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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有仙 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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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有仙 三合一

粘稠的血滴落到地上, 滾了灰,臟珠子般的一顆,旋即被紛亂的腳步踏碎。

石怪在身後緊追不舍, 踏步聲震得地面發顫。塵無衣在亂石間跌撞奔逃,沖過一處彎角時, 猛地停住腳步,回頭揮出一劍。

劍風狠狠劈向頭頂懸垂的巖柱。斷石轟然砸落,煙塵四起,瞬間封死了來路。石怪咆哮著被埋在石碓下, 塵無衣趁機閃進一條狹窄的漆黑石道。

所有聲音突然消失了。塵無衣力竭倒地,背靠石壁劇烈喘息, 喉間滿是血腥氣。

左臂傷口火辣辣地疼。他閉眼摸出儲物袋裏最後一粒清暢丹咽下。藥丸滑過喉嚨帶來些許涼意,臉上漸漸恢覆了些血色。

塵無衣有自知之明, 他清楚自己一個人走不出秘境,所以被石道卷走時第一反應就是聯系同伴。

可聞聽失效了,傳音符也沒帶。本想找個地方暫避,卻撞上了那龐然巨怪。

他體質本就弱,打不過, 只能跑。

這一路逃得狼狽,渾身是傷。幸好運氣不算太差, 找到了這個洞穴。

回想剛才的驚險,塵無衣仍覺後怕。

他稍作調息, 取出聞聽看了看,果然還是毫無動靜。

塵無頭撇撇嘴, 將聞聽放回儲物袋,仰起頭,開始打量這個洞穴。

周圍一片漆黑, 似乎有滴水聲,塵無衣忍著痛,擡起胳膊勉強捏出一個微弱的火訣。

就在靈力亮起的瞬間,整個石洞仿佛忽然蘇醒。四壁上的夜明珠依次亮起,散發出清冷的光輝,將洞穴照得清晰可見。

塵無衣他這才看清,自己正身處一個巨大的天然洞窟中。頂上垂下無數大小不一的鐘乳石,水珠正從尖端緩緩凝聚,滴落在地面的水窪裏,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口原本沈入石道的棺材,此刻正靜靜地安置在洞穴中央的一池淺水中。

石棺蓋並未嚴絲合縫,而是錯開了一道窄縫。數條黃泉淚的觸須正從縫隙中鉆出,纏繞著潮濕的棺壁。它們通體流轉著灼熱的紅光,色澤比之前所見更加濃烈。

墓穴裏寂靜而潮濕。面對這口被撬開的棺材,塵無衣心裏有些發毛。他握緊手中的劍,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朝石棺挪去。

巡天司大殿內,水鏡清晰地映出洞穴中的景象。

莫問涯望著鏡中塵無衣那張頗有幾分眼熟的臉,輕輕嘶了一聲,“這孩子...”

他不由望向高處的萬劍宗掌門塵仇染。後者聞言,只將目光淡淡掃來,冷峻的眉眼依稀與塵無衣有些相似。

莫問涯十分有眼力見地閉上了嘴,不再多言。

秘境裏,塵無衣在距石棺十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

他忽然意識到不對。石怪生於地宮,怎會輕易被碎石攔住?它不曾追進來,只能說明這洞穴裏有讓它忌憚的東西。

塵無衣眼神中多了幾分謹慎,他看了看棺槨上那些妖異的紅色觸須,決定退回原處等待同伴尋過來。

然而就在他轉身時,一道溫柔的嗓音輕輕響起:“乖孩子,快過來。”

塵無衣渾身一僵,不敢置信地停下腳步。

怎麽會是...娘的聲音?

那聲音仿佛看透了他的遲疑,帶著幾分哽咽,幽幽傳來:“娘在這裏等了好久,乖孩子,你不願意見我嗎?”

塵無衣循聲望去,只見棺槨旁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著淡藍衣裙的女子身影。

她背對著他,肩頭微顫,似在低泣:“娘都沒有見過你。”

理智警告塵無衣,他娘早在他出生那日便已難產離世,絕無可能出現在此地。

可他轉念又想,萬一呢。

萬一就像在洞天裏那樣,娘親也曾留給他一縷殘念?

塵無衣心中如此想,腳步已不自覺朝她移去:“...娘?”

水鏡中呈現的畫面卻不似塵無衣看見的那樣溫馨。那些從棺槨中伸出的黃泉淚觸須已由赤紅轉為墨黑,它們瘋狂纏繞交織,擰成一具扭曲的人形黑影。而塵無衣目光渙散,腳步虛浮,正直直朝那黑影走去。

“那是什麽鬼東西!”莫問涯霍然起身。

棺槨裏放的是玉面將軍的劍魂,何時變成了這種東西。

胖掌門沒在殿內找到奉息的身影,立刻喚來值守的弟子:“奉息長老何在?”

