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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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坐標
那份想要珍惜的心情，還帶著電波年代的餘音在胸腔微微共鳴，現實生活的潮水便已漫了上來。
江樂樂的媽媽病倒了。
巷口那盞用來照亮章魚小丸子攤的暖黃色燈泡，接連幾個傍晚都沒有再亮起。江樂樂雖然依舊在洗車行和家之間往返，臉上卻再沒了沒心沒肺的笑容，反而時常對著空氣發呆。連最愛的開心果，似乎都失去了吸引力。
孟似嶼先開了口。
彼時，俞玫紛正和奚瓴在客廳裏低聲商量著輪流去幫忙看攤的事。孟似嶼坐在一旁的沙發上，手指撚著盲杖的握把，將平滑的表面摩挲得微微發熱。奚瓴聲音停頓的間隙，他幾乎是立刻擡起了頭，篤定道：
“讓我也去。”
孟似嶼放緩語速：“我眼睛不行做不了精細活，但可以收錢找零，還可以幫忙裝盒、遞東西，招呼客人。”
“樂樂就該是笑著的。多一個人，多一分力，總不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和阿姨難過。”
他最後那句話，尾音放得很輕，卻是一種清晰的、要將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都交付出來的姿態。
就這樣，奚瓴媽媽的小攤在溫情的氣氛中重新支棱了起來。
最初的忙亂是不可避免的。孟似嶼被安排在相對安全的裏側，面前擺著裝有食材的不銹鋼盆。他微微低頭，細心處理著魷魚丁與卷心菜絲。動作雖然不快，卻異常穩妥，似乎隔絕了周遭喧囂，下定決心要把手頭的任務完成得盡可能完美。
奚瓴則守在冒著熱氣的鐵板前，承擔起所有需要視覺判斷的烹飪步驟。面糊澆註，翻轉，定型，刷醬，撒柴魚片……他的動作利落，只是眼神會不時飛快地掃向身側的孟似嶼，確認他是否需要幫助，是否安全。
他們很快找到了互補的節奏。奚瓴將空了的料盆輕輕推到孟似嶼手邊，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孟似嶼便會將剛剛備好、堆成小山的料盆沿著臺面，穩穩推回他觸手可及的位置。無需言語，像兩個咬合緊密的齒輪。
他們並非孤軍奮戰。
厲芮和鄭秋賀是扛著"物資"抵達的。厲芮半張臉都被口罩擋著，從手提袋裏抽出一條圍裙利落系上，聲音清脆地指揮鄭秋賀把榨汁機插上電。鄭秋賀便樂呵呵地應著“得令”，忙前忙後地幫忙，還能時不時趁厲芮轉身的功夫，飛快地從她剛切好的果盤裏偷走一塊芒果。每每厲芮回頭發現他的小動作，笑著用手肘輕輕撞他一下，他便誇張地齜牙咧嘴，眼底卻全是得逞的、亮晶晶的笑意。
小小的攤車周圍，迅速膨脹成一個熱氣騰騰的快樂漩渦。厲芮搬來的榨汁機嗡嗡作響，散發出清新的果香；鄭秋賀的吆喝聲極具感染力，與食物的滋滋聲、零錢的叮當聲、顧客的笑語聲共同交織在一起。
邦妮也推著一輛小推車出現了。跟在她身後的阮小笛，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大保溫桶，臉上堆滿了笑：
“小魚姐，慢點，小心灑了……”
邦妮沒理他，徑直把車子推到章魚小丸子攤邊支好，接著拿出一塊早就寫好的硬紙板牌子，重重地往車前一立。上面用馬克筆寫著幾個張揚的大字：
買章魚小丸子 免費喝菠蘿冰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抱起手臂，對著奚瓴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嘴上還不饒人：“影院的冰櫃反正空著也是空著。這些菠蘿再放就要爛了，浪費。”
但她擺放杯子的動作卻幹脆利落，將菠蘿冰分裝得又快又好。
阮小笛趕緊在一旁補充：“小魚姐提前關門來準備呢！菠蘿都是她親手切的，糖水也是她按獨門配方熬的！”
邦妮耳根泛紅，瞪了他一眼，惡聲惡氣地呵斥：“就你話多！還不快去幫忙招呼客人！”
