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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把我的駙馬還給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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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把我的駙馬還給我,不……

分明是嫌棄的話語, 展欽卻沒有半點不虞,甚而覺得那兩個驕矜的字如同什麽赦令的天籟一般。

這是活生生的她。

而非幻象,亦非夢境, 不再是遙不可及的月。

他的唇微微翕動著, 幾乎要滾下淚來。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 最後只化為一聲破碎的喟嘆:“殿下……”

展欽的聲音很輕, 沙啞卻滿載著希冀, 如同跋涉了萬裏黃沙的旅人終於望見綠洲,沈溺在無盡深海的人終於觸到浮木。

更像是死過一次的人……重新找回心跳。

容鯉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別開視線,不再看他那雙幾乎要將她灼穿的眼, 反而轉身往屋內走去,一邊自己伸手去解頭上那頂黑色的襆頭, 又把門口的攜月和扶雲喊進來:“更衣,這身衣裳真是悶死人了。”

“是。”

攜月和扶雲應聲上前。

容鯉繞到了屋內的屏風後, 扶雲接過她解下的襆頭, 攜月則繞到她身後, 熟練地解開革帶, 褪去那件圓領袍。

展欽依舊站在月洞門外, 一動不動,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他不敢動。

生怕一動,眼前這一切就會像之前的幻象般消散。

他的目光貪婪地落在屏風上,隔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朦朧, 一寸一寸地描摹著她的身影。

她又瘦了。

圓領袍褪去後,她在屏風後的影子便顯得格外空蕩, 襆頭下的發髻拆散了垂落在身後,幾縷碎發黏在汗濕的頸側。容鯉正微微仰著頭,由扶雲幫她取下固定發髻的最後一根玉簪。

扶雲將取下的玉簪放在一邊的桌案上, 清晰可辨,正是那支貍奴抱花的玉簪。

攜月給容鯉披上一身輕便的外袍後,長公主殿下終於覺得身上松快不少,噠噠噠地便從屏風後頭轉了出來。

一出來,便瞧見展欽還站在月洞門外,容鯉不免就皺起眉頭:“怎麽像個木頭人似的?”

在這沙洲之中呆久了,也變得和沙子一樣呆了麽?

扶雲忍不住在一邊偷笑,攜月方才面上故作的冷漠此刻也消減下去了,化成一個無奈的笑。

她沖著展欽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必那樣站在外頭——方才殿下將她們喚進去更衣了,此刻又無人守在門口,難不成堂堂展大人還讀不懂殿下的意思麽?

展欽怔忪片刻,終於會意。

他真有些近鄉情怯的滋味了,踏入那月洞門後,手腳都有些不聽使喚,不過幾步路,他覺得是那樣近,又是那樣遠。

然而終究他還是走到了容鯉的面前。

展欽的目光下意識在她的要害處上逡巡,生怕她在那場傳聞中的宮變之中受了傷。

然而長公主殿下豈是想叫他這樣一直看的?

即便是她心心念念,久別重逢的人,被這樣一眨不眨地看著,也總是叫人羞窘的。

她在京城的時候,總是想著念著展欽,如今真見著他了,心中種種情緒又不好開口,便總用些驕矜的小脾氣待他。

容鯉錯開展欽的眼神,不搭理他了,轉身朝屋內走去,一邊走著,一邊用不大不小,顯然是為了讓某人聽見的聲音抱怨:“這地方真不好找,過來叫我吃了一夜的沙,渾身都難受的緊。”

然而容鯉說完,都未曾聽得身後的人有什麽動靜。

長公主殿下立刻大不悅,心想這玲瓏剔透的展指揮使如今是怎麽回事,連聞弦音而知雅意都不會了?

