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如果你在
關燈
小
中
大
第50章 如果你在
“……奚瓴？”
孟似嶼的聲音比記憶裏沈，尾音有一絲遲疑，他似乎沒料到會這麽快接通。
“嗯。”奚瓴應道，下意識清了清喉嚨，細微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被放大，讓他有些懊惱。
“看到你信息了。”孟似嶼說，背景的風聲小了些，他大概挪了地方，“島上……應該快淩晨一點了吧？還沒休息？”
“有點事在處理。”奚瓴找了個借口，生硬地轉開話題，“你那邊風很大？”
“嗯，在帳篷外邊。裏面悶。”孟似嶼答得很快，一個略顯高昂的男聲插了進來，說的是英語，短促地問了句什麽，帶著笑意。孟似嶼立刻偏開話筒，用同樣的語言含糊地快速回了一句。
“抱歉，”他的聲音重新清晰起來，主動解釋，語氣平常，“是Noah，和我確認明天一早的路線。” 孟似嶼頓了頓，仿佛想延續這個話題，又不知如何繼續，“這邊……白天和晚上溫差大，得隨時調整設備靈敏度，麻煩。”
“……工作還順利嗎？”奚瓴問。他需要說點什麽來打破這令人不適的疏離感。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再開口時，孟似嶼聲音裏那層薄薄的輕快褪去了些。
“還行。就是幹燥，錄音設備得格外小心沙塵。” 他語氣裏帶上一點困擾，隨即又像想起什麽有趣的事，“不過昨天錄到一段特別的——黃昏時一群織巢鳥回窩，幾百只同時撲騰翅膀，聲音密得跟下雨似的，Noah說像‘會飛的雨滴在打鼓’，我覺得挺貼切。”
他又開始用那種獨特的通感式語言描述了。奚瓴聽著，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父親視頻裏，孟似嶼側耳聆聽的側影。那麽專註，那麽……遙遠。
一陣低低的咳嗽聲傳來，有些悶，像是孟似嶼用手捂住了嘴。接著是擰開水瓶、吞咽的聲音。
奚瓴的心臟像被那聲咳嗽輕輕掐了一下。
“你聲音有點啞，”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比剛才軟了，再沒了刻意的平靜，流露出最本能的關切，“沒休息好？”
孟似嶼說：“還好。”
這回答一出口，對話便陷入了沈默。兩人都頗有默契似的不再開口，像是不知道還能講些什麽了。
過了很久，久到奚瓴以為信號斷了，孟似嶼的聲音才重新響起。
“我坐在這兒……篝火燒得正旺。”
他的語速變慢了，每個字都像在掂量。
“我想象火星子往上飄，一陣一陣的。我就在想……這要是讓你來拍，你會怎麽構圖？是用大光圈虛掉後面的帳篷，只留那一串上升的光點，還是用小光圈，把整片燃燒的痕跡和夜空都收進去？”
孟似嶼停頓，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想著想著就覺得……我是不是有點貪心。明明都離開這麽遠了，還想著借你的眼睛看東西。”
奚瓴有些說不出話。孟似嶼的話裏似乎隱約有些未盡的東西，像滾燙的炭落在他的心湖上，蒸騰起一片空白而灼熱的霧。
孟似嶼似乎也沒指望他答什麽，兀自說了下去，聲音更低：
“Noah說這裏晚上星星多得像要把人淹死。有時候我會想，如果你在……”
他截住了話頭，仿佛那個假設本身就帶著灼人的溫度，“……算了。”
氣氛陡然變得黏稠而危險。孟似嶼似乎也意識到了，很快調整了呼吸，迅速撿起另一個話題，只是語速快了些，像在掩飾方才的失言。
“Noah最近在研究一種砂巖縫裏的甲蟲，特別挑環境，好像只在最旱的季節、最特定的裂縫裏活動。他說這種蟲翅膀摩擦的聲音頻率高得離譜，人耳壓根聽不見，得像解碼密電一樣用特殊設備轉換。”
“嗯。”奚瓴只能發出這個單音。
他的思維還困在剛剛的對話裏，心臟鈍鈍地發麻。