奚瓴在這吵鬧的間隙中擡頭，目光越過氤氳的蒸汽，落在了孟似嶼身上。那人正微微側著頭，身處這片充滿未知與碰撞的忙亂中心，仍然認真對待著自己負責的環節。
一種奇異的、厚重的安寧感，突然將奚瓴從頭到腳籠罩其中。那顆因擔憂江媽媽、因不適應這份過分的熱鬧而一直微微懸著的心，忽然就落到了實處，沈甸甸的，帶著一種讓人幾乎想要喟嘆的熨帖。
他忽然清晰地意識到——這份安心，並非來自於困難得到了解決，也並非來自人多力量大的支持。
它僅僅來自於，這個人在這裏。
前幾日的風暴，非但沒有擊碎他們的關系，反而釀成了一種未經言明、卻牢不可破的同盟感。
因此這個人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成了一個他可以閉上眼睛，向後仰靠的、最確定的坐標。
“累不累？”孟似嶼微微偏過頭問他。
奚瓴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隨即意識到對方看不見，剛想開口，旁邊的鄭秋賀已經哀嚎著搶答：“他不累！小孟，我叫得嗓子都快冒煙了才累好不好！”
孟似嶼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重新“看”向奚瓴的方向：“那……奚瓴，你要不要也試試？不用像他們那樣，就隨便喊一聲，說不定效果特別好。” 他那語氣，仿佛奚瓴只要開口，就是天大的功勞。
“對對對！瓴哥來一個！”阮小笛立刻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起哄。鄭秋賀也跟著附和：“就是！不能光我們賣力氣啊！”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奚瓴只覺得一股熱氣從脖頸往上湧，他本能地後退了半步，想將自己藏進人群的陰影裏。他向來討厭這種被置於焦點的感覺，這比讓他賣一整天的章魚小丸子更無所適從。
“行了行了，”孟似嶼像是接收到了他無聲的窘迫，立刻出聲，笑著揮揮手，替他將那些起哄的聲音擋開，“別鬧他了，他不想就算了。”
他這話說得太自然，太了解，仿佛奚瓴的每一個細微反應都能被他察覺。這份回護讓奚瓴心裏一暖，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莫名的、不想讓他失望的沖動，以及覺得自己如此退縮，實在有些……丟份兒。
就在大家註意力即將轉移的時候，奚瓴猛地吸了一口氣，別開臉，對著空氣低而短促地喊了句：“章魚小丸子……”
聲音戛然而止，像點燃的炮仗剛冒了個火星就啞了。
“噗——”鄭秋賀沒忍住笑出聲，連邦妮都投來一個“就這？”的眼神。
然而，幾乎是同時，孟似嶼的聲音及時響起，帶著有些誇張的盛讚：“好！”他笑得無比真心實意，仿佛奚瓴剛才完成了一場世界級的演說，“特別好！字正腔圓！”
趁著鄭秋賀他們還在笑鬧，沒人特別註意這邊時，孟似嶼語氣裏帶著壓不住的笑意，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其實挺好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
“比你罵我的時候好聽多了。”
奚瓴用手肘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孟似嶼的胳膊，低聲斥道：“……你閉嘴。” 語氣兇巴巴的，卻沒什麽威懾力。
孟似嶼挨了一下，也不躲，反而就著這個更靠近的姿勢，非常自然地擡起手，朝奚瓴的額角探去。指尖在空氣中稍稍探尋，便觸到了奚瓴的額角——那裏因為靠近熱源和剛才的緊張，滲出了一層薄汗。他用指節處相對幹燥的皮膚，輕輕地將那點濕意擦去。
動作很快，一觸即分，自然得仿佛只是撣掉一點灰塵。
“出汗了。”孟似嶼低聲說，聲音比剛才啞了一些，簡單的三個字裏，裹挾著太過明顯的溫柔。
這突如其來的親昵讓奚瓴微微一怔。若是往常，他定會立刻避開，可此刻身體卻只是僵在原地，忘了動作。