於是她猛得一下轉過身去,想好好問問他是不是真變成石頭人了,卻一下子撞入了他的胸膛,將自己直直送入他懷中。

額頭猝不及防撞上他堅實的胸膛,隔著那層粗糙的麻布孝衣,依舊能感覺到底下溫熱的體溫和緊繃的肌理。

容鯉僵住了。

她甚至沒來得及退開,一雙臂膀便已經像鐵般環了上來。

不是從前那般猶猶豫豫的,展欽幾乎用盡全力,生怕她會不見似的,又極力克制著自己,叫自己不要將她傷到分毫。

然而心中缺失的一角落到了實處,展欽此刻半點也不想放手。

他的手臂收得那樣緊,緊得容鯉幾乎喘不過氣來,緊得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胸腔裏那顆心,就在彼此薄薄的幾層衣裳外,帶著自己的心一同在劇烈跳動,擂鼓一般,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

溫熱的呼吸灑落在她裸露的皮膚上,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栗。

容鯉想掙開他的懷抱,可被他這樣緊緊抱著,她心中壓著的那些無法自理的想念也湧了出來,於是幹脆並不掙紮了,就這般依偎在他懷中。

展欽的呼吸壓抑著,可容鯉卻漸漸感覺到,有什麽冰涼濕潤的東西,浸透了她肩頭輕薄的衣料。

是他的淚。

這個認知讓容鯉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澀的疼。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想罵他抱得太緊,想問他哭什麽,還想用著她那一貫驕矜的語氣說,她還沒死呢。

然而她終究什麽也不想說了。

展欽鮮少在她面前落淚,上次在白龍觀是頭一回,這次是第二回。

可兩次落淚,都是因為她。

長公主殿下很寬宏大量地想,她是這樣一個好人,原諒他罷。

容鯉悄悄地踮起腳尖,更深地依偎進他的懷抱,輕輕地環住他的腰身——她也很想他的。

庭院裏靜得只剩下風聲,還有展欽壓抑的、近乎無聲的哽咽。

使女們早已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屋外,垂著眼,將自己化作安靜的背景。

許久,久到容鯉覺得自己肩頭的衣料都要被那冰涼的淚滴浸透了,久到她幾乎要沈溺在這個過於用力、幾乎讓她疼痛的擁抱裏,展欽才終於動了動。

他的嘴唇貼著她的耳廓,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五臟六腑之中擠出來的:

“阿鯉……”

他叫她的名字,而不再是“殿下”。

“我很想你。”

“離京開始,便一直想你。”

“我原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還好你還活著……不曾將我一個人留在這世上。”

他的聲音很低,輕緩而慢,像怕驚擾了什麽,又像承載了太多重量,幾乎要不堪重負地碎裂。那話語裏難以承載的情與痛濃烈得幾乎要化為實質,將容鯉整個淹沒。

容鯉幾乎從未見過這樣的展欽。

他向來是內斂的,克制的,沈默的。

便是情濃時,也不過化為親吻和擁抱。

如同此刻這般直白地訴說思念,將心底最柔軟脆弱的部分袒露給她看……從未有過。

一股滾燙的熱意猝不及防地沖上她的臉頰,瞬間燒紅了耳根。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也亂了幾拍,砰砰砰地撞著胸口,和他那擂鼓般的心跳混在一起,吵得她頭暈。

這不好。

如今她是該冷靜自持的儲君了,怎麽能和從前一樣,被這麽幾句話就攪得心神大亂,臉紅心跳?

雖然她是很受用沒錯,可她眼下不再是從前了,怎能被他三言兩語勾得眼眶熱熱,險些掉下淚來?

容鯉幾乎是有些倉皇地,猛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用力一掙——

“你……你放開!”

帶著點氣急敗壞的調子,少了平日的驕矜,倒顯出幾分真實的慌亂。

展欽懷抱收緊,下頜抵著她柔軟的發頂,嗅著她的氣息,只覺得空落落的心終於被填滿,哪裏舍得放手。

可她這一掙,力道不小,又帶著明顯的抗拒。

他手臂下意識地松了松,卻仍虛虛環著,低頭去看她,眼中還殘留著未散的水光和濃得化不開的眷戀:“阿鯉?”

