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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他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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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他的顏色

砰一聲,門被帶上了,不算太重,卻突兀地剪斷了房間裏所有的聲音。

孟似嶼走了。

奚瓴還站在原地,手腳有些發涼,一種陌生的無措感從腳底漫了上來。他不知道該做什麽,腦子裏亂糟糟的,如同一團被抓過的毛線。

他根本沒處理過這樣的沖突。

以往他人的情緒是無關的風景,奚瓴可以無所謂地框取、記錄,或者幹脆轉身離開。但孟似嶼不一樣。當那雙空洞的眼睛裏盛滿對他的失望時,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

雨下得又急又密,在玻璃上砸出淩亂的水花。

奚瓴猛地想起,孟似嶼走的時候沒拿傘。那個總是帶著點莽撞、需要他時不時在身後拽一把、提醒一句的人,就這麽沖進了雨裏。

一個失明的人,在暴雨中。

這個認知讓他胸口驟然一緊。腦海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幾個糟糕的畫面:滑倒、迷路、被疾馳的車撞到……擔憂混合著焦躁,擰成一股繩,比孟似嶼那些帶刺的質問更勒得他喘不過氣。

奚瓴在客廳裏徒勞地轉了兩圈又停下,發現自己根本靜不下心。

手機的震動把他從這片泥沼中暫時拽了出來。

是邦妮。

他幾乎秒接,喉嚨有些發緊:“餵?”

“奚瓴?”邦妮那邊背景音有點雜,“你跟孟似嶼吵架了?他怎麽渾身濕透跑我這兒來了,一個人坐著放電影,跟他說話也不理,怪嚇人的。你倆怎麽回事?”

“他在你那兒?”奚瓴下意識重覆,懸著的心往下落了一寸,至少知道人在哪裏,是安全的。

“不然呢?你來看看?他狀態不對。”

“……就來。”

掛了電話,奚瓴在原地呆了幾秒,才想起去拿傘。換鞋時動作有些匆忙,他差點被鞋絆了一下。

奚瓴握住門把,準備踏入那片雨幕。動作又頓住了。

構圖有黃金法則,暗房有嚴謹流程,可如何挽回爭吵過後的友情,他沒有實踐過。不知道第一句該說什麽,甚至不確定孟似嶼是否還願意聽他說。

雨水的氣味從門縫裏滲進來,帶著絲絲的涼意。

他沒有任何把握。或許去了也只是讓場面更難堪。但比起這個,他更無法忍受獨自留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裏,想著那個人也同樣孤零零地待著,渾身濕透。

他希望此刻這樣做是對的。

這個念頭很微弱,幾乎被雨聲蓋過。但他推開了門。

奚瓴抖抖雨傘走進皮皮影院。前臺後面,邦妮正支著下巴看平板,擡頭看見是他,挑了挑眉毛。

她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微濕的肩頭和略顯淩亂的頭發上停留片刻,才開口:“傘放門口桶裏,別把我地板弄濕。”

奚瓴默不作聲地把滴水的傘放進門口的金屬桶。

“人呢?”他問,聲音有點幹啞。

邦妮朝樓上努了努嘴:“老地方,你倆上次一起來的那間。”她放下平板,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你到底怎麽人家了?他衣服都濕了,我拿了幹毛巾給他,他也沒擦,就那麽坐著。你們……好好說話。”

奚瓴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沒有回答。

邦妮看他這副樣子,也不再追問,只是聳聳肩,重新靠回椅背,語氣帶著事不關己的提醒:“醜話說前頭,你倆要吵要鬧別在我這兒拆房子。”

奚瓴低低地“嗯”了一聲,沒再多言,轉身踏上通往二樓的樓梯。

他走到那間熟悉的小放映室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卻再次遲疑了。

是這個房間。上次他們在這裏,孟似嶼聽著他磕磕絆絆的解說笑得東倒西歪,空氣裏是藍莓味香薰和無限輕松的氣氛。而此刻,門後只有電影的對白聲,像另一個世界的回響。

在奚瓴過去的社交法則裏,關系一旦出現裂痕,就像顯影失敗的相紙,最好的處理方式是丟棄,而非徒勞修覆那些已經定型的瑕疵。彌補往往意味著更多的尷尬、更深的失望,以及眼睜睜看著裂痕無可挽回地擴大。

他幾乎要轉身走開。

但最終,他還是邁步走了進去,輕輕帶上門,在孟似嶼身邊沈默地坐下。

房間裏很暗,只有屏幕的光影在跳動。孟似嶼蜷在沙發裏,面對著屏幕,似乎在專註地“聽”著一部語速極快的法語片。

奚瓴坐下的瞬間,孟似嶼的身體僵硬了一秒,隨即又刻意地放松,將頭偏向另一邊,用一種全然的、無動於衷的姿態,將自己更深地埋進沙發裏,仿佛奚瓴的到來不過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奚瓴如坐針氈。他張了張嘴,像個走投無路的人,最終只能撿起自己唯一熟悉的“工具”,試圖用它來搭建溝通的橋梁。

