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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假搶劫 真果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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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假搶劫 真果粒

登島不到一個小時,孟似嶼親歷了一場搶劫。

怒吼聲在耳邊乍然響起的前一秒,他正將半個身子探進冷櫃,用手摸索著二十分鐘前埋進雪糕堆裏的盒裝物。在這個七月的、世界似乎隨時會被曬化的正午,很難克制地,孟似嶼深吸了一口冷櫃內涼颼颼的空氣。

自登島後,鼻腔已被幾次三番霸占。無論是海風中潮濕的淡淡腥氣,行人擦肩時身上防曬噴霧的香精味,路邊矮房飄出的菜籽油味,還是瀝青被焦烤後與車胎橡膠混合的難聞氣味……

都沒有比現在更好的了。

冷霧順著脖頸滑進衣領,沁入裸露的肌膚毛孔,絲絲縷縷毫不吝嗇。太舒服了,孟似嶼閉起眼睛保持姿勢不動,心想這種時候,就應該給全身肌肉群發通知,原地解散,享受生活……

“不許動!”

隨著這聲暴喝撕裂空氣,他的快樂戛然而止。

來真的?右手大臂冷不丁被人用力鉗制,孟似嶼試圖直起身掙脫,那力道立刻無預警地重了幾分。

吃痛又不敢揉,他舉起另一只手投降。聽得出來,此刻惡聲惡氣威脅自己的是個成年男人,從發聲的位置來判斷,個子還非常高,想必身強力壯,絕非他能招架的。

偏偏搶他一個瞎子,這歹徒大哥,還真會挑人。孟似嶼暗自一琢磨,盤算著開口求求情,卻聽那幾步遠的櫃臺後,婆媳倫理劇裏的角色仍在尖叫對罵,老板娘磕瓜子的聲音也並未停過。

哢噠哢噠,他幾乎能想象濡濕的瓜子皮在她嘴唇間翻飛、再被用力吐去玻璃臺面上的樣子。

就這樣事不關己見死不救……?

“理他做啥啦。”老板娘開口,不怎麽情願地把眼神從電視上挪開。她回頭斜眼瞟著僵持不下的兩人,還沒能往下說點什麽,男人中氣十足的吼聲又猛然充斥這方不大的空間:“給,我!”

另倆人皆是嚇得脖子一縮,一時噤了聲。孟似嶼還楞怔著,手裏那盒剛冰鎮完的飲料已被粗暴地奪了去。花了幾秒時間反應後,他著實有些急了:“大哥,我等了二十分鐘!”

直覺告訴他,該做些什麽來阻止這場荒誕的劫掠,可等不及回身取盲杖,吸管從盒身被扯下的嘶拉聲就已傳入耳中。

迷惑驚惶充斥大腦,更多的是錯亂。搶錢都算了,不帶搶喝的。

“他呀,那裏不大靈光。”老板娘總算又尋得講話的空當兒,“就跟小孩子差不多,我們都習慣了。”

“哪裏?”

“還能是哪裏?腦袋咯。”

“啊?那就這麽讓他白搶啊?”

瓜皮堆成座小山,老板娘端起垃圾桶去接,塑料袋擾人的響動平添幾分無名煩躁:“你看那副瘋樣子,誰敢去攔?反正我們也談不上損失,平時呀他亂拿東西,都會有人來付錢善後的。”

那我的損失誰來善後……?孟似嶼嘴角抽動。

原地沈默半分鐘,只得權當自己倒黴。空調外機在門邊茍延殘喘地轟鳴,他憋著一肚子郁結的悶氣慢慢往外走。行至門口,杖尖敲擊門框本應發出清脆聲響,此時傳來的震顫卻異於尋常。衣料摩擦的窸窣聲讓孟似嶼瞬間繃直脊背,隨後熟練地開口道歉:“不好意思。”

“是我該說不好意思。”來人的聲音聽起很年輕,雖是道歉的話,語氣卻稍顯冷淡,“江樂樂搶的是你吧。多少錢,你再拿一盒,我補。”

老板娘在旁熱心說明:“四塊四塊。”