“長老被尋雲上仙請走議事,此刻該在紫竹林裏。”

“快去把他叫回來!”

值守弟子正要領命去了,青靈君卻笑:“玉老、莫掌門何必著急,許是巡天司做了什麽改動,不妨坐下再觀望觀望。”

他說著瞥了眼巋然不動的塵仇染,笑得意味不明:“塵掌門都還坐這呢。”

萬劍宗貴為三宗之首,奉息不在,殿中便由塵仇染坐鎮。玉老想了想,也覺自己僭越,正要擡手召回那名弟子。身旁又傳來一道冷哼。

卻是聽花門的掌門思無邪不樂意了,她冷眸微揚:“他坐著管什麽用,我看這東西邪門。你,繼續去找奉息。”

思無邪出身魔道,對邪穢的感知遠勝常人。玉老聽她這麽說,神色又開始動搖。

你一言,她一語,值守弟子誰都開罪不起,只得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塵仇染。

塵仇染眼簾未擡,只淡淡道:“去。”

塵無衣正一步步挪向洞窟中央的黑木棺材。

“好孩子…好孩子…”黑影語氣變得興奮。

觸手變作黑線,從混沌人影腳下蔓延,纏上塵無衣的腳踝、小腿,如木偶絲般收緊。

塵無衣渾然不覺,任由它們捆綁,帶著自己來到大開的棺材前。

忽然他不動了。

“娘,”塵無衣轉過頭,木然望著離他咫尺的藍衣女子,“孩兒有一問。”

黑影楞了一下:“什麽?”

“你見到我,開心嗎?”

黑影從善如流:“娘當然開心,娘等了好久——呃。”

話音未落,心口已經被長劍貫穿。

“可是我一點都不想見到你。”塵無衣目光冷靜清明,手中長劍狠送,動作利落,毫無半分先前的呆滯樣。

黑影受創,身上的藍衣如蛻皮般剝去,它轉過身,歪了歪頭,成結的黃泉淚須散開,好似蛆蟲落了一地。

塵無衣忍住心頭惡寒,斬開纏繞在腳上的黃泉須,這才收了劍,扯下衣擺去包紮被劍刃割得鮮血淋漓的手心。

記載黃泉淚的古籍上說過,黃泉淚屬於致幻類靈植,采摘者稍有不慎就會被它蠱惑心神。

方才為了保持情醒,他一直抓著劍刃而不是劍柄。

可疼死他了。

塵無衣撇撇嘴,心疼地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掌,轉而去撈棺材內黃泉淚的本體。

只是才碰到棺身,便聽轟隆一聲!

洞口猛地炸開,一頭巨大的石怪淩空飛來,砸在地上,瞬間崩解為滿地碎石。

“別碰它!”

碎石灰塵中,氣喘籲籲的清也立於廢墟前,對塵無衣大喊道。

幾乎在清也出聲的瞬間,原本已經失活的黃泉須迅速纏住呆楞中的塵無衣,一把將他拖入了棺材。

一股濃重的黑氣霎時從水池爆開。緊接著,整個地宮都開始顫動,無數黑線從地面、墻壁、洞頂,瘋長出來,剎那間繞滿了整個洞穴。

“吱…吱嘎……”

棺材內部傳來令人牙酸的異響,塵無衣搖搖晃晃從棺材往外爬,雙目泛白,臉上布滿黑紫的經絡,七竅內中不斷逸出縷縷黑氣。

竟是噬魘鬼!

巡天司內,所有人的臉色齊齊一變。

巡天司明令禁止往秘境裏投放高階魔獸,這東西怎麽混進去的?!

思無邪當即按捺不住:“我去救人!”

“奉息長老還沒到,你急什麽?”有人出聲阻攔,“噬魘鬼雖是高階,但那麽多弟子在場,未必對付不了。”

青靈君比較淡定:“秘境有規定,任何長老均不得出手。你現在進去,聽花門可就失去大比資格了。”

“你們還是人嗎?”思無邪怒火中燒,“比賽重要還是人命重要?丟你們進去試試?”

“你這話什麽意思?臨時增加難度考驗弟子,以往也不是沒有過。”

“這不是試煉,這是逼命!”

眼看爭執再起,莫問涯轉向一直沈默的塵仇染,有些急躁:“這種時候你還當什麽啞巴,說句話啊!”