“有意思的不是聲音本身，”孟似嶼語氣帶著思索，“Noah推測那可能不是為了求偶或警報，而是一種定位信號。在又漆黑又像迷宮一樣的石頭縫裏，它們就靠這種其他生物聽不見的暗號確認彼此的位置和距離。就算看不見，也知道附近有同類，自己不是唯一一個。”
孟似嶼停了下來。風聲填補了沈默。
然後，他用一種近乎自語，帶著點茫然探究的語氣道：
“我以前總覺得，在看不見的地方，最難受的是‘找不到路’。現在有點明白了，也許更難受的是……‘不知道有沒有人在找自己’。”
“……什麽意思？”奚瓴聲音幹得厲害。
孟似嶼沒有直接回答。他回到了甲蟲，語氣卻染上一點憂傷：“Noah說那種聲音傳不遠，出了特定的石頭縫很快就散掉了。所以它們必須待在那個‘對’的地方……聲音才能被該聽到的對象接收到。”
風聲再一次變大，嗚嗚地響著。
“……所以，可能有些信號，生來就只能在很小的範圍裏，被很少的東西聽到吧。”他停頓，“是挺……可惜的。但也沒有辦法。”
“瞧我，說這些幹嘛。”孟似嶼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瞬間將氣氛拉回安全的淺灘，“信號是不是不太穩了？你那邊太晚了，早點睡吧。”
他要逃了。像往常一樣，在情感即將決堤的最後一秒，倉促地拉上閘門，用玩笑或借口粉飾太平。
“孟似嶼。”
奚瓴叫住了他。聲音沙啞，只是叫了他的名字，沒有下文。但這幾個字裏包含了太多此刻無法厘清、也無法承載的東西：震動，無措，戰栗，以及……某種同樣呼之欲出的、他自己都尚未命名的東西。
電話那頭驟然安靜。
“嗯。”孟似嶼應道，“我在。”
這時電話裏突然傳來一陣陡然加劇的電流嘶鳴，蓋過了孟似嶼的聲音。
緊接著通話毫無征兆地中斷了。
忙音響起，剪斷了橫跨兩個大陸的聲波連接。
嘟——嘟——嘟——
奚瓴握著手機，維持著貼在耳邊的姿勢，楞在原地。
耳朵裏還殘留著孟似嶼最後那個“我在”的餘韻，很輕，卻帶著莫名的重量。而此刻，這餘韻被機械的忙音迅速吞噬、覆蓋。
是信號真的到了極限，還是他……主動掛斷了？
奚瓴甚至沒來得及說一句“再見”。
他緩緩放下手臂，手機顯示著通話時長：17分43秒。屏幕自動暗了下去，映出奚瓴有些失神的臉。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望向東南方那片深邃無垠的夜空，目力所及，只有熟悉的星月和偶爾掠過的飛機航燈。
日子還在繼續。
奚瓴偶爾會在網上搜索一些非洲相關的紀錄片看。跳過所有精心剪輯、風光旖旎的主流宣傳片，他找的片子往往色調更灰樸，旁白平淡，甚至沒有配樂。但他很喜歡。
這些觀看是零散的、沈默的，像是一門無人布置的選修課。他並不指望通過這些影像“看見”非洲，那太徒勞。觀看時他常常走神，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目光停留在屏幕上，意識卻滑向別處。
有時，奚瓴會覺得耳邊似乎又響起電話裏的那些風聲。它如此真切，蓋過了電腦揚聲器的聲音，將他從眼前的影像中抽離，拋回那個寂靜的深夜。
然而那晚過後他們沒有再打過電話。
父親的視頻賬號依然更新頻繁，內容從肯尼亞的草原換到了坦桑尼亞的火山口，又或是埃塞俄比亞的古老教堂。奚瓴會點開，快速劃過那些壯闊的風景和父親興奮的臉。他不知道自己具體在尋找什麽，但確實沒有再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父親與孟似嶼的那場偶遇如同曠野上兩粒沙的短暫相觸，風一吹，便各自滾向了更深的廣袤。這個認知讓奚瓴心裏某個角落微微塌陷了一小塊，某種“果然都是如此”的寂寥。
日子依然是他所熟悉的那個節奏。拍照，整理，去何綠枝和邦妮那裏幫忙，應付江樂樂的調皮搗蛋。直到一個尋常的午後，他接到了一通電話。
來電顯示是“陳主編”。那是他年少獲獎後，短暫簽約供稿過的一家旅行雜志的主編，關系談不上多深，但當時對方待他很不錯。
奚瓴接起，客套的寒暄過後，陳主編切入正題。