預想中的不適感並未出現，他發現自己其實……並不排斥。
這難道就是……被朋友細致關照時的感覺嗎？他心裏熱熱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卻又理不清那到底是什麽。
夜色漸濃，暑熱稍稍褪去，這一晚遠比預想中順利，大家一邊收拾器具，一邊熱熱鬧鬧聊著天，疲倦的眉眼間縈繞著充實的歡欣。
奚瓴收拾好最後一件工具，目光落在正倚著推車休息的孟似嶼身上。許是累了，他微微仰著頭，任由夜風吹動發梢，嘴角還帶著一點未散盡的笑意。
這個畫面忽然攫住了奚瓴的心神。他遲疑地拿起相機，低聲問：“可以拍張照嗎？”
孟似嶼循聲轉過臉來，非但沒有回避，反而微微直起身子，故意擺出個略顯誇張的挺拔姿態，聲音裏浸著笑意：“都說了同意你拍了，隨時都可以，不用再問我。”
他那副耍寶的樣子讓奚瓴也忍不住低頭彎起了嘴角，一邊調整光圈一邊道：“別這麽刻意，自然的狀態就好。”
這邊的動靜引來了同伴的註意。鄭秋賀第一個湊過來，攬住厲芮的肩膀：“給我們也拍一張！”厲芮笑著輕捶他一下，順從地靠向他肩頭。奚瓴舉起相機，耐心指導：“鄭哥，頭稍低一些……厲芮姐，看這裏。”
邦妮在阮小笛的軟磨硬泡下也勉強入鏡，快門聲接連響起，記錄下一張張笑臉。最後鏡頭重新回到孟似嶼身上，這次他沒再刻意擺姿勢，只是自然地站在推車旁，臉上帶著平和的笑意。
“真好看。”厲芮端詳著相機屏幕，語氣裏帶著善意的揶揄，“小孟在奚瓴的鏡頭裏，總顯得特別不一樣。”
她眼含笑意，輕聲補充，“都說鏡頭是有感情的，用心拍出來的照片，連光影都格外溫柔呢。”
“那你對我沒感情嗎？”鄭秋賀逼問厲芮，“你怎麽每次都把我拍成一米五？”
“你自己不上鏡怪誰。”厲芮敲他腦袋。
見奚瓴有些不自在，孟似嶼也適時接過話頭，聲音清朗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自得：“只能說明我底子好啦，怎麽拍都好看。”
說笑間，眾人推著收拾停當的推車緩緩前行。奚瓴和孟似嶼默契地落在隊伍末尾。
待前方笑鬧聲稍遠，孟似嶼才微微側身，壓低的聲音裏藏著幾分試探：“剛才他們說，你把我拍得特別好看哦？”
他語氣裏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格外優待？偏愛我啊？"
奚瓴不理他，自顧自走著，將視線投向遠處路燈下搖曳的樹影。
孟似嶼也不追問，自顧自地輕笑出聲。
靜默片刻，他再次開口，這次語氣認真了許多："奚瓴，你比以前放松多了。今天和大家相處的時候，很自然。"
這話讓奚瓴微微一怔。他回想今晚的種種，若是從前，他定會找借口避開這樣的集體活動，即便參與也如坐針氈。可剛才，他能自然地和大家說笑，面對厲芮的調侃雖仍會耳根發熱，卻不再急於逃離。
這樣的改變，似乎都是從孟似嶼出現之後開始的。
奚瓴沈思時，孟似嶼安靜地走在一旁。雖然看不見，卻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側之人的存在——均勻的呼吸聲，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他想象著奚瓴此刻的模樣：應該正微微垂著眼，目光落在不知名的某處，唇角或許會不自覺地輕抿。
這些細節，都是他通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一點一點在腦海中構建出來的。
夜色溫柔，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孟似嶼忽然希望這段路能再長一些，好讓他能多感受一會兒這份難得的寧靜。
他想，若是眼睛能看見，這朦朧的夜色便是最好的掩護，足以讓他悄悄地、長久地註視身邊人思考時專註的側臉，連那隨呼吸微動的眼睫，也一同烙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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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想要珍惜的心情，還帶著電波年代的餘音在胸腔微微共鳴，現實生活的潮水便已漫了上來。