那人倒也不拖泥帶水,麻利掏出手機準備掃收款碼。

要是按以往,孟似嶼一定早已大度把“不用了也就這麽點兒錢”講出口。然而在倒黴透頂的這天,小島潮熱到空氣都滑膩,世界是烤箱,是蒸籠,那麽面包會開裂,包子會粘連,他滿腔的怨氣自然也外湧。

因此趕在掃碼成功的滴聲響起前,孟似嶼秉著絕不內耗的心態,不緊不慢講起來龍去脈:“那位大哥搶走的真果粒其實是店裏最後一盒,我買下後光等它變冰就花了二十分鐘,無論從什麽角度想都確實挺不高興的。”

他補充:“我小時候最喜歡喝真果粒,不過很久沒再買,一時興起想念它的味道了。你能明白嗎,如果沒有那個什麽江樂樂,我現在原本應該非常快樂。”

又加重語氣:“而且那盒是,最好喝的蘆薈味。”

對方像是被他這番話唬住,一時沒有出聲。

孟似嶼認真等待著應答。他的左眼還剩下極其微弱的光感,此時能夠模糊看到那人的身形輪廓。隱約的,白茫茫視野中一團淺色霧氣。

失明後世上所有人都成了霧霭,像是隨時要消散,白墻阻擋自己與真實世界,他拼盡全力無法翻越。

孟似嶼輕合眼皮。

突覺好笑,和一個智力等同於幼童的陌生人計較什麽。若真要論起來,他們還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同類呢……各自擁有著解決不了的缺陷,被定義為弱者的存在。

“算了。”孟似嶼胡亂擺了下手,“那你付吧!等進貨了我再來拿一盒走就行。你們這島風挺野啊,光天化日的,他以為他是誰,零食大盜嗎?”

他扔下話,拉著行李箱從小店出來了。

跟著導航的語音播報,孟似嶼以龜速向目的地行進。他的軟件有個特別欠揍的毒舌語音包,一會兒“前方路口註意左轉,希望您還記得左是哪邊”,一會兒“您已偏離路線,建議下次求助路邊好心人,雖然您也看不見好心人的位置”。

孟似嶼自己聽了都發笑,嘴皮子閑不住地和智能人聲互嗆了一路,興致很快覆又高起。

路線終點是座獨棟小洋樓,共四層,他租下了最頂一整層。房子沒有電梯,房東阿姨擔心他上下樓不方便,挽著他的胳膊不放,說什麽都要攙他上樓。那股不容分說的熱忱勁兒,像極了擔心雛鳥學飛的母鳥。

孟似嶼笑道:“紛姐,有扶手,我可以自己走的。”

俞玫紛仍不放心:“絆到摔到怎麽辦?”

孟似嶼眨動了一下眼皮,輕拍她的胳膊,語氣正經得像在陳述真理:“放心,上個樓梯真沒什麽問題,我還能順便鍛煉鍛煉腿腳。您就讓我自己來,把我當個普通的租客,就是對我最大的照顧了。”

最終在俞玫紛關切的註視中,他憑借自己的努力緩慢爬完了四樓。

孟似嶼決定收拾完行李再沖個舒爽的澡,換上睡衣睡會兒午覺。他剛把大半衣褲一件件疊掛好,累得癱倒在床上時,手機忽然鈴聲大作。

是再熟悉不過的專屬鈴聲。“哎呀”一聲,孟似嶼有氣無力地撇下衣架:“老媽。”

“寶貝!到了吧?”

“嗯,在理衣服。房東人特別好,還送我蛋撻吃。”

“真的不需要我去陪你啊?”

“我一直很獨立啊,媽媽!”孟似嶼開玩笑,“這是即使瞎了也不會改變的一點。”

“那你照顧好自己。”馮萍聲音一滯,顯然還未對“瞎”這個字徹底脫敏,岔開話道,“跟你講,我今天去染頭發,深紫色哦,很時髦的!你爸那個悶葫蘆居然說像海膽。”

“媽……海膽挺好的……營養豐富……我都快累成海膽了……”孟似嶼還是很給面子地“哇”了下,“我也想看看你的新發型,可惜看不到。女士你美成這樣,路上問你要電話的豈不是很多?”