“小奚啊，最近和業內朋友聊天，又提到你當年那組《最後的舟楫》了，真是歷久彌新。怎麽樣，這幾年聽說你沈澱去了，有沒有攢下什麽新東西？光是沈澱可不行啊，才華這東西，擱久了也生銹。”
“有一些記錄，還在整理。”奚瓴答得謹慎。
他知道陳主編並非真正關心他的“新東西”，這只是所有邀約前例行的、略帶敲打意味的鋪墊。
“哈哈，那不錯啊，不錯。是這樣的，下個月首都有個不錯的攝影群展，主題是‘在地與遠方’，規格不錯。我這邊有個名額，第一時間就想到你了。怎麽樣，考慮一下？要不要選送一些作品？新舊結合，肯定有話題。”
奚瓴下意識就想拒絕。陳主編熟練地編織著一個“藝術家人設”和“市場故事”，精準地踩在行業預期的點上。奚瓴感到一陣熟悉的疲憊。這種被定位、被闡釋的感覺，無疑與他此刻在島上進行的記錄背道而馳。
“謝謝陳老師，不過最近在做的項目不太適合參展。”他拒絕得直接，聲音平靜，沒有給對方留下迂回的空間。
陳主編有些意外，但很快打了個哈哈：“理解理解，藝術家有自己的節奏。那這樣，展覽你到時候有空就來轉轉，就當交流學習。” 他話鋒轉得流暢，仿佛剛才的邀約只是隨口一提：
“另外還有個事想拜托你，算是半公益性質的。市特殊教育學校那邊，過陣子有個開放日活動，想請幾位有經驗的攝影師去給孩子們拍點活動照片。我就想起你來了。知道你性子靜，但這活兒有點不一樣。”
陳主編的語氣稍微放沈了些，少了點商業氣，多了點人情味：“我記得……俞椿是不是也給類似的學校拍過東西？她常參加這類活動。這活兒不圖名利，就是給孩子們留個記錄。我覺得，你或許會願意去看看。”
小姨的名字像一把鑰匙，輕輕轉動了奚瓴心頭的鎖。
“……具體是什麽時間？”他問。
陳主編似乎松了口氣，迅速敲定了細節，又客氣地感謝了幾句，便掛了電話。
奚瓴望著窗外明晃晃的日光，有些出神。對方最後搬出小姨時，他幾乎能猜到電話那頭主編的想法，像是篤定他無法拒絕這個組合：小姨，公益，一點推不掉的舊情面。
他並不熱衷此類活動，被“註視”著的拍攝讓他不適。但小姨……小姨拍那些的時候，在想什麽？
也許，去看看也好。
更何況，離開小島去做一件具體的事，對他來說無疑是在沈悶的房間裏推開一扇窗，湧進來的不一定是新鮮空氣，但至少是流動的風。
至於陳主編話裏話外提到的“業內關註”和“機會”，像遠處模糊的背景噪音，被他輕易過濾了。那條路的光鮮與喧囂，早已激不起他心中半點漣漪。他甚至有些慶幸剛才拒絕得幹脆。
特教學校的開放日比想象中簡單。沒那麽多儀式，就是孩子們在草坪上玩，家長和志願者陪著。奚瓴掛著工作人員給的胸牌，相機掛在脖子上，起初有些格格不入。
他沿著活動區域的邊緣走，拍下一些畫面：孩子努力吹泡泡時鼓起的臉頰，少女操控電動輪椅在沙坑上用車輪“作畫”的背影，手工桌前幾雙不太靈便卻合作捏出一只歪歪扭扭小狗的手。
拍著拍著，肩膀就松了下來。這些孩子不躲鏡頭，也不迎合鏡頭。他們或大方地展示，或害羞地微笑，或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他的存在渾然不覺。喜怒都在臉上，像未經打磨的原石，讓拍攝變成一種很單純的記錄。
奚瓴發現自己按快門的節奏慢了下來，他不再急於“捕捉”，更多時候只是看著，讓那些生動的瞬間自己流入眼簾。
接近中午，陽光有些烈了。奚瓴想找個陰涼處看看剛才拍的照片，順便給相機換塊電池。他拐進教學樓，在安靜的走廊裏聽見一間敞著門的教室傳來很輕的說話聲。
裏面只有兩個孩子。小女孩背對著門坐在鋼琴凳上，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卻沒有彈奏。她身邊坐著一個和她年齡相仿的男孩。
“……那只……那只鳥……灰、灰藍色的……尾巴……有點翹……”
女孩在說話，沙沙的，有點吃力，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男孩安靜地聽著，頭微微偏向聲音的方向，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那種專註的姿態，像一株向著唯一光源傾斜的植物。
