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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獻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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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獻給……

奚瓴是被一陣極其誘人的烤面包香喚醒的。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房間裏還很暗,窗簾緊閉。樓下傳來隱約的說話聲和餐具碰撞的輕響,是俞玫紛的聲音,還有一個低低的、帶著笑意的男聲在應和——是孟似嶼。

他確實回來了。不是夢。

奚瓴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

晨光熹微,天空是清澈的魚肚白,邊緣染著一抹淡金。小樓的院子裏,俞玫紛那輛用來運送烘焙點心的小推車已經推了出來,上面蓋著幹凈的棉布。

他洗漱完,換好衣服下樓。

香氣更濃了,廚房亮著燈,俞玫紛正在給一排剛出爐的瑪德琳蛋糕脫模。孟似嶼就站在她身邊,微微彎著腰,似乎在幫忙整理什麽東西。

他換了衣服,穿著簡單的棉質上衣和深色居家褲,襯得他身形愈發清瘦挺拔。頭發似乎簡單吹洗過,雖然還有些不羈地翹著幾縷,但已沒了昨晚的汗濕淩亂,露出幹凈的後頸。

“小孟你手真巧,這個蝴蝶結系得比我還好看!”

“是阿姨教得好。”孟似嶼正用一根酒紅色絲帶在包裝好的餅幹盒上打結,動作雖然略慢,卻系得很漂亮。

仿佛背後長了眼睛,他忽然動作一頓,迅速轉過身來。

俞玫紛也看到了奚瓴,笑著招呼:“早啊兒子。”

孟似嶼聞言,立刻放下手裏系了一半的絲帶,完完全全面朝奚瓴所在的方向。

“你醒了?”他開口,聲音裏的笑意滿得快要溢出來。

“嗯。”奚瓴的目光在他臉上停駐片刻,又移向俞玫紛,“媽,早。”

俞玫紛看看他,又看看孟似嶼:“小孟一大早就起來幫忙了,我見到他在家裏都嚇了一跳。”她語氣裏全是調侃,沒有一點責備的意思。

奚瓴有些不自在,轉身走開了。剛走出兩步,就感覺到身後有人跟了上來。

孟似嶼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奚瓴走到客廳的飲水機旁接水,他就靠在旁邊的櫃子上,歪著頭“看”他。奚瓴喝水,他就安靜地聽著吞咽的聲音。奚瓴放下水杯準備去院子裏透透氣,剛轉身,孟似嶼的手臂就非常自然地伸過來,似乎想摟他的腰,又或者只是想碰碰他。

奚瓴下意識側身避開,餘光瞥見廚房裏俞玫紛清洗模具的背影。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無奈:“……你幹嘛。”

孟似嶼的手在半空中頓住,隨即收了回去,臉上的笑容卻絲毫未減,反而湊近了些,語氣帶著委屈和理直氣壯的耍賴:“不幹什麽……就是太想你了。”

直白的話配上他低啞的嗓音,殺傷力巨大。

奚瓴的耳根瞬間紅透,有些尷尬地快步走向院子,孟似嶼自然是又跟了上去。

院子裏空氣清冽,奚瓴站在小推車旁,看著蓋布下透出的點心輪廓。孟似嶼就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肩膀幾乎要貼上他的。

俞玫紛端著一大盤剛裝飾好的曲奇走出來,看到兩人並排站在院子裏,笑道:“你倆站這兒幹嘛?今天會有好多新攤子,要去逛逛嗎?”

奚瓴還沒回答,孟似嶼就先開了口:“不去了阿姨,廣場人那麽多,昨天吵得我耳朵現在還嗡嗡的。今天想……跟奚瓴在家待著。”

俞玫紛了然地“哦”了一聲:“那也行。那我出攤去啦,中午回不來,你們自己弄點吃的。”

“阿姨慢走。”

直到俞玫紛推著小車的身影消失在路口,院子裏只剩下他們兩人。奚瓴剛松了口氣,想轉身回屋,腰間卻忽然一緊。

孟似嶼的手臂從後面環了過來,不由分說將他撈進懷裏抱住,下巴抵在奚瓴的頸窩,滿足地嘆了口氣。

“這下沒人了。”孟似嶼得逞地一笑。

奚瓴還是不太習慣這些過於親密的觸碰,但沒有掙開。晨光很好,懷抱很暖,身後人的心跳沈穩有力。他放任自己向後靠了靠,將更多的重量交付給這個擁抱。

孟似嶼感覺到他的默許和放松,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側過頭,溫熱的唇若有似無地擦過奚瓴的耳垂和頸側皮膚。

“……孟似嶼。”奚瓴忍不住出聲制止,聲音卻沒什麽威懾力。

“嗯?”孟似嶼含糊地應著,那神態在奚瓴眼中簡直就是只貪戀溫暖的大型犬,“就抱一下……昨晚我累睡著了,都沒好好……”

“你不是帶了很多東西回來?”奚瓴試圖轉移他的註意力,“不給我看看?”

