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秘密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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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秘密巢穴
漁船破開海水，向著遠方那道逐漸明亮起來的天際線駛去。發動機單調的轟鳴聲成了這片空間裏唯一的背景音。
奚瓴站在船尾，目光落在船頭那個孤絕的背影上。他能看到老漁夫青筋隆起的雙手，被海風吹得狂亂的花白頭發。奚瓴下意識地望向孟似嶼——後者安靜地坐在船艙邊的陰影裏，微微仰著頭，仿佛在傾聽風與海的語言。
老人緊握舵輪的手臂在微微顫抖。那不是害怕，而是壓抑到極致的情緒正在尋找出口。
奚瓴下意識調整了一下站位，離孟似嶼更近了些。
“小心些，”他低聲說，“浪大了。”
孟似嶼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在擔心我？”
奚瓴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船頭。相機已經準備好，但他並沒有立刻舉起。他只是在觀察，在感受。感受這份幾乎要凝結成實質的悲傷，以及那份跨越了歲月依然不曾褪色的思念。
一只手輕輕覆上了他緊握相機的手背。
“別緊張。”孟似嶼不知何時挪到了他身邊，聲音輕得似海鳥掠過水面的翼尖，“他在和過去告別，我們只需要安靜地見證。”
奚瓴微微一怔，手背上溫熱的觸感讓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下來。
“你怎麽知道……”他低聲問。
“就猜到你會緊張。”孟似嶼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一點，“我在。”說完便收回手，重新抱膝坐好，仿佛方才安撫的觸碰只是無心之舉。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十幾分鐘，但在這種氛圍下顯得格外漫長。天際線的橙紅與金邊已經暈染開來，將小半個天空與大片海面都染上了一層溫暖卻又近乎悲壯的色調。
老漁夫突然關閉了發動機。
世界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海浪輕柔搖晃船身的嘩啦聲，以及風掠過耳畔的呼嘯。
老人轉過身，動作因長久的僵立而有些遲緩。他徑直走向那束用舊報紙包裹的白色菊花。花朵還很新鮮，與這艘充滿魚腥味的老舊漁船格格不入。
他抱著那束花，重新走回船頭，面向著太陽即將完全躍出海平面的方向。
然後，他開始了他的儀式。
沒有音樂，沒有集體的默哀，沒有旁人的註視——除了身後兩個安靜的年輕人。
“阿弟……”
僅僅兩個字，卻像耗盡了老人大半的力氣，帶著幾乎要碎裂的顫抖。
他沒有再說更多的話。或許，四十年的思念早已沈澱成了無法言說的巨石，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他撚起一片花瓣，凝視片刻，然後松開手指，任由海風將它卷走，飄飄悠悠地，落進下方那片波光粼粼的海水裏。
一片，又一片。
他沒有大把地拋灑，而是固執又緩慢地進行著這個無聲的儀式。
奚瓴默默舉起了相機——老人佝僂的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長；他手中不斷飄落的白色花瓣，像一場逆流的、無聲的雪；還有那片廣闊無垠、包容了一切悲傷與思念的大海。
一片花瓣被風卷著飄到他們這邊，竟意外落到了孟似嶼的手背上。孟似嶼似有所察，將那花瓣輕輕捏起。花瓣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又被他吹向大海。
“幫他一把。”他說。
奚瓴看著他的側臉，在朝陽的金光裏，孟似嶼的表情安靜而哀戚。
奚瓴心想，其實孟似嶼能“看見”的，遠比自己想象的要多。
當最後一瓣白色消失在金色的浪湧中時，老漁夫依然維持著那個姿勢，久久沒有動彈。他抱著只剩下綠色花莖和葉子的空花束，像抱著一具無形的骸骨，仿佛在與那個再也回不來的靈魂做最後的無聲對話。