塵仇染掃了眼水鏡中被附身的塵無衣,垂眸道:“既然已派人去請奉息長老,就等他來了再議。”

話音未落,水鏡“啪”地徹底碎裂。

眾人臉色再變。思無邪一把揮開阻攔的人,怒道:“誰愛等誰等,老娘等不了!告訴奉息,什麽狗屁大比,我聽花門不參加了!”

說罷化作一道靈光,直奔凜冬城而去。

思無邪一走,好幾個處於搖擺不定的掌門有樣學樣,紛紛表態:

“我也去看看我家的。”

“加我一個。”

“我也去我也去...”

轉眼間,大殿空了一半。

“這...”玉老沈吟道,“思掌門說得不無道理。往年再古怪,水鏡從未出過問題。我知道奉息不在,你壓力很大,但規矩終究是人定的。”

塵仇染微蹙起眉。莫問涯嫌他猶豫,推了他一把:“哎呀走吧,留個人在這兒回話就行了!”

*

秘境內,清也暗叫不好。

原本打出的靈力硬生生在半空轉向,轟然擊向一旁的石壁。

噬魘鬼與被附身者同生同死,她得先把噬魘鬼從塵無衣體內抽出來。

顧不上隱藏身份,清也以仙力捏訣,飛速掠向噬魘鬼,靠近它的那一刻,並指化掌,朝塵無衣額頭狠狠拍去——

然而對方紋絲不動。

下一刻,她擊出的力量被原封不動地震回。肩頭傳來骨骼錯位的悶響,清也整個人被狠狠掀飛。

她淩空禦氣穩住身形,同時傳音給夜妄舟:“情況不對,別來主墓室,先帶他們出去!”

棺中黑氣如沸水般翻湧,甚至穿透石壁,向外蔓延。

石道內行進的夜妄舟瞥向周圍,只見狹窄的通道壁上,無數黑線如同擁有生命的般急速生長交織,轉眼將各個路口堵死。

“來不及了,替我撐一會。”夜妄舟只說了這麽一句,旋即眉眼一沈。

清也會意,落地時腳步一折,反手便朝洞口方向擊出一掌。黑線應聲燃起幽火,即將封死的洞口被燒出一個窟窿。

走在最前的雲淩霜與束修還未反應過來,只覺後背一股大力推來,身不由己地向前沖去。

“啊啊啊啊!”

碎石子迎面打來,雲淩霜下意識舉手擋臉,可那些石子卻像長了眼似的,紛紛自行改道繞開。

雲淩霜逐漸意識到什麽,不再尖叫躲避,而是穩住心神,主動迎合背後那股力量,快速往主墓室奔去。

主墓室內,清也額頭滲出汗珠。

噬魔獸身上有東西壓制她的仙術,尋常法術難以奏效,只能依靠這具身體本身的靈力硬抗。

‘塵無衣’瞧出清也的氣息亂了,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響,扭曲的面孔像是在笑:“跑不掉的...你們一個都跑不掉..都來當我的養料吧!”

四周的黑線應聲狂舞,瘋狂朝她所在的方位擠壓而來。

清也她一邊閃避著黑線刁鉆的攻擊,一邊分心維持洞口那簇驅散黑線的靈火。而噬魔鬼有意消耗她的體力,攻擊的速度越來越快。

“嘶...”

高強度的拼殺讓清也動作慢了半拍,一道黑線擦破衣袖,裸露的皮膚立刻被燙出一道焦黑,她輕輕吸了口氣。

維持洞口的靈火也隨之猛地一暗。

然而就是這麽一剎那,封鎖洞口的黑線瞅準空隙,猛地合攏。

還挺聰明。

清也冷笑一聲,不等她發力,便聽“咻”地一聲。

幾支裹挾著靈光的箭矢破空而來,精準地射入即將完全封閉的洞口邊緣。箭矢上的靈力驟然爆發,將纏繞的黑線再次炸開一個缺口。

“這邊!”

白芙跳進入口,對清也點頭示意,肩上還背著一個不省人事的金息。

白芙將金息安置在石壁凹陷處,轉身便加入戰局。她雙掌翻飛,靈力如潮水般湧向黑線。

有人相助,清也壓力頓時小了不少。

“外面什麽情況?”她邊打邊問白芙。

“快塌完了。”

白芙認出異變的人是淩霄宗的弟子,發覺清也還在有意維持著洞口,不禁問道:“不堵門嗎?有一些弟子也在往這裏來。”

解決噬魔鬼最快的方式就是連同寄體一起殺了,若是別的弟子聚集過來,恐怕保不住塵無衣。

清也自然明白這一點,她道:“再等幾個人,很快。”

同時不忘催促夜妄舟:“還不來嗎?”