江樂樂的媽媽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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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似嶼先開了口。
彼時，俞玫紛正和奚瓴在客廳裏低聲商量著輪流去幫忙看攤的事。孟似嶼坐在一旁的沙發上，手指撚著盲杖的握把，將平滑的表面摩挲得微微發熱。奚瓴聲音停頓的間隙，他幾乎是立刻擡起了頭，篤定道：
“讓我也去。”
孟似嶼放緩語速：“我眼睛不行做不了精細活，但可以收錢找零，還可以幫忙裝盒、遞東西，招呼客人。”
“樂樂就該是笑著的。多一個人，多一分力，總不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和阿姨難過。”
他最後那句話，尾音放得很輕，卻是一種清晰的、要將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都交付出來的姿態。
就這樣，奚瓴媽媽的小攤在溫情的氣氛中重新支棱了起來。
最初的忙亂是不可避免的。孟似嶼被安排在相對安全的裏側，面前擺著裝有食材的不銹鋼盆。他微微低頭，細心處理著魷魚丁與卷心菜絲。動作雖然不快，卻異常穩妥，似乎隔絕了周遭喧囂，下定決心要把手頭的任務完成得盡可能完美。
奚瓴則守在冒著熱氣的鐵板前，承擔起所有需要視覺判斷的烹飪步驟。面糊澆註，翻轉，定型，刷醬，撒柴魚片……他的動作利落，只是眼神會不時飛快地掃向身側的孟似嶼，確認他是否需要幫助，是否安全。
他們很快找到了互補的節奏。奚瓴將空了的料盆輕輕推到孟似嶼手邊，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孟似嶼便會將剛剛備好、堆成小山的料盆沿著臺面，穩穩推回他觸手可及的位置。無需言語，像兩個咬合緊密的齒輪。
他們並非孤軍奮戰。
厲芮和鄭秋賀是扛著"物資"抵達的。厲芮半張臉都被口罩擋著，從手提袋裏抽出一條圍裙利落系上，聲音清脆地指揮鄭秋賀把榨汁機插上電。鄭秋賀便樂呵呵地應著“得令”，忙前忙後地幫忙，還能時不時趁厲芮轉身的功夫，飛快地從她剛切好的果盤裏偷走一塊芒果。每每厲芮回頭發現他的小動作，笑著用手肘輕輕撞他一下，他便誇張地齜牙咧嘴，眼底卻全是得逞的、亮晶晶的笑意。
小小的攤車周圍，迅速膨脹成一個熱氣騰騰的快樂漩渦。厲芮搬來的榨汁機嗡嗡作響，散發出清新的果香；鄭秋賀的吆喝聲極具感染力，與食物的滋滋聲、零錢的叮當聲、顧客的笑語聲共同交織在一起。
邦妮也推著一輛小推車出現了。跟在她身後的阮小笛，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大保溫桶，臉上堆滿了笑：
“小魚姐，慢點，小心灑了……”
邦妮沒理他，徑直把車子推到章魚小丸子攤邊支好，接著拿出一塊早就寫好的硬紙板牌子，重重地往車前一立。上面用馬克筆寫著幾個張揚的大字：
買章魚小丸子 免費喝菠蘿冰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抱起手臂，對著奚瓴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嘴上還不饒人：“影院的冰櫃反正空著也是空著。這些菠蘿再放就要爛了，浪費。”
但她擺放杯子的動作卻幹脆利落，將菠蘿冰分裝得又快又好。
阮小笛趕緊在一旁補充：“小魚姐提前關門來準備呢！菠蘿都是她親手切的，糖水也是她按獨門配方熬的！”
邦妮耳根泛紅，瞪了他一眼，惡聲惡氣地呵斥：“就你話多！還不快去幫忙招呼客人！”
