝得兩頰通紅,眼睛卻亮晶晶的。她晃晃悠悠站起身,一把拽住斜對面夜妄舟的袖子:“走,給我爹敬杯酒!”

夜妄舟臉上沒什麽表情,任由她拉著走到主位邊。雲淩霜大著舌頭嚷:“爹!這是小舟——”

姬無發幾乎是彈起來的,手邊的酒都灑了幾滴:“使不得、使不得!”

“什麽使得使不得!”雲淩霜不由分說把兩人往中間一推,“喝!”

夜妄舟倒是平靜,只淡淡看著姬無發。姬無發趕忙接過雲淩霜手裏的杯子,朝夜妄舟歉疚地笑了笑,仰頭把兩杯都飲盡了:“好了好了,喝完了。”

雲淩霜這才滿意,笑嘻嘻地晃到別處去了。

另一邊,塵無衣臉上也紅撲撲的,正扯著尋雲的袖子嘟囔:“上仙...您收我當徒弟吧,我什麽都能做——呃.....”

束修趕緊把人拉開,連連向尋雲道歉。尋雲按了按眉心,一揮袖消失在原地。

清也背靠著粗壯的枝幹,一條腿曲起,另一條懸空輕輕晃著。

見著這亂糟糟的一幕,也不禁揚起了嘴角,低低笑出聲。

“你倒是會躲清靜。”夜妄舟不知何時從人群中抽身,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樹下。

清也垂眼瞥向他,輕輕一笑:“不繼續喝了?”

“你這幾個師兄弟酒量都不大好。”夜妄舟說著,朝宴席中央望了一眼。

院中杯盤微亂,桌椅歪斜。雲淩霜和塵無衣醉得深了,被束修和姬無發一左一右攙扶著,腳步踉蹌地往房間挪。

零星的笑語飄在夜風裏,漸漸遠了。

清也收回目光,偏頭看他,晃了晃手裏的酒壇,腕間的山鬼花錢隨之發出細碎的輕響:“那你能喝嗎?”

夜妄舟唇角微揚。隨即樹幹微沈,月色朦朧裏,苦楝樹上便多了另一道並肩的身影。

他的目光落在她腕間那串山鬼花錢上,停了停:“怎麽把它戴出來了?”

手串上的銀鈴動靜不小,戴著其實並不方便,因此清也雖一直收著,卻很少真把它戴在手上。

“我也不知道。”清也托著腮,故意朝他擡起手腕晃了晃,眉眼在酒意裏彎了起來,“司命叫我多戴著,那就戴著唄。”

月光穿過枝葉縫隙,落在她瓷白的臉上,透出淺淺的紅暈。

“你也喝多了?”夜妄舟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

清也沒答,仰頭灌了一口酒。她特意換了最烈的酒,酒液灼熱,滾過喉嚨,激得她瞇了瞇眼。

“我不會喝多的。”清也抹了下唇角,望向遠處,“從前在天上,每次打了勝仗,我就同他們這樣喝。從金烏西沈喝到東升,再喝到西沈。”

她說著,忽然從樹上一躍而下。落地時腳下微軟,踉蹌了兩步才站穩。一只手從旁伸來,穩穩扶住了她的胳膊。

夜妄舟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側,沒有追問,只平靜道:“後來呢?”

清也借著他的力道站直:“後來?當然是他們都醉倒了,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就我在邊上笑——我不會醉的。”

她說著卻自己聞了聞袖口,又笑了,“今晚好像還是有點。”

夜妄舟沒松手,只道:“上去坐坐?”

他說的是旁邊望舒小築的屋頂。清也看了他一眼,點頭。

上屋頂不費什麽勁。夜不深,瓦片帶著日曬後殘餘的暖意,坐上去很舒服。

夜風大了些,把院中殘留的酒意吹散不少。

底下零星的吵鬧聲卷上來,又散開,襯得屋頂更靜了。

清也望著遠處黑沈沈的山影,看了很久,才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些,像在說給自己聽。

“最開始的時候,我和蒼鉞的關系其實不錯。”

夜妄舟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側過頭,稀薄的月光下,側臉線條顯得有些冷硬。

“那時我與他分管太微、天市兩垣,公務之餘,還會相約切磋術法,一同練兵。”清也抱著膝蓋,下巴抵在手臂上,目光沒有焦點,“仙魔大戰之後,妖邪叢生。我們各自領兵出去清剿,每次回來,論功行賞...太微垣得到的,總是比天市垣多那麽一點。”

清也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想那些細微的差別。

“有時候是虛銜,有時候是多幾件賞賜。其實東西不多,就那麽一點點。”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麽笑意的弧度,“但很惡心,對吧?為了這點東西。”

夜妄舟沈默著。

這種制衡之術並不高明,但往往有效。一點甜頭,一點差別,就能讓兩個沒有利益沖突的人反目成仇。

“後來,閑言碎語就多了。”清也呼出一口氣,繼續說著,“起初只是些捕風捉影的玩笑,說天帝待我與旁人不同。接著又說我不過是仗著與天帝的舊誼,才得了那些功績;說我德不配位...總之很長一段時間,無論我立下什麽功績,他們都...”

清也停住了,沒有重覆那些具體的詞句,但眉宇間閃過濃濃的厭倦。

“其實我理解景曜為什麽這麽做。他是天帝,這個位置...不是那麽好坐的。需要權衡,需要制衡。”需要讓她和蒼鉞永遠無法齊心。

清也垂下頭,聲音悶悶的。

道理她都懂,甚至可以替他解釋。但她實在沒有想到,景曜,竟真想置她於死地。

她都決定離開了。

為什麽?

憑什麽?

清也有些茫然。不是憤怒,也不是委屈,更像是走了很遠的路,一回頭,發現來時的路已經徹底變了樣,而她不明白究竟是從哪裏開始變的。

也許是今晚真的喝了太多。那些壓在心底的東西,在這個無人看見的夜晚,對著這個話不多的人,忽然就關不住了。

清也轉過頭,看著夜妄舟,對他露出一個微笑:“多謝你,聽我嘮叨這些。”

她晃了晃,想要站起來離開。下一刻,一只手臂伸過來,將她帶進了懷裏。

清也身體一僵。

“我知道。”夜妄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很沈,“辛苦你了。”

他的懷抱很穩,很暖。

或許真是醉意上了頭,清也掙了一下,沒掙開,便不再動了。她放任自己把額頭貼在他肩頭,閉上了眼睛。眼尾有些濕。

尋雲說得沒錯,神仙並不比妖魔磊落。

清也手指緩緩收緊,攥緊了夜妄舟的衣袖。

夜妄舟沒再說話,只是那樣抱著她,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一下,又一下,動作緩慢而輕柔。

夜風中,銀鈴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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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晚點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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