“誒——你過時了啊,現在搭訕哪還有要號碼的?都是掃二維碼了。”馮萍笑得開心,“染完就去看公演了,這次有個新的女孩子加進來,問了問才十七歲。”

她感慨:“還記得你十七歲媽媽讓你去的那個試鏡嗎?一轉眼都好多年了。”

孟似嶼跟著拉長聲音,懶洋洋的:“媽——可別提了。你反思一下,因為自己癡迷偶像文化,那幾年擅自給我報名了多少選秀和試鏡啊?奈何,不,是幸好,幸好我五音不全四肢不協調,唱歌跳舞一竅不通,要不是為了讓你高興,我去都不會去。”

“好了好了,我是覺得你外貌條件合適才起了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怪我怪我咯。不過,其實你選擇怎麽樣的人生都好啊。”

“當然啊。”孟似嶼應得幹脆。

“那拜拜了,一會兒出發去機場了。”

“去哪裏啊?”

“去看演唱會啊!”

“唉,唉,媽媽!”孟似嶼邊嘆氣邊掛掉了電話。

“我媽的追星狂熱沒救了。”他一邊嘀咕一邊認命地拾起下一件衣服,此時門“篤篤”響了兩下,他於是擡高聲音,"稍等。"

孟似嶼順著墻沿行走,木地板接縫處的細微凸起硌著襪底。打開門,來人的聲音分外耳熟,卻並不是房東俞玫紛。

“我媽讓我來……”那聲音短暫停頓了下,“是你啊。”

孟似嶼脫口:“你是那個,江樂樂的朋友?”

“嗯。”來人語氣仍然平淡,隨後禮貌道出自己的名字,“奚瓴。”

短暫的沈默在蔓延。奚瓴似乎原本還有話,卻再次遲疑地咽了回去。就在孟似嶼以為這場尷尬的寒暄即將結束時,對方又突兀地出聲:“你襪子顏色穿錯了。”

孟似嶼一怔,下意識想點頭答謝謝提醒,又聽奚瓴更精準地追擊:“左純黑右淺灰,不匹配。”

或許是對方始終波瀾不驚的語氣讓人莫名火大,又或許是懊惱自己出了這麽個無傷大雅卻著實傻氣的洋相,孟似嶼的臉繃緊幾分,不高興地信口胡謅:“這其實是……現在的潮流。”

著實心虛,他又補了句:“很時尚不是嗎,陰陽襪!很個性,很獨特。”

奚瓴沈默幾秒,對他的潮流穿搭不予置評,只自顧自交代:“我媽讓我把這盤西瓜端給你吃,你吃完了可以在樓上喊我一聲,空盤子我上來拿。”

“……謝謝。”

孟似嶼並不愉快地接過來,身前那團霧卻仍在原地未動。

他有點缺乏耐心了:“還有指示?”

“我能不能碰一下你的頭發。”奚瓴說。

“……?”

這要求雖然荒謬,可要是方才奚瓴沒提襪子的事,他說不準真會答應。

但總之現在不可能。

孟似嶼幹脆地拒絕:“不。”

他話音剛落,就察覺到有只手落在了自己腦袋左上方。力度很輕,手掌壓著頭發撫了一下。速度也快,待對方挪開手他才反應過來。

“你頭發有一綹翹起來了。”奚瓴淡漠地解釋,仿佛只是順手扶正了一個歪掉的花瓶。

孟似嶼語塞,若是心情能夠可視化,他想此刻自己的臉色大概已漫上青黑,又或者頭頂鑲滿問號,還有呱呱叫的烏鴉屁股後面拖著一串圓點飄過。

“餵!你好沒邊界感啊。”他快氣笑了,又問,“你是不是有強迫癥?”

空氣靜了好一會兒,奚瓴回答:“抱歉,看上去真的很不舒服。”他像是後退了半步,更認真地打量起孟似嶼及他身後的空間,試圖修正視野裏存在的一切偏差,“你嘴唇上有一個小白點,不確定是死皮還是什麽食物殘渣。還有,房間裏有個衣架掉地上了,行李箱拉鏈……”

"停,停。”

孟似嶼截住他的話頭,沒好氣地用手背抹掉嘴上的蛋撻屑,“你快走快走,趕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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