話音剛落,一道身影掠過洞頂:“來了。”

束修與雲淩霜被一股巧勁從洞口送入,踉蹌落地。緊隨其後的夜妄舟袖中飛出數枚漆黑鴉羽,直直釘入噬魘鬼四肢。

洞口隨著三人落地,被徹底封死。

‘塵無衣’怪叫一聲,將鴉羽盡數返還。

夜妄舟隨即蹙眉,眼底閃過一絲疑慮。

“無衣你怎麽了?”雲淩霜剛站穩便瞧見塵無衣的模樣,嚇得聲音發顫。

噬魘鬼忽然蜷縮起身子,用塵無衣的嗓音嗚咽:“好疼…師姐、師兄,我好疼……”

束修於心不忍,腳步微動,正要上前被清也厲聲喝止:“他被噬魘鬼附身了,現在認不得你們。”

噬魘鬼?!

束修一楞,雲淩霜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被噬魘鬼附身的人,如果不能在三個時辰內恢覆意識,將永遠困在自己的夢魘裏,徹底失去神智,淪為噬魘鬼的寄體。

“那、那現在該怎麽辦?”雲淩霜舍不得用青冥對付自己的師弟,只是操控琴音躲避襲來的黑氣。

白芙道:“秘境裏面不該出現這麽厲害的魔獸,長老們能從水鏡看到我們,應該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清也沒說話,她早就感覺不到巡天司的窺視了。估計那邊也不大好。

“你的法力傷得到它嗎?”清也給夜妄舟傳音。

夜妄舟搖了搖頭。

這只噬魔怪修為顯然不同於尋常魔怪,方才射出的鴉羽用了他五六成功力,照理把它從塵無衣體內逼出來並非難事。

但是他沒做到,鴉羽沒入塵無衣身體的那刻,夜妄舟感受到了久違的失力,似乎有什麽把力量全部吸走了一樣。

“它身上有東西作祟,”夜妄舟沈下目光,像是想起不好的記憶,“很不巧,我在玄情身上也發現過。”

聽到和玄情有關,清也疑了一下,不合時宜地想到一個一直困惑著她的問題。

玄情在天界為仙,向來本分行事,夜妄舟和他究竟是什麽時候搭上的線?

但現在顯然不是解疑答惑的好時機,清也暫壓下心頭疑慮,只問:“後來怎麽解決的?”

“沒有解決,玄情一直很痛苦。”夜妄舟說。

事態緊急,清也沒深思他話裏的‘一直’是什麽意思,立刻轉換思路道:“噬魔怪如何不重要,要緊的是救出塵無衣。”

“噬魔鬼會將寄體的魂魄困在夢魘中,為今之計,只有我分魂去把塵無衣喚醒,你替我掩護。”

清也的魂魄不全,夢魘困不住她,是去喚醒塵無衣的最好人選。

夜妄舟知道勸不住她,只道:“要怎麽做?”

“先放倒他們。”

靈魂出竅非常人能做到,貿然施法,會嚇到這群孩子。

清也說動就動,側身避過一道黑影的撲擊,擡高聲音朝眾人喊道:“我有辦法了,全都到我這兒來!”

她話音未落,人幾步躍向一塊巨石之後。

雲淩霜最先趕到她身邊,束修緊隨其後。白芙挽弓朝噬魂怪連射兩箭,逼得它後退幾步,這才轉身躍至石後。

“什麽辦法?”雲淩霜急問。

幾人聚在石後,雖說便於商量,卻也容易被一鍋端。白芙警惕地註意著周圍的動靜。

清也等他們都湊近了,才壓低聲音:“辦法就是——”

她朝最後方的夜妄舟遞了個眼神。

夜妄舟曲指微彈,幾人便無聲無息地軟倒在地。

清也挨個扶住他們,小心地讓他們躺平,這才對夜妄舟道:“我和他們,都交給你了。”

“慢著。”夜妄舟在她施法前扣住她的手腕,“最多兩個時辰。若你出不來,我會動手。”

若不考慮塵無衣的安危,以清也和夜妄舟的修為,即便用不出法力也能利落解決這只噬魔鬼。靈魂出竅算是舍近求遠的辦法。

清也沒有點頭,只輕聲說:“放心,我一定把他帶出來。”

話音落下,她身子一軟向前倒去,被夜妄舟伸手接住,穩穩攬進懷裏。

噬魂鬼見到這一幕,怒氣更盛:“竟敢在此安睡,如此怠慢本座——本座要你們死!”