奚瓴在這吵鬧的間隙中擡頭，目光越過氤氳的蒸汽，落在了孟似嶼身上。那人正微微側著頭，身處這片充滿未知與碰撞的忙亂中心，仍然認真對待著自己負責的環節。
一種奇異的、厚重的安寧感，突然將奚瓴從頭到腳籠罩其中。那顆因擔憂江媽媽、因不適應這份過分的熱鬧而一直微微懸著的心，忽然就落到了實處，沈甸甸的，帶著一種讓人幾乎想要喟嘆的熨帖。
他忽然清晰地意識到——這份安心，並非來自於困難得到了解決，也並非來自人多力量大的支持。
它僅僅來自於，這個人在這裏。
前幾日的風暴，非但沒有擊碎他們的關系，反而釀成了一種未經言明、卻牢不可破的同盟感。
因此這個人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成了一個他可以閉上眼睛，向後仰靠的、最確定的坐標。
“累不累？”孟似嶼微微偏過頭問他。
奚瓴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隨即意識到對方看不見，剛想開口，旁邊的鄭秋賀已經哀嚎著搶答：“他不累！小孟，我叫得嗓子都快冒煙了才累好不好！”
孟似嶼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重新“看”向奚瓴的方向：“那……奚瓴，你要不要也試試？不用像他們那樣，就隨便喊一聲，說不定效果特別好。” 他那語氣，仿佛奚瓴只要開口，就是天大的功勞。
“對對對！瓴哥來一個！”阮小笛立刻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起哄。鄭秋賀也跟著附和：“就是！不能光我們賣力氣啊！”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奚瓴只覺得一股熱氣從脖頸往上湧，他本能地後退了半步，想將自己藏進人群的陰影裏。他向來討厭這種被置於焦點的感覺，這比讓他賣一整天的章魚小丸子更無所適從。
“行了行了，”孟似嶼像是接收到了他無聲的窘迫，立刻出聲，笑著揮揮手，替他將那些起哄的聲音擋開，“別鬧他了，他不想就算了。”
他這話說得太自然，太了解，仿佛奚瓴的每一個細微反應都能被他察覺。這份回護讓奚瓴心裏一暖，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莫名的、不想讓他失望的沖動，以及覺得自己如此退縮，實在有些……丟份兒。
就在大家註意力即將轉移的時候，奚瓴猛地吸了一口氣，別開臉，對著空氣低而短促地喊了句：“章魚小丸子……”
聲音戛然而止，像點燃的炮仗剛冒了個火星就啞了。
“噗——”鄭秋賀沒忍住笑出聲，連邦妮都投來一個“就這？”的眼神。
然而，幾乎是同時，孟似嶼的聲音及時響起，帶著有些誇張的盛讚：“好！”他笑得無比真心實意，仿佛奚瓴剛才完成了一場世界級的演說，“特別好！字正腔圓！”
趁著鄭秋賀他們還在笑鬧，沒人特別註意這邊時，孟似嶼語氣裏帶著壓不住的笑意，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其實挺好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
“比你罵我的時候好聽多了。”
奚瓴用手肘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孟似嶼的胳膊，低聲斥道：“……你閉嘴。” 語氣兇巴巴的，卻沒什麽威懾力。
孟似嶼挨了一下，也不躲，反而就著這個更靠近的姿勢，非常自然地擡起手，朝奚瓴的額角探去。指尖在空氣中稍稍探尋，便觸到了奚瓴的額角——那裏因為靠近熱源和剛才的緊張，滲出了一層薄汗。他用指節處相對幹燥的皮膚，輕輕地將那點濕意擦去。
動作很快，一觸即分，自然得仿佛只是撣掉一點灰塵。
“出汗了。”孟似嶼低聲說，聲音比剛才啞了一些，簡單的三個字裏，裹挾著太過明顯的溫柔。
這突如其來的親昵讓奚瓴微微一怔。若是往常，他定會立刻避開，可此刻身體卻只是僵在原地，忘了動作。
預想中的不適感並未出現，他發現自己其實……並不排斥。