女孩仿佛在積蓄力氣，然後更慢，更努力地繼續：“它……在理羽毛。用、用嘴……一下，一下……梳過去。”
男孩依舊不說話，但輕輕點了點頭。
奚瓴站在那兒，沒進去，也沒走開。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這樣，對著身邊那個看不見的人，描述過一場突如其來的陣雨的形狀，描述過晚飯時煎魚在鍋裏蜷曲起來的弧度，描述過許多許多。
很久……以前嗎？
為什麽覺得過去了那麽久？
女孩描述得那麽費力，那麽具體，好像要把整個世界最細微的紋理都摳出來，塞進對方的腦海裏。這完全像是在一片虛無中，一磚一瓦地為另一個人搭建一個可供居住的宇宙。
就在這時，她大概是想看看窗外飛過什麽，轉過頭，恰好看到了門外的奚瓴。她的眼睛很大，很清亮，眼中閃過的訝異很快變成靦腆。
她認出他手裏的相機，拉了拉男孩的袖子。
奚瓴走上前，在距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半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他們持平。
“我是來拍照的。”他開口，聲音不自覺放得很輕，“可以給你們拍一張照片嗎？”
女孩看向男孩，沒有立刻回答奚瓴，而是湊到男孩耳邊，用那種沙啞緩慢的語調一字一頓地重覆：“有、有個叔叔……想給我們……拍、拍張照。可以……嗎？”
男孩臉上掠過一絲茫然，但他似乎理解了。他沒有回答“可以”或“不可以”，而是伸出手，摸索著抓住了女孩的袖口，輕輕捏住，然後點了點頭。
女孩感受到袖口的牽引，臉上綻開一個有點害羞的笑容。她轉回頭看向奚瓴：“拍……我和他。要……好看。”
“要好看。”她很認真。
“好。”奚瓴回答。
他舉起相機。鏡頭裏，女孩努力挺直了背脊，盡管肩膀還有些瑟縮；男孩則向她的方向偏著頭，空茫的臉上是放松的神態。陽光透過窗戶，恰好將兩人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裏。
在按下快門的瞬間，奚瓴突然想，自己曾經和這個女孩一樣，一直站在那個“被全然信任”的位置上，卻從未真正掂量過這份信任的重量。
不是依賴。依賴是可以抽身的，是有所保留的。那是交付。是把自己世界裏最無能為力的部分，全然地交到另一個人手裏。是信任對方能用聲音，用語言，用存在本身，為那片黑暗填上色彩、形狀、溫度和意義。
而他，直到別人把這份“交付”演給他看，才徹底讀懂自己手裏曾經捧著的是什麽。
原來他曾經那麽多次，那麽隨意地，接過這樣沈甸甸的東西。
快門聲落下。奚瓴低頭看了眼屏幕。照片很好，光線和表情都抓到了。
但他看不清。
心臟沈重地跳動著，每一下都在敲打著同一個名字。
奚瓴朝兩個孩子很輕地點了下頭，說了聲“謝謝，拍得很好”。
然後他站起身，快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外的陽光刺眼，草坪上的喧鬧撲面而來。奚瓴站在明與暗的交界處，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毫無道理地，孟似嶼的臉就冒了出來。
不是特意去想的。就是突然，非常具體地，想到了他坐在自己家沙發上，仰著臉問“今天雲多嗎”的樣子。想到了他手指不小心碰到自己手背時，那種溫暖的觸感。想到了有一次他打翻了水，自己皺著眉去拿拖把，回頭卻看見他蹲在地上，用手摸著地板上的水漬，小聲說“流得到處都是”。
都是些雞毛蒜皮，平常根本不會記起來的事。
可這會兒，這些畫面卻一個接一個不斷地往外冒，清晰得可怕。
他想著孟似嶼，想他現在在哪兒，是不是又坐在什麽荒野裏聽著大自然；想他嗓子的沙啞好了沒有；想他……會不會對著別人，問那些只有自己才能回答得上的、關於顏色和形狀的傻問題。
奚瓴不想再騙自己了。