朝陽終於完全跳出了海平面，萬道金光瞬間灑滿海面，也照亮了老人臉上那些縱橫交錯的紋路。那一刻，他的表情覆雜難言——悲傷，釋然，迷茫……
奚瓴感覺到孟似嶼輕輕碰了碰自己的手肘。
奚瓴猶豫片刻，走上前去。他在老人身邊停下，示意對方把那張處理過的照片拿出來。
“阿公，”他的聲音很輕，“照片，給您弟弟也看看吧。”
老人僵硬地點點頭，從貼身衣袋裏取出了照片，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時，孟似嶼忽然輕聲哼起一段悠揚的旋律。沒有歌詞，只是簡單的調子，在海風中輕輕回蕩。奚瓴聽出來，那是島上老一輩人常哼的漁歌片段。
老人的肩膀微微顫動，他看看照片，又看看哼歌的孟似嶼，最終將照片緊緊按在胸口，對著大海垂下了頭。
孟似嶼小聲問：“結束了？”
“嗯。”奚瓴收起相機，“結束了。”
也開始了。他在心裏默默補充。對老人來說。
返航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海面碎金萬點。老漁夫依舊沈默，但緊繃的脊背顯然放松了許多。他甚至破天荒地調整了航向，避過了一個浪頭。
奚瓴看著那背影，忽然對孟似嶼說：
“謝謝。”
“謝什麽？”
奚瓴卻回答不出個所以然。
孟似嶼笑了，在燦爛的晨光中，他的笑容幹凈得如同初融的雪。
“那你要怎麽謝我？”他故意歪著頭問。
奚瓴望他的眼睛，第一次沒有回避這個問題：
“帶你去個地方。”
說完他邁步走向船頭，在老人身側站定，低聲說了幾句。
小船緩緩調轉方向，卻不是駛回碼頭，而是朝著岸邊某個隱蔽的岬角駛去。那裏，一棵巨大的古榕樹從懸崖邊探出身形，茂密的樹冠在晨光中泛著金綠色的光澤。
老漁夫將船停穩在一塊便於踏足的巨大礁石旁。奚瓴先利落地跳下船，然後轉身，向仍站在船上的孟似嶼伸出手。
“下面石頭有點滑，抓住我。”
孟似嶼沒有猶豫，將手放入他的掌心，借著奚瓴穩穩的力道，一步踏上了堅實的礁石。
“謝謝阿公。”奚瓴回頭對船上的老人說。
老人只是擺了擺手，目光在他們兩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發動小船，調頭離去，將這片寧靜之地完全留給了他們。
奚瓴這才轉向孟似嶼，指向懸崖的方向：“我們要去的地方，在上面。”
孟似嶼仰起頭，語氣裏沒有畏懼，只有好奇：“聽起來很高。”
“是有點高。”奚瓴承認，目光落在那棵古榕樹上。樹是沈默的巨人，在懸崖邊緣頑強生長，粗壯虬結的樹幹需要數人合抱。無數氣根從枝幹間垂落，有的已粗如兒臂，深深紮入巖縫或泥土，形成一片錯綜覆雜的支撐網絡。
而在那濃密得幾乎不透光的樹冠深處，隱約可見幾塊像是隨意搭放的木板，以及一些纏繞固定著的、已經褪色但依然堅韌的舊繩索。
“是一棵很大的榕樹，”奚瓴開始為孟似嶼描述，聲音不自覺放輕了，像怕驚擾此地的寧靜，“很大很大。我們要去的地方，就在它的‘懷裏’，一個藏在樹葉裏面的小平臺。”
他牽引著孟似嶼，開始沿著一條被落葉和青苔覆蓋、幾乎難以辨認的小徑向上攀登。路很窄，有些地方需要手腳並用。奚瓴走在前面，不時回頭提醒：
“小心，這裏有塊凸出的石頭……左邊有樹枝，低頭……前面路變窄了，跟我走。”
他的描述簡潔而精準。孟似嶼完全依賴著他的指引探路，動作雖慢，卻也穩妥。因而還有餘力通過奚瓴的話和周圍的聲響，在腦海中構建著這條通往秘密之地的路徑。
越往上，榕樹的枝葉越茂密，周圍的光線也變得有些幽暗。終於，他們來到了巨大的主幹之下。
擡頭望去，那個隱藏在樹冠中的平臺更加清晰了一些。一條用粗麻繩和木棍結成的軟梯，從上方垂落下來，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奚瓴伸手用力拽了拽軟梯，檢查它的牢固程度。
“要爬這個上去。我先上，你在下面聽我指揮？”
孟似嶼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躍躍欲試的興奮：“好。”
奚瓴靈活地攀上軟梯，他很快爬到平臺邊緣，探身向下望去：“好了，可以開始了。先擡起右手，向上大概半臂的距離，有一根橫著的木棍，很結實，抓住它。”
孟似嶼依言伸手，準確地抓住了第一級。