這招果然有效。孟似嶼隨即松開了懷抱,但手卻順勢下滑,十指扣住了奚瓴的手,“對!走,上樓,我都塞在你工作間旁邊的空房裏了。”

他牽著奚瓴,熟門熟路地往回走,腳步輕快,對小樓的結構似乎比奚瓴這個住了十幾年的人還要熟悉。

奚瓴跟著他走進那個原本堆放雜物的空房間,看見地上攤開著一個巨大的登山背包,旁邊還有幾個用麻繩捆紮的紙箱。孟似嶼獻寶似的拉著奚瓴蹲下。

“先別碰,讓我來。”他阻止了奚瓴想幫忙的手,自己熟練地摸索著背包扣帶,“我要親手把每一個給你。”

他先摸出一個用防震泡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物體。拆開層層保護,裏面是一個約半臂長的、造型奇特的木筒,表面打磨得極其光滑,刻著繁覆的螺旋紋路,一端開口蒙著某種薄而堅韌的動物皮膜。

“這是我在埃塞俄比亞北部一個集市上買到的。”孟似嶼將木筒遞給奚瓴,“不同粗細和長度的管子,在風吹過時能夠模仿不同雨勢的聲音——從細雨沙沙到暴雨轟鳴。”

他頓了頓,低下頭笑了:“我特意選了這個尺寸。我覺得呀,這個管子的聲音最像冬緹夏天傍晚那種……帶著潮氣的雷陣雨來臨前的風聲。你聽聽看,像不像?”

奚瓴怔住。他接過有些分量的木筒,幾乎能想象孟似嶼如何在熱鬧的集市上,從無數嘈雜的聲音中,捕捉到這一縷被旁人忽略的風的嗚咽,並跨越千裏,將它帶回這座多雨的海島,帶回給他。

孟似嶼又摸出一個葫蘆,葫蘆嘴用軟木塞塞著,“馬賽人的蜂蜜酒葫蘆。我洗幹凈了,裏面是空的。”他把葫蘆遞給奚瓴,“搖一搖,聽聽裏面籽兒的聲音。”

奚瓴接過,搖了搖,幹燥的葫蘆籽在裏面發出沙沙的悶響,仿佛還裹挾著草原的風。

接著是一捆色彩極其艷麗、圖案大膽抽象的布料。

“坎加,”孟似嶼展開一角,布料輕軟,印著太陽、長頸鹿和人形的圖案,“東非婦女的傳統裹身布,不同的圖案和顏色組合能傳遞信息,甚至表達情緒。Noah說這上面的圖案大概是喜悅和豐收的意思。”他摸了摸布料,“手感很特別,不像棉也不像麻。”

還有一個用河馬牙齒雕刻的微型非洲象,只有拇指大小,卻栩栩如生;一小包散發著濃烈柑橘和香料氣息的肯尼亞街邊小吃調味料粉;草莖捆紮的色彩極其艷麗誇張的羽毛;甚至還有用動物皮毛簡單縫制的鼓面,手指敲擊會發出神秘的“咚咚”聲。

孟似嶼如數家珍地介紹著每一件的來歷、觸感、氣味,或者他聽來的描述。奚瓴安靜地聽著,一件件摸著這些來自另一個大陸的痕跡。

他的確很喜歡。不僅僅因為物品本身的新奇,更因為這些東西背後是孟似嶼走過的路,聽過的聲音,感知過的世界。它們不像精心準備的禮物,更像是孟似嶼隨手從冒險旅途的畫卷中,撕下幾片最濃墨重彩的角落,直接塞進了背包。

這樣被濃縮的旅途,反而比任何刻意雕琢的浪漫都更打動他。

“還有這個,”孟似嶼從背包最內側抽出一個硬殼文件夾,表情變得有些鄭重,“這個……我在島上的時候就開始偷偷畫了。後來去了非洲,睡不著或者想你的時候就接著畫,總算把故事講完了。”

他把文件夾遞給奚瓴:“現在只有鉛筆線稿。細化上色我想慢慢來,不著急。編輯看了草圖,說很有意思,或許以後也有機會做成真正的繪本。”

奚瓴接過來輕輕翻開。

故事開頭,一個造型可愛的外星生物駕駛著一艘冒煙的小飛船跌跌撞撞地降落在海灘上。

孟似嶼說:“在飛行中失去了眼睛的外星小旅客意外降落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島。它什麽也看不見,很害怕。但島上的人好像並不覺得看不見是什麽大問題。他們用聲音、用溫度、用觸感、甚至用食物的味道,來告訴它這個世界是什麽樣子。小外星人聽見海浪像巨人打鼾,摸到沙灘像細糖,聞到烤魚的味道像‘金色的鉤子’……他在這裏認識了很多奇怪又可愛的島民,也慢慢修好了飛船,但最後……他有點不想走了。”