他很想念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奚瓴？”
孟似嶼的聲音比記憶裏沈，尾音有一絲遲疑，他似乎沒料到會這麽快接通。
“嗯。”奚瓴應道，下意識清了清喉嚨，細微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被放大，讓他有些懊惱。
“看到你信息了。”孟似嶼說，背景的風聲小了些，他大概挪了地方，“島上……應該快淩晨一點了吧？還沒休息？”
“有點事在處理。”奚瓴找了個借口，生硬地轉開話題，“你那邊風很大？”
“嗯，在帳篷外邊。裏面悶。”孟似嶼答得很快，一個略顯高昂的男聲插了進來，說的是英語，短促地問了句什麽，帶著笑意。孟似嶼立刻偏開話筒，用同樣的語言含糊地快速回了一句。
“抱歉，”他的聲音重新清晰起來，主動解釋，語氣平常，“是Noah，和我確認明天一早的路線。” 孟似嶼頓了頓，仿佛想延續這個話題，又不知如何繼續，“這邊……白天和晚上溫差大，得隨時調整設備靈敏度，麻煩。”
“……工作還順利嗎？”奚瓴問。他需要說點什麽來打破這令人不適的疏離感。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再開口時，孟似嶼聲音裏那層薄薄的輕快褪去了些。
“還行。就是幹燥，錄音設備得格外小心沙塵。” 他語氣裏帶上一點困擾，隨即又像想起什麽有趣的事，“不過昨天錄到一段特別的——黃昏時一群織巢鳥回窩，幾百只同時撲騰翅膀，聲音密得跟下雨似的，Noah說像‘會飛的雨滴在打鼓’，我覺得挺貼切。”
他又開始用那種獨特的通感式語言描述了。奚瓴聽著，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父親視頻裏，孟似嶼側耳聆聽的側影。那麽專註，那麽……遙遠。
一陣低低的咳嗽聲傳來，有些悶，像是孟似嶼用手捂住了嘴。接著是擰開水瓶、吞咽的聲音。
奚瓴的心臟像被那聲咳嗽輕輕掐了一下。
“你聲音有點啞，”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比剛才軟了，再沒了刻意的平靜，流露出最本能的關切，“沒休息好？”
孟似嶼說：“還好。”
這回答一出口，對話便陷入了沈默。兩人都頗有默契似的不再開口，像是不知道還能講些什麽了。
過了很久，久到奚瓴以為信號斷了，孟似嶼的聲音才重新響起。
“我坐在這兒……篝火燒得正旺。”
他的語速變慢了，每個字都像在掂量。
“我想象火星子往上飄，一陣一陣的。我就在想……這要是讓你來拍，你會怎麽構圖？是用大光圈虛掉後面的帳篷，只留那一串上升的光點，還是用小光圈，把整片燃燒的痕跡和夜空都收進去？”
孟似嶼停頓，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想著想著就覺得……我是不是有點貪心。明明都離開這麽遠了，還想著借你的眼睛看東西。”
奚瓴有些說不出話。孟似嶼的話裏似乎隱約有些未盡的東西，像滾燙的炭落在他的心湖上，蒸騰起一片空白而灼熱的霧。
孟似嶼似乎也沒指望他答什麽，兀自說了下去，聲音更低：
“Noah說這裏晚上星星多得像要把人淹死。有時候我會想，如果你在……”
他截住了話頭，仿佛那個假設本身就帶著灼人的溫度，“……算了。”
氣氛陡然變得黏稠而危險。孟似嶼似乎也意識到了，很快調整了呼吸，迅速撿起另一個話題，只是語速快了些，像在掩飾方才的失言。
“Noah最近在研究一種砂巖縫裏的甲蟲，特別挑環境，好像只在最旱的季節、最特定的裂縫裏活動。他說這種蟲翅膀摩擦的聲音頻率高得離譜，人耳壓根聽不見，得像解碼密電一樣用特殊設備轉換。”
“嗯。”奚瓴只能發出這個單音。
他的思維還困在剛剛的對話裏，心臟鈍鈍地發麻。
“有意思的不是聲音本身，”孟似嶼語氣帶著思索，“Noah推測那可能不是為了求偶或警報，而是一種定位信號。在又漆黑又像迷宮一樣的石頭縫裏，它們就靠這種其他生物聽不見的暗號確認彼此的位置和距離。就算看不見，也知道附近有同類，自己不是唯一一個。”
