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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阿鯉,我來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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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阿鯉,我來陪你。

花香如絲, 鉆入肺腑。

腳下堅硬的地面忽然變得柔軟,展欽低頭看去,竟已成了一層濕漉漉的青苔, 開著幾朵零星的小花。

再擡頭時, 眼前已不是塞外沙洲那間昏暗的廂房, 而是一條曲折的回廊。

廊柱朱紅, 瓦檐黛黑, 檐角懸著的銅鈴在微風裏輕晃,發出細碎而如夢似幻的輕響。

是群芳園。

其實,在賜婚旨意下來之前, 展欽曾在群芳園見過容鯉一面。

那時候是宗室一位郡王相看王妃,容鯉身為大長公主出席, 陪了半場之後,便嫌庭中太過氣悶, 到了外頭尋了個水榭歇著。

展欽在那裏, 遠遠見到他求來的殿下一面。

那是太久之前了。

展欽隨即意識到, 這絕不是真的。

他的意識清醒地漂浮在這幻境之上, 仿佛看客正看著臺上的悲歡離合。那縷若有若無的奇異花香依舊縈繞在鼻尖, 展欽甚至能夠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還坐在沙洲的房間裏, 掌心正攥著那朵已經枯萎的花。

但他掙脫不開。

也不想掙脫。

展欽沿著長廊走去,步履越來越快。

回廊盡頭,那水榭臨湖而建。亭檐下懸著竹簾, 簾子半卷,裏面人影綽綽。有小姑娘的笑聲傳來, 清脆如碎玉落盤,還夾雜著幾句嬌嗔的抱怨。

“……我還要兩年才出閣呢,母皇不會那樣快給我議親的。”

展欽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邁開腳步, 幾乎是跑著穿過回廊。

地上濕滑,靴子踩上去發出急促的步伐聲,甚至比他的心跳還快。

越近水榭,那笑聲便越清晰;