千萬條黑線自它身後迸發,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黑網,朝夜妄舟迎頭罩下,似要將他徹底絞碎。

“本座?”夜妄舟聽見這自稱,輕嗤一聲。

下一刻,比噬魂鬼周身更濃重的黑氣自他掌心湧出,如利刃般撕裂黑網,直撲噬魂鬼而去。

噬魂鬼再能耐終究是鬼物,抵擋不住來自萬鬼之王的威壓。

“你...你是!”噬魂鬼臉色驟變,刻入靈魂深處的恐懼讓它不由戰栗,真真正正一副見了鬼的模樣。

“滾回去。”

夜妄舟強壓下殺意,黑氣如鎖鏈縛住噬魂鬼,硬生生將它壓回棺中。

“夜妄舟!你是叛徒,竟幫他們對付同族!”噬魂鬼反應過來,態度不見收斂反而罵得更兇,“有本事你殺了我啊!殺了我!”

噬魂鬼聲討的是他,口口聲聲喊著的卻是自己死。夜妄舟腦中閃過什麽,蓋棺的動作略頓,莫名問了句:“給你力量的東西,讓你痛苦?”

噬魂鬼卻如同失了理智,只喊叫著:“殺了我...你們都去死...殺了——”

問不出東西,夜妄舟果斷合攏棺蓋,將餘下的咒罵盡數封存。

抱著清也轉身之時,迎面撞上一張驚恐的臉。

金息不知何時醒了,死死捂著嘴,瞪大眼睛盯著他。

不知聽見了多少。

夜妄舟挑起眉,金息渾身一顫,手起刀落往自己頸側一擊,緊接著兩眼一翻白,直挺挺倒了下去。

這回倒識相。

夜妄舟扯了扯唇,擡腳跨過他,抱著清也尋了處幹凈地方。

才要放下,目光掃過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眾人。略一沈吟,還是將人攬在懷裏。

另一頭,進入夢魘的清也來到了一片楓葉林中。

正值深秋,天高雲淡,午後的陽光從交織的紅葉間篩落,在身上映出斑駁光點,暖洋洋的。不遠處傳來陣陣清亮的嬉笑聲。

她循聲望去,看見一群身著勁裝的年輕劍修,有男有女,正在林間空地上比試切磋,身形起落間,衣袂翻飛,洋溢著蓬勃的朝氣。

而在他們的不遠處,一截幹枯斷裂的樹幹上,孤零零坐著一個小男孩。他身形看著比同齡人更為纖細,臉色也有些蒼白。

清也認出,那是小時候的塵無衣。

塵無衣正低著頭,專註地用一柄小刀,細細削著手裏的木棍,試圖將它變成一柄小木劍的模樣。

他的技術並不怎麽好,加之時時被周圍的熱鬧吸引,削了半天還只有個大致的輪廓。

忽然他跳下枯木,拽了拽離他最近的一位女修,遞上木劍,細聲細氣道:“師姐,能不能幫幫我?”

女修熱情應好,很快替他削好了木劍。

“謝謝。”塵無衣揚起臉,稚嫩的面龐上多了幾分光彩,“我以後——”

塵無衣的話沒說完,女修就笑著跑回同伴身邊,重新與他們嬉鬧起來。

清也在旁看著,塵無衣心中所想卻明明白白出現在她腦海。

他想問:以後能不能和你們一起玩。

女修沒聽完他的話,塵無衣有些失落,他回到枯木上,從後方的背簍中拿出一根嶄新的木頭,從頭開始削。

清也的目光落向背簍,這才發現那裏已經有了好幾把木劍。

在塵無衣的夢魘裏,清也如同一個旁觀者,若是不主動上前搭話,裏面的人都發現不了她的存在。

清也想了想,走到枯木另一頭坐下,決定繼續觀望。

日頭逐漸西斜,塵無衣背簍裏又多了幾把木劍。

過程和前幾次一樣,都是塵無衣主動請求幫忙,對面就削好遞來。塵無衣再想說什麽,對方就又走了。

清也看出來塵無衣並不是真的想要木劍,他只是借著削劍的由頭,和同門搭話。

而同門永遠熱情,友善,疏離。

清也瞇起眼,指節在枯木上輕敲,似乎明白了什麽。

太陽要落山了,年輕的劍修們勾肩搭背往回走,塵無衣背起竹編背簍,孤零零跟在他們身後。

背簍太大,沈甸甸壓在塵無衣肩上,連個頭都好似矮下去一截。

清也跟在最後慢慢走,忽然塵無衣歪了下腳,撲通一聲摔在地上,連鞋子都摔掉一只。

幾乎是同時,清也和塵無衣齊齊望向前方。等待有人能回頭,看他一眼。

可是沒有。

塵無衣在原地坐了許久,小小的身影在空曠的山路上顯得格外孤單。他望著那群人說笑著越走越遠,眼看就要消失在彎道盡頭。

他終於忍不住,帶著一絲哭腔朝那個方向喊出聲:“師兄師姐——”