“左腳擡起來，在你左前方，有一個繩結，可以踩。”
在奚瓴清晰而耐心的指引下，孟似嶼開始向上攀爬。他看不見腳下的虛空，只能完全信任上方那個聲音。汗水從他的額角滲出，但他緊抿著唇，神情始終保持專註。
奚瓴半跪在平臺邊緣，目光緊緊跟隨著孟似嶼的每一個動作，心臟在胸腔裏微微提著。當孟似嶼的手終於夠到平臺時，奚瓴便立刻伸手，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將他拉了上來。
兩人跌坐在平臺上，都有些微微喘息。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榕樹葉，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孟似嶼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此處截然不同的空氣——更高處、更純凈的風，帶著樹葉的清新和陽光的溫度。他伸出手，輕輕觸摸著身下粗糙的木板，還有手邊布滿紋路的樹幹。
“這裏……”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很安靜。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我小時候能去的最接近天空的地方。”奚瓴說。
平臺比從下面看起來要寬敞一些，由大小不一的木板拼接而成，邊緣用繩索牢牢固定在幾根粗壯的主枝上。雖簡陋，卻異常穩固。
奚瓴的目光搜尋著。他走到角落，那裏放著一個生銹的鐵皮糖果盒，裏面還有幾個被磨得光滑的玻璃彈珠。腳下的木板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名字。
孟似嶼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動作，輕聲問：“這裏還留著以前的東西？”
“嗯。”奚瓴如實答道，“糖盒，幾顆彈珠，還有……刻在木板上的名字。”
“有你的嗎？”
“有。”
孟似嶼笑了：“看來你小時候，也是個很會調皮的孩子。”
奚瓴沒有反駁。他走到平臺邊緣，那裏視野最好，可以俯瞰大片海域和遠處錯落的屋頂。
“我們面前是海，顏色比下面看到的要深，再遠點能看到碼頭和房子。”
孟似嶼聽著，微微仰起臉，仿佛真的能透過奚瓴的描述，“看見”那片他所熟悉又陌生的廣闊風景。
“小時候，”奚瓴繼續說道，“我覺得在這裏，可以擺脫所有煩惱，可以飛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自言自語，“後來……很久沒來了。好像忘了，還有這麽一個地方。”
孟似嶼沈默片刻，朝著奚瓴的方向輕聲問：“為什麽今天帶我來？”
奚瓴望著無垠的海，心中一些茫然的念頭，似乎也被這高處的風吹散了一些。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你覺得呢？”
孟似嶼想了想，笑容加深些許：“我不知道。也許……你想讓我也‘看看’，你記憶裏最好的風景？”
奚瓴的心跳驀地漏了一拍。
海風穿過樹冠，發出沙沙的聲響。他沒有立刻作答，只是出神地盯著遠海之上跳躍的破碎光影，忽然感到臉頰一暖。
孟似嶼的手不知何時輕輕貼了上來，指尖落在他唇角邊那個小小凹陷。動作很輕，帶著試探的意味。
“開心又從這裏跑出來了。”孟似嶼低聲說。
奚瓴這才意識到，在俯瞰這片承載著往事與新生的大海時，自己竟不自覺地翹起了嘴角。
他沒有躲開那只手：“現在心情確實不錯。”
“是因為視野嗎？”孟似嶼輕聲問，“還是因為……和我一起在這裏？”
這個問題問得太直接，奚瓴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他倏地發現，這個總是在依賴自己指引的人，其實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觸碰自己內心真正柔軟的地方。
“都有。”最終，他選擇了誠實。