可也越飄渺,朦朦朧朧,如夢似幻。

展欽沖到水榭前,一把掀開竹簾。

然而,亭中卻空無一人。

石桌上擺著一盤未下完的棋,黑白子錯落。兩盞茶還冒著裊裊熱氣,杯中茶葉還在上下浮沈。一本翻了一半的話本子倒扣在一邊,隨手拿起來便可以繼續賞看。

一切都像是主人剛剛離開,下一刻就會回來。

“殿下……”他啞聲喚道,聲音在空蕩的水榭裏回蕩。

無人應答。

只有湖面的風吹進來,拂動竹簾,發出碎碎輕響。

遠處有畫舫經過,樂姬在唱吳儂軟語的小調,歌聲隨水波蕩漾而來,聽不真切,只餘一片溫柔繾綣的尾音。

展欽怔怔地站在亭中,看著那兩盞茶。

隨後眼前所有的一切都隨著茶盞之中微微蕩漾的煙氣開始波動,像投石入水後的漣漪一般圈圈散開。

水榭、回廊、湖面,一切都在模糊、扭曲、重組。

展欽只覺天旋地轉,下意識閉上眼。

再睜開時,周遭已是另一番景象。

入目便是一片朱紅,視野所及的一切都在微微搖晃著。

是在馬車上。

他的手中正牽著一條繡金的紅綢,另一端孤零零地躺在他腳邊。

展欽想起來,這是他與容鯉大婚那日,自皇宮成禮之後,二人一同返回長公主府的路上。

這條紅綢的另一端……是容鯉。

展欽瞬間身體緊繃,僵硬而焦急地擡起頭,往對面看去。

一身鮮艷的嫁衣,鳳冠上的珠簾垂下,將她尚且稚嫩的容貌遮掩了八分。分明對這樁婚事極為不滿,她卻坐得端正,姿態無可挑剔的端莊,卻渾身上下寫滿了疏離,一眼也不給他。

馬車碾過石板路,轆轆作響。

車廂裏靜得可怕。

展欽幾次想開口,喉嚨卻像被什麽堵住了。

他能聽見自己漸漸粗重的呼吸聲,能感覺到汗水沿著鬢角滑落,所有的話皆卡在喉嚨裏,變成無聲的吞咽。

他把自己將要沖出口的嗚咽聲,用盡全力才變成一個模糊的音節。

然而對面的人兒似是半個字也不想聽他說,徑直將身子轉了過去,留給他一個描金畫銀的後腦勺。

珠串步搖晃動,金玉的碎響悅耳。展欽只能瞧見那朱紅嫁衣的後背上金線織就的鳳凰展翅欲飛,仿佛要掙脫這車廂的束縛,飛到九天之上去。

分明是極為冷漠尷尬的情景,可在眼下的展欽面前,只叫他覺得恍若隔世,恨不得這馬車慢一些,再慢一些,慢到他有勇氣擡起手,牽起那只縮在袖中的柔荑。

眼眶之中承載不住的濕意滾落,將面前的一切皆模糊了,隨著馬車晃晃蕩蕩的,又變成另一重場景。

長公主府的花廳。

容鯉時常在此會客,也在此接見和她寫在同一個玉碟上,卻宛如仇人的駙馬。

深秋時節,窗外幾株楓樹紅得像火,偶爾有葉片飄落,打著旋兒飄落進花廳來。

展欽坐在下首,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浮著一層薄薄的沫子。他每月初一、十五都要按例來請安,只是長公主殿下很不耐煩見他,從來都是隨口打發,都不願意請他進府。

所以展欽恍惚想起來,這是他們成婚半年之後,長公主殿下在順天帝面前挨了一頓說,這才不情不願地將他請進來,勉強與他說兩句話。

展欽擡頭,果然見到容鯉正坐在主位。

只是她只允許自己坐在花廳之中距離她最遠的那個角落,展欽看不清她的模樣,只能看清她一身秋香色的裙裾,發髻梳了起來,露出光潔的脖頸。

與這位不喜歡的駙馬見面實在是一樁叫她不喜歡的事,可大抵是因為順天帝發了話,她也只能耐著脾氣,為了緩和心緒,她手中捧了一本話本子,正看著聚精會神。

長睫在她的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陽光從窗格斜射進來,在容鯉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邊。

展欽又看不清她了。

他想說自己實在不爭氣,可目光總停留在她身上,哪怕是看不清也好。

“駙馬近日可好?”良久,長公主殿下才終於開口,眼睛沒離開書卷。

“勞殿下掛心,尚可。”展欽回答。

“喔。”她輕輕應了一聲,翻過一頁書,“本宮知道了。”

“謝殿下。”

然後便是漫長的沈默。

長公主殿下對自己手裏這本隨手拿來的話本子有無限的耐心,全然不曾分給展欽一個眼神。

可展欽還是挪不開自己的眼,只是將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時候他不曾想過,原來這樣的場景,日後竟也會成為幻象之中驚鴻一瞥的奢望。

四周靜得能聽見炭火在銅盆裏輕微的劈啪聲。窗外有使女經過,細碎的腳步聲很快遠去。展欽端起那盞涼茶,抿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從舌尖蔓延到喉頭,卻依舊戀戀不舍地看著容鯉,盼望著她擡頭一望。

然而等來等去,也只等到長公主殿下翻過一頁又一頁的書頁,等到她因書中情節忍不住嘻嘻笑出了聲,前俯後仰時才發現展欽還在花廳之中。

她幼瘦的眉就皺了起來,立刻低下頭去,懨懨地打發他:“駙馬若無其他事情,便告退罷。”

她說著,聲音沒什麽起伏。

展欽那時候想說什麽呢?