聲音在山道間顯得微弱。

彎道那邊的人影頓住了。有人回過頭,隨即一個年輕的師兄急匆匆跑了回來,俯身將他扶起,叮囑他要小心。並替他撿來鞋子,拍掉衣服上的雜草碎屑。

塵無衣低著頭說謝謝。

情緒卻很低落。

他微微動了動腳趾。

清也立刻註意到,他的鞋子並不合腳,腳後跟處空出一截,周圍皮膚磨得發紅。

來扶他的師兄卻一無所覺,揉了揉他的腦袋,轉身去追前面的隊伍。

塵無衣身量矮,腿也短,沒走幾步又漸漸落在後面,與前方喧鬧的人群拉開距離。

清也望著那小小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在身側動了動。

孤零零的影子旁,就多了朵小花。

塵無衣在日落前回到了宗門。

清也擡頭瞧了眼門匾——萬劍宗。

一路走到山腰一處僻靜的院落。屋子不算破舊,但位置確實偏遠,四下裏聽不見什麽人聲。

那雙不合腳的鞋,塵無衣又穿了好幾天。直到一個清晨,他獨自跑出門,回來時手裏提了一雙明顯合腳許多的新布鞋。

他坐在門檻上,自己脫下舊的,換上新的,來回踩了踩,臉上沒什麽表情。

之後,塵無衣開始在院中練劍。

可他身子骨實在太弱,一套基礎劍訣沒使完,就已臉色發白,喘得厲害。

清也沒打攪他,夢魘構築出來的世界沒有時間,是日還是夜全取決塵無衣的記憶。

一日黃昏,塵無衣練得格外狠,劍風淩亂,不管不顧地催動著微薄的靈力。

靠在樹杈上的清也坐起來,果不其然,見他臉色一變,捂住胸口猛地咳出一口血,整個人軟軟倒在了院中。

四下無人,清也正思忖要不要出手,只見不遠處說說笑笑走來一群人,穿著不同於劍修的服飾,腰間掛著掛了個青玉葫蘆。

清也見狀重新坐了回去。

懸廬谷的弟子來萬劍宗交換學習,一人路過塵無衣門前時發現了他,當即呼朋喚友,診脈的診脈,拿藥的拿藥。

一片哄亂中,清也註意到其中一個萬劍宗的弟子悄悄離開了,看樣子是要去找什麽人稟報。

塵無衣似乎病得不輕,幾粒藥丸下去仍不見清醒跡象,弟子們便將他背去了藥房。

清也略加沈吟,決定跟著塵無衣走。

才到藥房,周遭場景變化,時間過去大半月。

塵無衣身體見好,開始日日往藥齋跑。

他不再整天練劍,反而靜下心來,跟著藥齋弟子辨識草藥,學著控火、看爐。慢慢地,他竟真摸出些門道,能自己煉制些基礎的丹藥了。

清也步調便慢下來,安靜地當著他的旁觀客。

大半年後,塵無衣煉出了自己的第一枚丹藥。

一枚低階築基丹。

清也見他吃下了丹藥,經過幾日調息,終於在同期弟子都已經築基的情況下,步入練氣期。

塵無衣站在院子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嘴角輕輕牽起了一抹笑意。

這是清也入夢魘後,第一次見他笑。

塵無衣滿懷欣喜跑到主殿外,問值守弟子:“父親何在?”

值守的弟子比了個“噓”,將他拉到一邊,彎下腰說:“掌門正在處理要務,現在不便打擾。”

清也有一瞬的詫異。

塵無衣這待遇,竟還是掌門之子麽?