這一聲低喚,更是火上澆油。

容鯉被他那濕漉漉的、專註得仿佛全世界只剩她一個人的眼神看得心尖又是一顫,那股熱氣直沖頭頂。

駙馬如今模樣太叫人心軟,然而長公主殿下實在想維持著自己的儀態,可不能隨著他胡鬧。

“誰、誰許你這樣叫了!”她瞪他一眼,可惜泛紅的眼眶和臉頰削弱了瞪視的威力,反倒顯得眸光水潤,似嗔似惱。

她手忙腳亂地去推他環在她腰後的手臂,觸手卻是堅硬如鐵,根本推不動。

“快些走開。”她開口,想維持住那副驕矜冷淡的模樣,可聲音卻莫名有些發緊,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輕顫,“你別靠這麽近……身上都是沙土,蹭得我衣裳都臟了。”

這話說得沒什麽底氣,甚至有些欲蓋彌彰。

展欽看著她,眼神漸漸從茫然變得溫和。他沒有因她的推拒而退縮,反而上前一步,又想伸手去拉她。

他太想確認她的存在了。方才那個擁抱太短,短得不夠填補這些時日的空缺,不夠驅散昨夜那徹骨的寒意。

“殿下……”他低聲喚著,聲音依舊沙啞。

容鯉卻像是被燙到一般,立刻豎起一根手指,穩穩抵在他胸膛上。

指尖觸到的,依舊是那粗糙刺手的麻布。

那糟糕的觸感讓她本就皺起的眉頭蹙得更緊了。方才那點旖旎心思瞬間被這實實在在的不適驅散,取而代之的是真真切切的嫌棄,以及……一絲被她壓在心口、不願深究的後怕。

若是她再晚到一步,會瞧見什麽?

“展欽,”她連名帶姓地叫他,指尖用力戳了戳那粗糙的布料,語氣裏帶著點嬌氣的埋怨,又有些不容置疑,“你身上穿的這是什麽呀?這料子……紮得我手疼。”

長公主殿下當然知道這是什麽。

她的駙馬在為她披麻戴孝,以為她在那場波雲詭譎的宮變之中喪了命。誠然容鯉十分受用,只是她不曾想到,展欽會因她的“死”而存了死志,要追她而去。

是以她沒有直接說“孝服”,也沒有提“死”字——這是彼此誰也不願觸碰的禁忌。

容鯉擡起眼,終於肯看他了。那雙漂亮的眸子清澈見底,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狼狽的模樣,也映出她故意顯露出來的嫌棄。

“我人還好好站在這兒呢,”她微微偏頭,語氣裏帶著點困惑,仿佛真的在極認真地思考,“我千裏迢迢來接你回去,你就穿這種衣裳來見我?這料子,這顏色……瞧著就不吉利。不知道的,還以為……”

她沒說完,但那未盡之意,在場的人都聽得明白。

展欽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歪歪扭扭、沾著塵土和淚漬的孝服。粗糲的質感,刺目的白色,還有袖口那點自己縫制時不小心紮破手指留下的暗紅血漬……每一樣,此刻都顯得那樣刺眼,那樣不合時宜。

他怎能穿著這身衣裳來見殿下呢?

展欽沒有任何猶豫,幾乎是容鯉話音剛落,他便解開了腰側那個被他胡亂系成的死結。

動作幹脆利落,半點思考都無,全然只聽她的話,心中只有對自己的自責。

嘩啦一聲。

那件粗糙的孝服被展欽從身上扯了下來,隨手扔在腳邊。

麻布落地,發出一聲悶響,揚起一小片細微的塵土,在陽光下打著旋兒。

只可惜,脫了這身孝服,裏頭也並不好看。

展欽身上是他昨夜原本穿的常服,同樣皺巴巴的,前襟還留著深深淺淺的淚痕,領口也有些歪斜,不成體統。

站在容鯉面前,被她那澄澈的目光打量著,展欽愈加意識到自己眼下如何不堪。

果然,容鯉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從淩亂束起的發,到泛著血絲的眼,到蒼白憔悴的臉,再到那身皺巴巴臟兮兮的常服。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仔細辨認,又像是在回憶對比。