他不記得了。

此刻他只會貪婪地望著她,癡癡地如同一塊望妻石,直到還是個小孩子的長公主殿下因為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不識時務而動怒,叫人將他“請”出去了。

她不開心地起身,“噠噠噠”地往外走了。

展欽依舊不曾看清她的臉,只有她華服的一角從他面前飛過。

他伸手想要撫摸它,卻這樣突兀地穿了過去。

又是一片虛無。

場景開始加速流轉。

暴雨如註,長公主寢宮外的芭蕉葉被打得劈啪亂響。

展欽想起來,自己奉命南下平亂的前夜,他去了長公主府辭行。

他來的突然,不曾想到自己會撞見長公主身邊滿地都是青年才俊畫像的時刻,將這個他聽了許久卻始終不肯相信的傳聞親眼所見。

容鯉懶洋洋地躺在貴妃榻上,拿著畫卷看著,不肯看他。

許久她才說:“明日出發?”

“是。”

“南方濕熱,瘴氣重,多保重。”僵硬得沒有半分溫度的關懷,這是順天帝三番兩次耳提面命的結果。

“謝殿下。”展欽頓了頓,“京城局勢覆雜,殿下……也請珍重。”

容鯉沒理他。

展欽還想說些什麽,卻很顯然惹怒了她。

她生氣地將畫卷丟到他身邊,自己往軟榻裏一滾,留個背影給他:“你和這些畫卷一起滾出去。”

不容置疑。

展欽沈默片刻,即便知曉這是幻境,他還是不敢問出彼時他便在心中疑惑的問題,只躬身:“臣告退。”

他轉身離開,腳步聲消失在雨聲中。

容鯉沒理他。

一次又一次,瞧見她,又離開她。

展欽的心中也浮起氣悶來——不是能叫人看見一切心中所想的奇花嗎,為何卻叫他無處可尋?

心臟像是被鈍器重重砸了一下,悶痛蔓延開來。

場景繼續變換,越來越快,像被狂風翻動的書頁。

到了最近。

他南下歸來,長公主殿下的態度與從前判若兩人。

她會對他笑,會拉他的袖子,會在他面前露出小女兒情態。

此刻,她正湊在他身邊,挽起衣袖,讓他給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劃痕上藥。

“夫君,輕點呀。”她蹙著眉,聲音嬌軟。

展欽動作僵硬,小心翼翼地塗抹。他的指尖有繭,摩擦著她細膩的皮膚。

“好了。”他說,想收回手。

容鯉卻抓住他的手腕,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夫君,你對我真好。”

“……小傷而已。”他別開視線。

容鯉嘻嘻地笑,卻靠在他肩頭。

殿內安靜,只有燈花偶爾爆開。她靠著他,發絲蹭著他的脖頸。展欽怔忪許久,才緩緩擡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這個動作取悅了她,她滿足地喟嘆一聲。

場景再次切換。

夏夜,長公主府後園的荷塘邊。月光如水,荷香清淺。展欽背著昏昏欲睡的容鯉,沿著塘邊小路慢慢走。

她趴在他背上,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耳邊嘀嘀咕咕。

“夫君,你看那朵荷花,像不像一盞燈?”

“像。”

“夫君,你有沒有聽過月下荷仙的故事?”

“沒有。”

“那我講給你聽呀……”

她絮絮叨叨說著,聲音又軟又糯,帶著一點點困倦之意。展欽低低應著,雙手穩穩托著她的腿彎。

忽然,她安靜下來,將臉埋在他頸窩,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輕輕地說:“好喜歡你呀,夫君。”

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

展欽腳步猛地一頓,整個人僵住了。

血液沖上頭頂,耳膜嗡嗡作響。他想回頭,想說什麽,喉嚨卻哽住了。

而背上的她,說完這句,似乎也耗盡了勇氣,不再說話,只是更緊地摟住了他。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著,依偎著,仿佛永遠不會分開。