她擡眼看去,只見塵無衣“哦”了一聲,點點頭,轉身卻繞到另一條小徑,熟門熟路地繞到了掌門塵仇染居住的院落外。

他正要上前,卻聽到院內傳來對話聲,塵無衣下意識縮回腳步,隱在假山後的陰影裏。

水榭內,一位綠衣男子正對塵仇染感慨:“聽弟子們說少主連日苦修,現下已成功練氣,實屬不易啊。”

塵仇染的聲音沒什麽起伏:“他生來愚鈍不祥,縱使日夜勤修,也難改根本。”

清也心道這話刻薄。

“少主天生體弱,能走到這一步已付出良多。說到底他還只是個孩子...”綠衣似乎也覺塵仇染太不近人情,不由替塵無衣多說了兩句。

塵仇染卻打斷了他,漠然道:“萬劍宗不養無用之人。”

假山後,塵無衣臉上的光彩一點點黯了下去。

他默默轉過身,沿著來時那條僻靜的小路,一聲不響地離開了。

時光流轉,又是兩個寒冬過去。

塵無衣煉制丹藥的手法越發純熟。靠著大量服用提升修為的丹藥,他的境界也一路攀升,漸漸趕上了同輩。

他開始跟著師兄師姐們進入密林歷練。

還是那片熟悉的楓葉林,只是這一次,他們不再只在外圍徘徊,而是走向了深處。

密林內部危機四伏。每當遭遇兇猛妖獸,塵無衣總是下意識地後退。

他清楚自己的修為全靠丹藥堆砌,根基虛浮。更多時候只是握著劍,默默收拾師兄師姐們斬妖後留下的殘局。

萬劍宗以實力為尊,如今再沒人會像他小時候那樣,聽見呼喊就轉身回來幫他。

塵無衣自己也怕給人添麻煩,遇到困難總是咬牙自己扛著。

這一年,塵無衣八歲。

修仙界的孩子普遍早熟,八歲年紀往往已顯露出少年模樣。但塵無衣因天生體弱,身形瘦小,看起來和凡間八歲孩童沒什麽兩樣。

清也看著他在追趕一只低階靈兔時,腳下踏空,整個人摔進一個捕獸坑。

右腿傳來鉆心的疼,怕是斷了。

塵無衣試著運轉靈力,卻發現氣息滯澀,根本提不上來。他又嘗試徒手爬,然而坑壁陡峭濕滑,幾次嘗試,都以重摔回坑底告終。

林中的光線越來越暗,蟲鳴聲此起彼伏。

坑底潮濕的泥土沾滿了他的衣褲,塵無衣聽見遠處傳來師兄師姐們的折返的動靜。

他們說說笑笑,談論著今日的收獲,那些聲音由近及遠,最終徹底消失在林外。

卻始終無人發現,隊伍裏少了一個他。

塵無衣張了張口,沒發出任何聲音,他抱著受傷的腿,把臉埋進膝蓋裏。

時間依然走著,幾番日升星落,萬劍宗都沒再來人。

清也坐在坑邊,默默看著他。

被遺忘的塵無衣蜷縮在坑底,好似進入了一個靜止的空間。

正當清也看不下去,打算撈他上來,手背忽然傳來一點粘稠的涼意。

“師妹!”

清也動作一頓:?

她低頭,看見一只蝸牛正趴在她手背上,兩根觸角瘋狂地左右擺動:“師妹師妹!是我啊!”

這下確定了,是這只蝸牛在說話。

“你是...塵無衣?”清也狐疑地捏起它,湊到眼前仔細打量。

“沒大沒小。”蝸牛在她指尖不滿地扭了扭,“先別管這個,快離那個坑遠點!它在故意裝弱引你過去。”

它?

清也眨了眨眼,眸中閃過一絲詫異:“你沒被噬魘鬼迷了心智?”

“什麽?那東西竟然是噬魘鬼?!”塵無衣的聲音透過蝸牛殼傳來,顯得比清也更加震驚。

清也卻生出幾分警惕,夢魘幻境裏不可能出現兩個寄體,這只蝸牛和坑底那個,肯定有一個是假的。

她屈指輕彈蝸牛殼:“你說你是我師兄,怎麽證明?”

平白遭疑,塵無衣語帶氣惱:“我費勁爬了幾天才找到你,你倒懷疑起我來了?”

清也不為所動。

蝸牛的兩根觸須耷拉下來,聲音裏透著無奈:“我不知該如何證明。它在地宮的時候,扮作我娘親騙我,我剛識破,你就闖了進來,接著我便到了此處,成了這副模樣。”

清也沒急著定論,塵無衣生怕她不信,又道:“你剛來我就發現你了,你在我背簍上插了朵花,是不是?”

“嗯...”清也語氣依然聽不出什麽,“所以呢?”

“所以我是真的啊!”塵無衣急起來,“你仔細想想,我從小就在這片林子玩,掉坑更是家常便飯,能爬不出來?”

“再說,你幾時見我受困,只眼巴巴等人來救?”他頓了頓,有些別扭道,“我哭喊只是想讓他們多註意我罷了。”

唔...這倒是。

換鞋也好,治病也罷,最終都是塵無衣自己照看自己。

清也沈吟道:“那為何你現在才出聲?”