孟似嶼停了下來。風聲填補了沈默。
然後，他用一種近乎自語，帶著點茫然探究的語氣道：
“我以前總覺得，在看不見的地方，最難受的是‘找不到路’。現在有點明白了，也許更難受的是……‘不知道有沒有人在找自己’。”
“……什麽意思？”奚瓴聲音幹得厲害。
孟似嶼沒有直接回答。他回到了甲蟲，語氣卻染上一點憂傷：“Noah說那種聲音傳不遠，出了特定的石頭縫很快就散掉了。所以它們必須待在那個‘對’的地方……聲音才能被該聽到的對象接收到。”
風聲再一次變大，嗚嗚地響著。
“……所以，可能有些信號，生來就只能在很小的範圍裏，被很少的東西聽到吧。”他停頓，“是挺……可惜的。但也沒有辦法。”
“瞧我，說這些幹嘛。”孟似嶼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瞬間將氣氛拉回安全的淺灘，“信號是不是不太穩了？你那邊太晚了，早點睡吧。”
他要逃了。像往常一樣，在情感即將決堤的最後一秒，倉促地拉上閘門，用玩笑或借口粉飾太平。
“孟似嶼。”
奚瓴叫住了他。聲音沙啞，只是叫了他的名字，沒有下文。但這幾個字裏包含了太多此刻無法厘清、也無法承載的東西：震動，無措，戰栗，以及……某種同樣呼之欲出的、他自己都尚未命名的東西。
電話那頭驟然安靜。
“嗯。”孟似嶼應道，“我在。”
這時電話裏突然傳來一陣陡然加劇的電流嘶鳴，蓋過了孟似嶼的聲音。
緊接著通話毫無征兆地中斷了。
忙音響起，剪斷了橫跨兩個大陸的聲波連接。
嘟——嘟——嘟——
奚瓴握著手機，維持著貼在耳邊的姿勢，楞在原地。
耳朵裏還殘留著孟似嶼最後那個“我在”的餘韻，很輕，卻帶著莫名的重量。而此刻，這餘韻被機械的忙音迅速吞噬、覆蓋。
是信號真的到了極限，還是他……主動掛斷了？
奚瓴甚至沒來得及說一句“再見”。
他緩緩放下手臂，手機顯示著通話時長：17分43秒。屏幕自動暗了下去，映出奚瓴有些失神的臉。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望向東南方那片深邃無垠的夜空，目力所及，只有熟悉的星月和偶爾掠過的飛機航燈。
日子還在繼續。
奚瓴偶爾會在網上搜索一些非洲相關的紀錄片看。跳過所有精心剪輯、風光旖旎的主流宣傳片，他找的片子往往色調更灰樸，旁白平淡，甚至沒有配樂。但他很喜歡。
這些觀看是零散的、沈默的，像是一門無人布置的選修課。他並不指望通過這些影像“看見”非洲，那太徒勞。觀看時他常常走神，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目光停留在屏幕上，意識卻滑向別處。
有時，奚瓴會覺得耳邊似乎又響起電話裏的那些風聲。它如此真切，蓋過了電腦揚聲器的聲音，將他從眼前的影像中抽離，拋回那個寂靜的深夜。
然而那晚過後他們沒有再打過電話。
父親的視頻賬號依然更新頻繁，內容從肯尼亞的草原換到了坦桑尼亞的火山口，又或是埃塞俄比亞的古老教堂。奚瓴會點開，快速劃過那些壯闊的風景和父親興奮的臉。他不知道自己具體在尋找什麽，但確實沒有再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父親與孟似嶼的那場偶遇如同曠野上兩粒沙的短暫相觸，風一吹，便各自滾向了更深的廣袤。這個認知讓奚瓴心裏某個角落微微塌陷了一小塊，某種“果然都是如此”的寂寥。
日子依然是他所熟悉的那個節奏。拍照，整理，去何綠枝和邦妮那裏幫忙，應付江樂樂的調皮搗蛋。直到一個尋常的午後，他接到了一通電話。
來電顯示是“陳主編”。那是他年少獲獎後，短暫簽約供稿過的一家旅行雜志的主編，關系談不上多深，但當時對方待他很不錯。
奚瓴接起，客套的寒暄過後，陳主編切入正題。
“小奚啊，最近和業內朋友聊天，又提到你當年那組《最後的舟楫》了，真是歷久彌新。怎麽樣，這幾年聽說你沈澱去了，有沒有攢下什麽新東西？光是沈澱可不行啊，才華這東西，擱久了也生銹。”