兩人都不再說話。樹影婆娑，遠處的海浪聲繾綣纏綿，風依舊很大，但這一秒，在這個樹冠之上的小小世界，在這個懸於海天之間的秘密巢穴……他們之間靜靜流淌著比陽光更溫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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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船破開海水，向著遠方那道逐漸明亮起來的天際線駛去。發動機單調的轟鳴聲成了這片空間裏唯一的背景音。
奚瓴站在船尾，目光落在船頭那個孤絕的背影上。他能看到老漁夫青筋隆起的雙手，被海風吹得狂亂的花白頭發。奚瓴下意識地望向孟似嶼——後者安靜地坐在船艙邊的陰影裏，微微仰著頭，仿佛在傾聽風與海的語言。
老人緊握舵輪的手臂在微微顫抖。那不是害怕，而是壓抑到極致的情緒正在尋找出口。
奚瓴下意識調整了一下站位，離孟似嶼更近了些。
“小心些，”他低聲說，“浪大了。”
孟似嶼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在擔心我？”
奚瓴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船頭。相機已經準備好，但他並沒有立刻舉起。他只是在觀察，在感受。感受這份幾乎要凝結成實質的悲傷，以及那份跨越了歲月依然不曾褪色的思念。
一只手輕輕覆上了他緊握相機的手背。
“別緊張。”孟似嶼不知何時挪到了他身邊，聲音輕得似海鳥掠過水面的翼尖，“他在和過去告別，我們只需要安靜地見證。”
奚瓴微微一怔，手背上溫熱的觸感讓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下來。
“你怎麽知道……”他低聲問。
“就猜到你會緊張。”孟似嶼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一點，“我在。”說完便收回手，重新抱膝坐好，仿佛方才安撫的觸碰只是無心之舉。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十幾分鐘，但在這種氛圍下顯得格外漫長。天際線的橙紅與金邊已經暈染開來，將小半個天空與大片海面都染上了一層溫暖卻又近乎悲壯的色調。
老漁夫突然關閉了發動機。
世界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海浪輕柔搖晃船身的嘩啦聲，以及風掠過耳畔的呼嘯。
老人轉過身，動作因長久的僵立而有些遲緩。他徑直走向那束用舊報紙包裹的白色菊花。花朵還很新鮮，與這艘充滿魚腥味的老舊漁船格格不入。
他抱著那束花，重新走回船頭，面向著太陽即將完全躍出海平面的方向。
然後，他開始了他的儀式。
沒有音樂，沒有集體的默哀，沒有旁人的註視——除了身後兩個安靜的年輕人。
“阿弟……”
僅僅兩個字，卻像耗盡了老人大半的力氣，帶著幾乎要碎裂的顫抖。
他沒有再說更多的話。或許，四十年的思念早已沈澱成了無法言說的巨石，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他撚起一片花瓣，凝視片刻，然後松開手指，任由海風將它卷走，飄飄悠悠地，落進下方那片波光粼粼的海水裏。
一片，又一片。
他沒有大把地拋灑，而是固執又緩慢地進行著這個無聲的儀式。
奚瓴默默舉起了相機——老人佝僂的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長；他手中不斷飄落的白色花瓣，像一場逆流的、無聲的雪；還有那片廣闊無垠、包容了一切悲傷與思念的大海。
一片花瓣被風卷著飄到他們這邊，竟意外落到了孟似嶼的手背上。孟似嶼似有所察，將那花瓣輕輕捏起。花瓣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又被他吹向大海。
“幫他一把。”他說。
奚瓴看著他的側臉，在朝陽的金光裏，孟似嶼的表情安靜而哀戚。
奚瓴心想，其實孟似嶼能“看見”的，遠比自己想象的要多。
當最後一瓣白色消失在金色的浪湧中時，老漁夫依然維持著那個姿勢，久久沒有動彈。他抱著只剩下綠色花莖和葉子的空花束，像抱著一具無形的骸骨，仿佛在與那個再也回不來的靈魂做最後的無聲對話。
朝陽終於完全跳出了海平面，萬道金光瞬間灑滿海面，也照亮了老人臉上那些縱橫交錯的紋路。那一刻，他的表情覆雜難言——悲傷，釋然，迷茫……