奚瓴一頁頁翻看著。畫風依然是孟似嶼那種天馬行空、充滿童趣的筆觸。線稿雖然只有黑白,但通過線條的疏密、人物的動態和場景的細節都能看出孟似嶼的用心。

“我小時候,”孟似嶼盤腿坐在地上,“看那些外國繪本或者小說,總能在扉頁上看到作者寫,‘謹以此書獻給某某’,‘致我的妻子’,‘給我的繆斯’……那時候就覺得,這種在自己創造的世界開始之前先留下一個私人印記的感覺,特別浪漫。”

他轉向奚瓴的方向,變得有些不好意思:“畫這個故事的時候,有時候畫著畫著,就會走神想到你。想著……如果它真有一天也變成一本書,我是不是也該在扉頁上寫點什麽?”

奚瓴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想寫什麽?”

孟似嶼像是就等著他問這句,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故作莊重、卻又掩不住笑意的語氣,慢慢說道:

“獻給奚瓴,我的眼睛,我的調色盤,我的坐標。”

奚瓴長久地沒有說話,只是低頭,重新看向手中的線稿。粗糙的鉛筆痕跡在眼前微微模糊,時光仿佛倒流,他不再是坐在自己房間裏的青年,而是變回了那個許多年前蹲在即將拆除的公園矮墻前,仰頭看著那些塗鴉的小孩。

只是這一次,墻沒有拆,畫被好好地保存了下來,並且,在故事的開始就寫上了他的名字。

他翻到線稿的最後一頁。畫面裏,小外星人的飛船似乎被修好了,閃著微光。但它沒有立刻起飛,而是和所有島民一起圍坐在一棵發光的大樹下。天空中,是無數顆用細小點線勾勒出的、仿佛觸手可及的星辰。

故事在這裏似乎結束了,又似乎只是另一個開始。

奚瓴的指尖拂過那棵發光的樹,沈默了片刻,終於還是將盤旋在心頭的那個關於“結局”的執念問出了口:

“孟似嶼。”

“嗯?”

“那個……公園墻上的塗鴉,”奚瓴擡眼看向他,“你那時候有沒有想過,那只兔子跳進洞裏之後,到底會怎麽樣?會不會……有一個真正的結局?”

問完,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也有些微妙的失落。明明眼前已經有了更完整的屬於他們的“塗鴉”,卻還是忍不住想去追問那個早已消失在時光塵埃裏的不完整的起點。

孟似嶼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跳回那麽久遠的話題,楞了一下。

他摸了摸頭發:“那個啊……說實話,真沒想過。那就是瞎畫,畫完自己樂一會兒就忘了。非得說結局的話……墻拆了,畫沒了,不就是結局嗎?”

奚瓴垂下眼睫,沒說話。他其實知道答案會是這樣,可親耳聽到,心裏還是掠過一絲失落。

孟似嶼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卻敏銳地捕捉到他沈默裏細微的情緒變化。他伸出手,摸索著捧住奚瓴的臉頰,拇指輕輕蹭了蹭他的皮膚。

“不過呢,”孟似嶼放柔了聲音,帶著點哄人的意味,“如果你非要一個結局的話……我想,那只兔子跳進洞裏,究竟看到了什麽呢?是像愛麗絲那樣掉進一個全是瘋狂規則的奇幻世界嗎?”

“或許……它只是運氣不太好,或者剛剛好,遇到了另一只同樣不小心掉進同一個洞裏的……呃,兔子?或者別的什麽小動物。”

“它們可能會嚇一跳,然後發現彼此都挺狼狽的。但它們不會吵架。它們就那樣坐在洞底有點潮濕的泥土上,一起擡頭,望著那一小方被洞口框住的天空和偶爾滑過的亮晶晶的星星。可能會聊聊天,說說各自是怎麽掉下來的。也可能什麽都不說,就那樣待著。等著看,是哪個路過的家夥先發現這個洞,或者……它們自己什麽時候,想一起爬出去了。”

奚瓴心頭那點細微的失落,像陽光下的朝露般悄然蒸發了。他看著孟似嶼的側臉,心頭微動,低聲問道:“另一只兔子……你在說我們?”

孟似嶼樂了:“哦——你覺得你是那只掉進洞裏的兔子啊?”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然後湊得更近,鼻尖幾乎碰到奚瓴的,“那它還是遇到一只烏龜比較好。我比較想做烏龜。”

“為什麽?”

“因為烏龜有殼啊。”孟似嶼說,“不愛搭理人,或者想躲清靜的時候,就可以慢慢縮進去,誰也煩不著。但是呢,要是遇到喜歡的……也會慢慢伸出頭,碰一碰。”

他說著,額頭輕輕抵上奚瓴的,“而且烏龜認路。不管爬多遠,爬多慢,最後總能找到回窩的路。”

奚瓴抿了抿嘴,心想自己大概確實不必執著於塗鴉的結局了。

洞口之外的世界……以後,可以一起慢慢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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