“有一些記錄，還在整理。”奚瓴答得謹慎。
他知道陳主編並非真正關心他的“新東西”，這只是所有邀約前例行的、略帶敲打意味的鋪墊。
“哈哈，那不錯啊，不錯。是這樣的，下個月首都有個不錯的攝影群展，主題是‘在地與遠方’，規格不錯。我這邊有個名額，第一時間就想到你了。怎麽樣，考慮一下？要不要選送一些作品？新舊結合，肯定有話題。”
奚瓴下意識就想拒絕。陳主編熟練地編織著一個“藝術家人設”和“市場故事”，精準地踩在行業預期的點上。奚瓴感到一陣熟悉的疲憊。這種被定位、被闡釋的感覺，無疑與他此刻在島上進行的記錄背道而馳。
“謝謝陳老師，不過最近在做的項目不太適合參展。”他拒絕得直接，聲音平靜，沒有給對方留下迂回的空間。
陳主編有些意外，但很快打了個哈哈：“理解理解，藝術家有自己的節奏。那這樣，展覽你到時候有空就來轉轉，就當交流學習。” 他話鋒轉得流暢，仿佛剛才的邀約只是隨口一提：
“另外還有個事想拜托你，算是半公益性質的。市特殊教育學校那邊，過陣子有個開放日活動，想請幾位有經驗的攝影師去給孩子們拍點活動照片。我就想起你來了。知道你性子靜，但這活兒有點不一樣。”
陳主編的語氣稍微放沈了些，少了點商業氣，多了點人情味：“我記得……俞椿是不是也給類似的學校拍過東西？她常參加這類活動。這活兒不圖名利，就是給孩子們留個記錄。我覺得，你或許會願意去看看。”
小姨的名字像一把鑰匙，輕輕轉動了奚瓴心頭的鎖。
“……具體是什麽時間？”他問。
陳主編似乎松了口氣，迅速敲定了細節，又客氣地感謝了幾句，便掛了電話。
奚瓴望著窗外明晃晃的日光，有些出神。對方最後搬出小姨時，他幾乎能猜到電話那頭主編的想法，像是篤定他無法拒絕這個組合：小姨，公益，一點推不掉的舊情面。
他並不熱衷此類活動，被“註視”著的拍攝讓他不適。但小姨……小姨拍那些的時候，在想什麽？
也許，去看看也好。
更何況，離開小島去做一件具體的事，對他來說無疑是在沈悶的房間裏推開一扇窗，湧進來的不一定是新鮮空氣，但至少是流動的風。
至於陳主編話裏話外提到的“業內關註”和“機會”，像遠處模糊的背景噪音，被他輕易過濾了。那條路的光鮮與喧囂，早已激不起他心中半點漣漪。他甚至有些慶幸剛才拒絕得幹脆。
特教學校的開放日比想象中簡單。沒那麽多儀式，就是孩子們在草坪上玩，家長和志願者陪著。奚瓴掛著工作人員給的胸牌，相機掛在脖子上，起初有些格格不入。
他沿著活動區域的邊緣走，拍下一些畫面：孩子努力吹泡泡時鼓起的臉頰，少女操控電動輪椅在沙坑上用車輪“作畫”的背影，手工桌前幾雙不太靈便卻合作捏出一只歪歪扭扭小狗的手。
拍著拍著，肩膀就松了下來。這些孩子不躲鏡頭，也不迎合鏡頭。他們或大方地展示，或害羞地微笑，或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他的存在渾然不覺。喜怒都在臉上，像未經打磨的原石，讓拍攝變成一種很單純的記錄。
奚瓴發現自己按快門的節奏慢了下來，他不再急於“捕捉”，更多時候只是看著，讓那些生動的瞬間自己流入眼簾。
接近中午，陽光有些烈了。奚瓴想找個陰涼處看看剛才拍的照片，順便給相機換塊電池。他拐進教學樓，在安靜的走廊裏聽見一間敞著門的教室傳來很輕的說話聲。
裏面只有兩個孩子。小女孩背對著門坐在鋼琴凳上，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卻沒有彈奏。她身邊坐著一個和她年齡相仿的男孩。
“……那只……那只鳥……灰、灰藍色的……尾巴……有點翹……”
女孩在說話，沙沙的，有點吃力，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男孩安靜地聽著，頭微微偏向聲音的方向，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那種專註的姿態，像一株向著唯一光源傾斜的植物。