“我喊了,是你沒聽見!”塵無衣提起這個更是來氣,“我現在是只蝸牛,你們一步頂我爬半天,我根本追不上。”

清也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還笑!”塵無衣的觸須氣得直抖,“快說正事,這到底是哪兒?你怎麽進來的?我們怎麽出去?”

清也略一思忖。既然噬魘鬼沒能困住塵無衣,這裏就不是真正的心魔,不過是它依著塵無衣記憶編織的幻象。

“你被噬魘鬼奪舍了,魂魄被困在此處。它正用你的身體在外作亂,我是來救你的。”她有意略過了自己如何進來的細節,“要出去也簡單,殺了它就行。”

清也朝坑底示意。

塵無衣果然沒有深究,催促道:“那你快去。”

“我不行,要你上。”塵無衣沒心魔,清也一下就輕松了,她斜臥在枯樹枝上,神情怡然自得。

“我是只蝸牛。”塵無衣重申。

“蝸牛也能殺人。這是你的夢,什麽做不到?”清也把他往坑邊一放,語氣帶著幾分慫恿,“去,咬它。”

逗狗呢?

塵無衣撇嘴,慢吞吞地往下爬去。

坑底的那個“他”正閉目昏睡,腦袋無力地歪向一側,纖細的脖頸完全暴露在外,看上去脆弱不堪。

終究是頂著自己的臉,塵無衣一時有些不忍,下意識地扭頭看向清也。清也沖他鼓勵地點點頭。

塵無衣心一橫,想象自己生滿獠牙,猛地朝那個自己的脖頸咬去——

就在他下口的剎那,清也指尖靈光一閃,一道細微的光芒悄然纏上蝸牛的身軀。

而地宮內,一道強光轟然沖開沈重的棺蓋。夜妄舟幾乎在同時揮袖,一道淡金色的結界落下,將仍在昏睡中的眾人護在其中。

一只蝸牛自棺中飛出,在空中迅速化作塵無衣的魂體,腰間仙絲瑩瑩閃爍。

與此同時,棺內塵無衣發出淒厲嘶吼,面容扭曲。

數道黑氣自七竅噴湧而出,在半空中匯聚成噬魂鬼的模樣,重重砸落在地。

不等它爬起,數片鴉羽挾著靈索淩空刺下,將它死死釘縛在原地。

同時間,棺木轟然炸裂。塵無衣魂體歸位,整個人滾入一旁的水池。水花四濺中,他猛地一顫,睜開雙眼。

“咳、咳咳..”塵無衣從池中探出身,狼狽地扒住岸邊劇烈咳嗽起來。

一直安靜躺在夜妄舟懷裏的清也恢覆意識。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還枕在夜妄舟腿上,不由一怔。

就在這時,被縛的噬魂鬼卻突然放聲大笑。它強行沖破夜妄舟的禁止,猛地抓住插在心口的鴉羽,用力刺得更深!濃黑鬼氣瞬間噴湧而出——

“等等!”清也想留活口,卻已來不及。

噬魂鬼身形迅速潰散,化作縷縷黑煙,最後的嘶聲回蕩在地宮:“自由了...”

噬魂鬼一死,整座地宮隨之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穹頂裂開巨縫,碎石如雨砸落。

“出口開了,”夜妄舟收回外探的神識,看向清也:“這裏要塌了,快走!”

*

地宮外,巡天司的長老們幾乎都到齊了,人人面色凝重,低聲交換著看法。為首的奉息緊鎖眉頭,目光投向半空中的尋雲。

尋雲淩空而立,緊盯著腳下的地宮,周身靈光流轉。

主墓室外的弟子已全數救出,唯獨主墓室的門紋絲不動,她幾次試圖探入仙力,都如石沈大海,毫無回應。

就在尋雲準備分神探查緣由時,那道阻礙神識的無形屏障忽地消失了。

她心頭一松,正欲全力破門——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自地底爆發,整座山體劇烈震顫。墓宮應聲崩裂,亂石如雨紛飛,濃重的煙塵翻滾著沖上天空。

“退後,開結界!”

“保護弟子!”

混亂的呼喝聲中,尋雲敏銳地捕捉到一縷極淡的黑氣自爆炸中心竄出,以驚人的速度向遠空遁去。

她毫不猶豫,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追去。

也因此,她沒能看見——就在她轉身的剎那,漫天煙塵與墜落的亂石間,兩道狼狽的身影背著弟子,從將塌的洞口踉蹌沖出。

其中一人,身上仙力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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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口氣結束秘境,寫爽了。希望大家也看得愉快~

感謝落日餘暉寶寶的營養液[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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