“屏幕上……是一間很大的書房,”他開口,有些緊張,“很多書,一個老人坐在壁爐邊的椅子上。”

孟似嶼沒有任何反應,依舊“看”著屏幕。

奚瓴硬著頭皮繼續:“窗外在下雨,是黃昏……”

孟似嶼忽然打斷他,聲音平靜,卻帶著刻意的刁難:“書房是什麽風格的?洛可可?巴洛克?還是極簡現代?壁爐上放著什麽?相框?花瓶?還是鐘?如果是鐘,是什麽造型的?”

他一連串的問題,讓奚瓴難以招架。這些問題對於任何一個無法暫停畫面、仔細審視的轉述者來說,都是不可能完美回答的。

難堪的沈默再次降臨。

奚瓴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他所有試圖示好的舉動,都被對方不動聲色地、徹底地瓦解了。

就在兩人之間的空氣幾乎要凝固成塊時,門被輕輕推開了。邦妮端著一個方形小木托盤,踢踢踏踏地走了進來。

“渴死了吧?給你們續個命。”她語氣隨意,托盤被“哐當”一聲放在兩人之間的矮幾上,兩杯飲料的玻璃杯外壁掛著冰涼的水珠。

“喏,冰的。”

一杯是石榴汁,用的是最常見的直筒玻璃杯,杯底壓著一張硬紙杯墊。另一杯是可樂,裝在一個厚重的、深藍色陶瓷馬克杯裏。

“石榴汁和百事。”邦妮用指尖隨意點了點,沒多看他們一眼,轉身就帶上了門,來去如風。

那兩杯飲料就那樣放在矮幾上,在昏暗的光線下,它們只是被隨手放在那裏的解渴之物。

孟似嶼的視線依舊虛無地落在屏幕上,過了幾秒,才沒什麽情緒地開口:“我喝百事。”

奚瓴的神經已經繃到了極限。聽到要求,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憑借最原始的視覺判斷伸出了手——

他越過了裝著可樂的藍色杯子,端起了那杯色澤鮮紅的石榴汁,遞了過去。所有的判斷都在電光石火間,基於視覺本能完成。

孟似嶼接過去,仰頭喝了一大口。液體滑過喉嚨,他隨即皺起了眉,將杯子輕輕放回桌上。

“算了,”他嘆了口氣,那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只有一種懶得計較的疲憊,“沒事。”

“不是算了!”

意識到犯了什麽錯,奚瓴的聲音猛地拔高,嘶啞地沖破了電影的對白,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幾乎是從沙發上彈起來的,身體前傾,胸膛快速地起伏著。他從未用這樣的音量、這樣激動的情緒對別人說過話。

“是我搞錯了!我拿錯了!” 奚瓴語速快得幾乎有些語無倫次,兩年來的壓抑、此刻的難堪、以及道不明的恐慌,像巖漿一樣噴湧而出。

“我平時不會這樣的!我看到紅色的東西,腦子裏會立刻告訴自己那是藍色,要說藍色!看到藍色,我知道要說紅色!這套規則我用了兩年,跟呼吸一樣熟練了,我幾乎以為能騙自己一輩子了!”

奚瓴劇烈地喘息,看著孟似嶼因這突如其來的爆發而楞住的臉,聲音顫抖,帶著一種自暴自棄的決絕。

“可是剛才……剛才我腦子裏全是亂的!你坐在這裏,你不理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 他哽住了,巨大的挫敗感與和盤托出的羞恥感淹沒了他。他猛地擡手,用力指向自己的眼睛,幾乎是吼了出來:

“我分不清紅色和藍色!在我眼裏它們是反的!你喝的這杯石榴汁,在我看過去,就是藍色!你讓我怎麽判斷?所以我才會把它錯遞給你!”

這幾句話,幾乎帶著哭腔,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頹然地坐倒回沙發上,垮下肩膀,像一頭受傷的小獸。整個房間只剩下電影無關緊要的背景音,和他失控後狼狽的回響。

孟似嶼臉上的楞怔慢慢褪去。他沒有立刻說話,空茫的視線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像是在快速消化這個驚人的信息,又像是在重新審視眼前這個人。

隨後,他輕輕地牽動了下嘴角。

奚瓴猛地擡起頭。

在他將自己最大的秘密赤裸裸地剖開之後,孟似嶼的反應,竟然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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