女孩仿佛在積蓄力氣，然後更慢，更努力地繼續：“它……在理羽毛。用、用嘴……一下，一下……梳過去。”
男孩依舊不說話，但輕輕點了點頭。
奚瓴站在那兒，沒進去，也沒走開。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這樣，對著身邊那個看不見的人，描述過一場突如其來的陣雨的形狀，描述過晚飯時煎魚在鍋裏蜷曲起來的弧度，描述過許多許多。
很久……以前嗎？
為什麽覺得過去了那麽久？
女孩描述得那麽費力，那麽具體，好像要把整個世界最細微的紋理都摳出來，塞進對方的腦海裏。這完全像是在一片虛無中，一磚一瓦地為另一個人搭建一個可供居住的宇宙。
就在這時，她大概是想看看窗外飛過什麽，轉過頭，恰好看到了門外的奚瓴。她的眼睛很大，很清亮，眼中閃過的訝異很快變成靦腆。
她認出他手裏的相機，拉了拉男孩的袖子。
奚瓴走上前，在距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半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他們持平。
“我是來拍照的。”他開口，聲音不自覺放得很輕，“可以給你們拍一張照片嗎？”
女孩看向男孩，沒有立刻回答奚瓴，而是湊到男孩耳邊，用那種沙啞緩慢的語調一字一頓地重覆：“有、有個叔叔……想給我們……拍、拍張照。可以……嗎？”
男孩臉上掠過一絲茫然，但他似乎理解了。他沒有回答“可以”或“不可以”，而是伸出手，摸索著抓住了女孩的袖口，輕輕捏住，然後點了點頭。
女孩感受到袖口的牽引，臉上綻開一個有點害羞的笑容。她轉回頭看向奚瓴：“拍……我和他。要……好看。”
“要好看。”她很認真。
“好。”奚瓴回答。
他舉起相機。鏡頭裏，女孩努力挺直了背脊，盡管肩膀還有些瑟縮；男孩則向她的方向偏著頭，空茫的臉上是放松的神態。陽光透過窗戶，恰好將兩人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裏。
在按下快門的瞬間，奚瓴突然想，自己曾經和這個女孩一樣，一直站在那個“被全然信任”的位置上，卻從未真正掂量過這份信任的重量。
不是依賴。依賴是可以抽身的，是有所保留的。那是交付。是把自己世界裏最無能為力的部分，全然地交到另一個人手裏。是信任對方能用聲音，用語言，用存在本身，為那片黑暗填上色彩、形狀、溫度和意義。
而他，直到別人把這份“交付”演給他看，才徹底讀懂自己手裏曾經捧著的是什麽。
原來他曾經那麽多次，那麽隨意地，接過這樣沈甸甸的東西。
快門聲落下。奚瓴低頭看了眼屏幕。照片很好，光線和表情都抓到了。
但他看不清。
心臟沈重地跳動著，每一下都在敲打著同一個名字。
奚瓴朝兩個孩子很輕地點了下頭，說了聲“謝謝，拍得很好”。
然後他站起身，快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外的陽光刺眼，草坪上的喧鬧撲面而來。奚瓴站在明與暗的交界處，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毫無道理地，孟似嶼的臉就冒了出來。
不是特意去想的。就是突然，非常具體地，想到了他坐在自己家沙發上，仰著臉問“今天雲多嗎”的樣子。想到了他手指不小心碰到自己手背時，那種溫暖的觸感。想到了有一次他打翻了水，自己皺著眉去拿拖把，回頭卻看見他蹲在地上，用手摸著地板上的水漬，小聲說“流得到處都是”。
都是些雞毛蒜皮，平常根本不會記起來的事。
可這會兒，這些畫面卻一個接一個不斷地往外冒，清晰得可怕。
他想著孟似嶼，想他現在在哪兒，是不是又坐在什麽荒野裏聽著大自然；想他嗓子的沙啞好了沒有；想他……會不會對著別人，問那些只有自己才能回答得上的、關於顏色和形狀的傻問題。
奚瓴不想再騙自己了。
他很想念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