過了片刻,她才輕輕“咦”了一聲,語氣裏帶著貨真價實的困惑,還有一點點……故作誇張的訝異。

“奇怪,”她小聲嘀咕,像是自言自語,又分明是說給他聽,“我記性向來是好的呀。”

她擡起眼,目光終於肯穩穩落在展欽臉上,那裏面盛滿了純粹的、不帶惡意的純然疑惑。

“我記得我昔日的那個駙馬,明明是母皇欽點的武狀元,是那個……嗯,禮部奏章上怎麽寫的來著?”她微微蹙眉,作勢思索,“‘風姿特秀,朗朗如日月入懷’,好像還有一句,‘行止端方,見之令人忘俗’?”

如此詞句,展欽聽過,從前也沒如何放在心上。

可如今被容鯉這樣一字一句的覆述,只叫他臉熱。

“可是……”容鯉的目光再次將他從頭到腳掃視一遍,眉頭蹙得更緊,眼中的困惑幾乎要滿溢出來,“眼前這個人,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彤彤的,臉白得像紙,衣服……唉,”她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婉轉又無奈,仿佛真的遇到了什麽難以理解的天大難題,“衣服更是難看。”

她頓了頓,往前湊近了一點點,距離近得展欽能看清她長睫上細微的弧度,能聞到她身上熟悉的的淡香。她睜大了眼睛,那裏面映出他此刻清晰的倒影,也映出她純然的不解。

“你……”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仿佛怕驚擾了什麽,“你真的是展欽嗎?該不會……是這沙洲裏的什麽精怪,或者是我太累了,眼睛發花,看錯了吧?”

她的話音剛落,屋外便傳來兩聲極輕的、壓抑不住的笑聲。

是攜月和扶雲。

她倆並未走遠,只是避到了廊下,此刻正透過半開的窗扉,看著屋內這出“殿下認夫”的戲碼。扶雲早已掩著嘴,笑得肩膀直抖,連向來表情稀少的攜月,嘴角也彎起了一個清淺的弧度,眼中帶著了然和淡淡的笑意。

殿下呀,還是那樣愛作弄人!

容鯉聽見笑聲,耳根那抹剛褪下去一些的紅暈又悄悄爬了上來。她有些羞惱地瞪了窗外一眼,可那眼神沒什麽威力,反而讓她顯出了幾分小女兒的情態。

她轉回頭,不再看展欽,腳步略顯急促地走到桌邊,拎起茶壺想倒水,卻發現壺是空的。她抿了抿唇,把空壺放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壺身。

“這地方真是……”她再次開口抱怨,聲音裏帶著點顯而易見的嬌氣和不滿,卻也像是在轉移話題,掩飾自己方才那一連串“認不出”的表演,“幹得厲害。風裏都帶著沙子,吹得人皮膚發緊,喉嚨也幹得冒煙。連口像樣的水都沒有。”

她說著,還擡起手,用手背輕輕貼了貼自己的臉頰,仿佛在驗證那裏是否真的被風沙刮糙了。

展欽一直看著她。

看著她故作困惑地打量他,看著她故意覆述那些讚譽之詞,看著她因為侍女的笑聲而羞惱,看著她此刻抱怨沙洲幹燥時微微抿起的唇和輕蹙的眉。

“我不認得你是誰,倒瞧見個可憐憔悴的鰥夫。”金貴的長公主殿下直搖頭。

她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蜻蜓點水,帶著點未盡的話語和未明的情緒。

然後,她邁步,徑直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她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帶著點驕縱,又藏著點不易察覺的期待和羞澀的話:

“把我認識的那個展欽還回來。”

“不然……”

她拖長了語調,像是思考著要給予什麽懲罰。

“不然,就不許來見我了。”