這難道就是……被朋友細致關照時的感覺嗎？他心裏熱熱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卻又理不清那到底是什麽。
夜色漸濃，暑熱稍稍褪去，這一晚遠比預想中順利，大家一邊收拾器具，一邊熱熱鬧鬧聊著天，疲倦的眉眼間縈繞著充實的歡欣。
奚瓴收拾好最後一件工具，目光落在正倚著推車休息的孟似嶼身上。許是累了，他微微仰著頭，任由夜風吹動發梢，嘴角還帶著一點未散盡的笑意。
這個畫面忽然攫住了奚瓴的心神。他遲疑地拿起相機，低聲問：“可以拍張照嗎？”
孟似嶼循聲轉過臉來，非但沒有回避，反而微微直起身子，故意擺出個略顯誇張的挺拔姿態，聲音裏浸著笑意：“都說了同意你拍了，隨時都可以，不用再問我。”
他那副耍寶的樣子讓奚瓴也忍不住低頭彎起了嘴角，一邊調整光圈一邊道：“別這麽刻意，自然的狀態就好。”
這邊的動靜引來了同伴的註意。鄭秋賀第一個湊過來，攬住厲芮的肩膀：“給我們也拍一張！”厲芮笑著輕捶他一下，順從地靠向他肩頭。奚瓴舉起相機，耐心指導：“鄭哥，頭稍低一些……厲芮姐，看這裏。”
邦妮在阮小笛的軟磨硬泡下也勉強入鏡，快門聲接連響起，記錄下一張張笑臉。最後鏡頭重新回到孟似嶼身上，這次他沒再刻意擺姿勢，只是自然地站在推車旁，臉上帶著平和的笑意。
“真好看。”厲芮端詳著相機屏幕，語氣裏帶著善意的揶揄，“小孟在奚瓴的鏡頭裏，總顯得特別不一樣。”
她眼含笑意，輕聲補充，“都說鏡頭是有感情的，用心拍出來的照片，連光影都格外溫柔呢。”
“那你對我沒感情嗎？”鄭秋賀逼問厲芮，“你怎麽每次都把我拍成一米五？”
“你自己不上鏡怪誰。”厲芮敲他腦袋。
見奚瓴有些不自在，孟似嶼也適時接過話頭，聲音清朗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自得：“只能說明我底子好啦，怎麽拍都好看。”
說笑間，眾人推著收拾停當的推車緩緩前行。奚瓴和孟似嶼默契地落在隊伍末尾。
待前方笑鬧聲稍遠，孟似嶼才微微側身，壓低的聲音裏藏著幾分試探：“剛才他們說，你把我拍得特別好看哦？”
他語氣裏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格外優待？偏愛我啊？"
奚瓴不理他，自顧自走著，將視線投向遠處路燈下搖曳的樹影。
孟似嶼也不追問，自顧自地輕笑出聲。
靜默片刻，他再次開口，這次語氣認真了許多："奚瓴，你比以前放松多了。今天和大家相處的時候，很自然。"
這話讓奚瓴微微一怔。他回想今晚的種種，若是從前，他定會找借口避開這樣的集體活動，即便參與也如坐針氈。可剛才，他能自然地和大家說笑，面對厲芮的調侃雖仍會耳根發熱，卻不再急於逃離。
這樣的改變，似乎都是從孟似嶼出現之後開始的。
奚瓴沈思時，孟似嶼安靜地走在一旁。雖然看不見，卻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側之人的存在——均勻的呼吸聲，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他想象著奚瓴此刻的模樣：應該正微微垂著眼，目光落在不知名的某處，唇角或許會不自覺地輕抿。
這些細節，都是他通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一點一點在腦海中構建出來的。
夜色溫柔，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孟似嶼忽然希望這段路能再長一些，好讓他能多感受一會兒這份難得的寧靜。
他想，若是眼睛能看見，這朦朧的夜色便是最好的掩護，足以讓他悄悄地、長久地註視身邊人思考時專註的側臉，連那隨呼吸微動的眼睫，也一同烙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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