奚瓴感覺到孟似嶼輕輕碰了碰自己的手肘。
奚瓴猶豫片刻，走上前去。他在老人身邊停下，示意對方把那張處理過的照片拿出來。
“阿公，”他的聲音很輕，“照片，給您弟弟也看看吧。”
老人僵硬地點點頭，從貼身衣袋裏取出了照片，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時，孟似嶼忽然輕聲哼起一段悠揚的旋律。沒有歌詞，只是簡單的調子，在海風中輕輕回蕩。奚瓴聽出來，那是島上老一輩人常哼的漁歌片段。
老人的肩膀微微顫動，他看看照片，又看看哼歌的孟似嶼，最終將照片緊緊按在胸口，對著大海垂下了頭。
孟似嶼小聲問：“結束了？”
“嗯。”奚瓴收起相機，“結束了。”
也開始了。他在心裏默默補充。對老人來說。
返航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海面碎金萬點。老漁夫依舊沈默，但緊繃的脊背顯然放松了許多。他甚至破天荒地調整了航向，避過了一個浪頭。
奚瓴看著那背影，忽然對孟似嶼說：
“謝謝。”
“謝什麽？”
奚瓴卻回答不出個所以然。
孟似嶼笑了，在燦爛的晨光中，他的笑容幹凈得如同初融的雪。
“那你要怎麽謝我？”他故意歪著頭問。
奚瓴望他的眼睛，第一次沒有回避這個問題：
“帶你去個地方。”
說完他邁步走向船頭，在老人身側站定，低聲說了幾句。
小船緩緩調轉方向，卻不是駛回碼頭，而是朝著岸邊某個隱蔽的岬角駛去。那裏，一棵巨大的古榕樹從懸崖邊探出身形，茂密的樹冠在晨光中泛著金綠色的光澤。
老漁夫將船停穩在一塊便於踏足的巨大礁石旁。奚瓴先利落地跳下船，然後轉身，向仍站在船上的孟似嶼伸出手。
“下面石頭有點滑，抓住我。”
孟似嶼沒有猶豫，將手放入他的掌心，借著奚瓴穩穩的力道，一步踏上了堅實的礁石。
“謝謝阿公。”奚瓴回頭對船上的老人說。
老人只是擺了擺手，目光在他們兩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發動小船，調頭離去，將這片寧靜之地完全留給了他們。
奚瓴這才轉向孟似嶼，指向懸崖的方向：“我們要去的地方，在上面。”
孟似嶼仰起頭，語氣裏沒有畏懼，只有好奇：“聽起來很高。”
“是有點高。”奚瓴承認，目光落在那棵古榕樹上。樹是沈默的巨人，在懸崖邊緣頑強生長，粗壯虬結的樹幹需要數人合抱。無數氣根從枝幹間垂落，有的已粗如兒臂，深深紮入巖縫或泥土，形成一片錯綜覆雜的支撐網絡。
而在那濃密得幾乎不透光的樹冠深處，隱約可見幾塊像是隨意搭放的木板，以及一些纏繞固定著的、已經褪色但依然堅韌的舊繩索。
“是一棵很大的榕樹，”奚瓴開始為孟似嶼描述，聲音不自覺放輕了，像怕驚擾此地的寧靜，“很大很大。我們要去的地方，就在它的‘懷裏’，一個藏在樹葉裏面的小平臺。”
他牽引著孟似嶼，開始沿著一條被落葉和青苔覆蓋、幾乎難以辨認的小徑向上攀登。路很窄，有些地方需要手腳並用。奚瓴走在前面，不時回頭提醒：
“小心，這裏有塊凸出的石頭……左邊有樹枝，低頭……前面路變窄了，跟我走。”
他的描述簡潔而精準。孟似嶼完全依賴著他的指引探路，動作雖慢，卻也穩妥。因而還有餘力通過奚瓴的話和周圍的聲響，在腦海中構建著這條通往秘密之地的路徑。
越往上，榕樹的枝葉越茂密，周圍的光線也變得有些幽暗。終於，他們來到了巨大的主幹之下。
擡頭望去，那個隱藏在樹冠中的平臺更加清晰了一些。一條用粗麻繩和木棍結成的軟梯，從上方垂落下來，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奚瓴伸手用力拽了拽軟梯，檢查它的牢固程度。
“要爬這個上去。我先上，你在下面聽我指揮？”
孟似嶼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躍躍欲試的興奮：“好。”
奚瓴靈活地攀上軟梯，他很快爬到平臺邊緣，探身向下望去：“好了，可以開始了。先擡起右手，向上大概半臂的距離，有一根橫著的木棍，很結實，抓住它。”
孟似嶼依言伸手，準確地抓住了第一級。
“左腳擡起來，在你左前方，有一個繩結，可以踩。”
在奚瓴清晰而耐心的指引下，孟似嶼開始向上攀爬。他看不見腳下的虛空，只能完全信任上方那個聲音。汗水從他的額角滲出，但他緊抿著唇，神情始終保持專註。