說完,她像是生怕自己再停留片刻就會洩露更多情緒般,腳步加快,幾乎是小跑著出了房門。素色的衣角在門邊一閃,便消失了。

攜月和扶雲連忙跟上,細碎的腳步聲很快遠去。

屋子裏,瞬間只剩下展欽一個人,有使女們送來了洗漱的用具,擡來了浴桶,還有些新衣裳,又很快退下。

隔著些距離,展欽隱約聽見容鯉在外頭吩咐使女們自己要沐浴。

歡快的,真切的,活生生的。

陽光靜默地流淌進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地上那件被丟棄的麻布孝服,像一團灰敗的陰影,蜷縮在青石板上。

展欽緩緩低下頭,看著那團陰影。

又擡起手,摸了摸自己憔悴的臉,理了理淩亂的衣襟。

耳邊回蕩著她最後那句話。

“把我認識的那個展欽還回來。”

不是嫌棄,不是否定。

是一個要求。

一個帶著嬌嗔的、藏著希冀的要求。

她不是在推開他。

她是在告訴他,她想要見到的,是那個好好的、亮堂堂的展欽。

展欽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起初有些僵硬,有些苦澀,可漸漸地,那弧度越來越深,眼底那層籠罩了許久的陰霾和絕望,像被陽光驅散的晨霧,一點點化開,露出底下清晰而堅定的光亮。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件孝服。

沒有像之前那樣粗暴地丟棄或拆解,而是仔細地,將它疊好。

粗糙的麻布在他手中被撫平褶皺,折疊整齊,變成一個方正正的、不起眼的包裹。

然後,他走到水盆邊。

一圈兒水,映出窗外明晃晃的天光,像是升起的朝陽。

他掬起水,一遍又一遍,用力地撲在臉上。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帶走淚痕和疲憊,帶來清醒的刺痛感。

他洗了很久。

直到感覺臉上的皮膚都被搓得微微發紅發熱,又拿起刮刀,將下巴上冒出的胡茬仔細清理幹凈——自從離開京城,日夜只記掛容鯉一人,他實在有些不修邊幅。

刀刃偶爾刮過皮膚,帶來細微的刺痛,他卻渾然不覺,只專註地看著鏡中那個漸漸清晰起來的輪廓。

刮凈胡須,重新沐浴,這些他往日裏不過應付而已的事,今日卻被他當做聖旨一般好好對待。

最後,他打開使女們送來的衣裳。

挑出一身幹凈的月白色常服,料子不算頂好,但漿洗得幹凈挺括。展欽換上這身衣服,系好腰帶,撫平每一處細微的褶皺,甚而在心中想,這是殿下今年予他的頭一件新衣。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站到銅鏡前。

鏡中的人,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底的紅血絲也未完全消退。

心力交瘁的痕跡並非一時半刻能抹去的,然而他的眼底,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蕪,不再是癲狂絕望的赤紅。

他在裏面看見了溫和的光亮。

因她而生的光亮。

展欽對著鏡中的自己,看了許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廂房。

庭院裏陽光正好。

另一排房舍的門依舊緊閉著,裏面安安靜靜,聽不到水聲,也聽不到說話聲。

她已經沐浴完了?在休息?還是在做別的什麽?

展欽不知道。

他卻也沒有貿然上前敲門或打擾。

他只是在庭院中那棵有些蔫頭耷腦的沙棘旁的石凳上坐下。

背脊挺直,姿態舒展。

他沒有焦躁地張望,也沒有不安地踱步。

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平靜地落在遠處土黃色的院墻,和墻外更遠處那連綿起伏的、在日光下泛著金光的沙丘上。

他在等。

不是被動地、絕望地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幻影。

而是平靜地、懷著希望地,等一個一定會再次相見的人。

一個他從十餘年前就在心中發過誓願,要永生永世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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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美好的跨年就在晉江修文中和各位寶寶們一起度過了!

我們都一起跨年了誒,以後就不能分開了(開始滿地打滾)

新年快樂呀寶寶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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