奚瓴半跪在平臺邊緣，目光緊緊跟隨著孟似嶼的每一個動作，心臟在胸腔裏微微提著。當孟似嶼的手終於夠到平臺時，奚瓴便立刻伸手，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將他拉了上來。
兩人跌坐在平臺上，都有些微微喘息。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榕樹葉，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孟似嶼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此處截然不同的空氣——更高處、更純凈的風，帶著樹葉的清新和陽光的溫度。他伸出手，輕輕觸摸著身下粗糙的木板，還有手邊布滿紋路的樹幹。
“這裏……”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很安靜。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我小時候能去的最接近天空的地方。”奚瓴說。
平臺比從下面看起來要寬敞一些，由大小不一的木板拼接而成，邊緣用繩索牢牢固定在幾根粗壯的主枝上。雖簡陋，卻異常穩固。
奚瓴的目光搜尋著。他走到角落，那裏放著一個生銹的鐵皮糖果盒，裏面還有幾個被磨得光滑的玻璃彈珠。腳下的木板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名字。
孟似嶼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動作，輕聲問：“這裏還留著以前的東西？”
“嗯。”奚瓴如實答道，“糖盒，幾顆彈珠，還有……刻在木板上的名字。”
“有你的嗎？”
“有。”
孟似嶼笑了：“看來你小時候，也是個很會調皮的孩子。”
奚瓴沒有反駁。他走到平臺邊緣，那裏視野最好，可以俯瞰大片海域和遠處錯落的屋頂。
“我們面前是海，顏色比下面看到的要深，再遠點能看到碼頭和房子。”
孟似嶼聽著，微微仰起臉，仿佛真的能透過奚瓴的描述，“看見”那片他所熟悉又陌生的廣闊風景。
“小時候，”奚瓴繼續說道，“我覺得在這裏，可以擺脫所有煩惱，可以飛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自言自語，“後來……很久沒來了。好像忘了，還有這麽一個地方。”
孟似嶼沈默片刻，朝著奚瓴的方向輕聲問：“為什麽今天帶我來？”
奚瓴望著無垠的海，心中一些茫然的念頭，似乎也被這高處的風吹散了一些。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你覺得呢？”
孟似嶼想了想，笑容加深些許：“我不知道。也許……你想讓我也‘看看’，你記憶裏最好的風景？”
奚瓴的心跳驀地漏了一拍。
海風穿過樹冠，發出沙沙的聲響。他沒有立刻作答，只是出神地盯著遠海之上跳躍的破碎光影，忽然感到臉頰一暖。
孟似嶼的手不知何時輕輕貼了上來，指尖落在他唇角邊那個小小凹陷。動作很輕，帶著試探的意味。
“開心又從這裏跑出來了。”孟似嶼低聲說。
奚瓴這才意識到，在俯瞰這片承載著往事與新生的大海時，自己竟不自覺地翹起了嘴角。
他沒有躲開那只手：“現在心情確實不錯。”
“是因為視野嗎？”孟似嶼輕聲問，“還是因為……和我一起在這裏？”
這個問題問得太直接，奚瓴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他倏地發現，這個總是在依賴自己指引的人，其實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觸碰自己內心真正柔軟的地方。
“都有。”最終，他選擇了誠實。
兩人都不再說話。樹影婆娑，遠處的海浪聲繾綣纏綿，風依舊很大，但這一秒，在這個樹冠之上的小小世界，在這個懸於海天之間的秘密巢穴……他們之間靜靜流淌著比陽光更溫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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