一場又一場的幻境,展欽搖搖欲墜的眼淚終於滾落。

這句話,他記得清清楚楚。那是她唯一一次,如此直白地表達。而他當時,竟然傻得沒有回應。

他想,彼時他應當說“我也喜歡你”,或者哪怕只是抱緊她。

可他什麽都沒有做。

後悔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心臟,越收越緊。

就在這時,背上的容鯉,忽然動了動。

她緩緩擡起頭,湊到他耳邊來,像是想親他。

展欽感覺到她的動作,身體更僵了。

他想回頭,又不敢。

可思念終究打破了他的固步自封,他轉過頭去,貪婪地望向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

可那不是臉。

那是一團柔和的白光,聖潔,朦朧,如同九天之上的月華凝聚而成。光暈之中,能隱約看出五官的輪廓——秀挺的鼻梁,優美的唇形,長睫的陰影——可一切都被那光模糊了,看不真切,仿佛隔著一層水霧,隔著一重紗。

那不是人的面容。

那是月神的化身,是遙不可及的幻影。

“阿鯉……”

他想拂開那層光,想看清她的臉,想觸摸她的溫度。

可他的手穿透了過去。

觸到的只有虛無的、微涼的光暈。

背上的“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微微偏頭。那光暈之中的眼眸位置,仿佛有兩道溫柔的視線落下,帶著悲憫,帶著嘆息,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像是在說:不要看。

像是在說:回去吧。

然後,那白光越來越盛,越來越刺眼。

荷塘、月光、小路、交疊的影子……一切都在白光中融化、消散。背上的重量消失了,溫暖消失了,耳邊細語也消失了。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的白光。

和一片死寂。

“不——!”展欽絕望地嘶吼,甚至不能分辨出這聲音竟是自己發出的,“殿下!別走!讓我看看你!讓我看看你——!”

沒有回應。

白光漸漸褪去。

眼前重新出現了景象——是沙洲宅院那間簡陋的廂房。

窗外的天色已經泛起了魚肚白,灰白的光線從窗欞縫隙滲進來,驅散了夜的濃黑。

燭火不知何時已經燃盡,只餘一小攤凝固的燭淚,像幹涸的血。

展欽還坐在桌邊的椅子上,手裏緊緊攥著那朵幻夢鳶。

花已經徹底枯萎了,鮮艷的色彩褪成灰敗的褐,然後變成一碰就碎的齏粉。展欽想要握緊那能叫他偷窺片刻的甜蜜溫暖,它卻從指縫間簌簌落下,變成一撮毫無生氣的粉末。

香氣消散了。

幻夢結束了。

展欽僵硬地低頭,看著空蕩蕩的掌心,那裏只剩下一點灰燼。

他緩緩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臉上濕冷一片,分不清是汗是淚。

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跳動,每一下都帶著幻夢醒來後加倍的虛空和鈍痛。

他看見了那麽多。

成婚馬車的背對,花廳請安的疏離,南下辭行的疲憊,寢殿撒嬌的溫情,荷塘背上的告白……

每一個場景都那麽清晰,每一個細節都歷歷在目。

可自始至終,他都沒有看清她的臉。

那層白光,那朦朧的、聖潔如月華的影子,像是她最後的隔絕,最後的拒絕。

為什麽?

人人都說,幻夢鳶會叫人看見心底最渴望的,可為什麽殿下連幻境之中都不願見他?

是不是……她在怪他?

怪他在她最需要的時候不在身邊?

怪他沒能保護她?

怪他連一句喜歡都沒有親口對她說過?

還是,怪他讓她獨自面對腥風血雨,最終落得那般下場?

所以,連在幻夢裏,都不願讓他看見真容?

所以,要用那層白光,將他們永遠隔開?

是啊……該怪的。

便是展欽都無法原諒自己——他有可以選擇的機會,他明明可以不離開中原的。

是他自己放開了。

展欽緩緩從椅子上滑下來,跌坐在地上。

背靠著冰冷的墻壁,他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那些陌生的異族紋樣。

天光越來越亮,房間裏的事物漸漸顯露出清晰的輪廓——簡陋的桌椅,掉漆的櫃子,地上那件他親手縫制的、歪歪扭扭的孝服。

一切都真實得殘酷。

她沒有回來。

幻夢只是幻夢。

他依舊在這遙遠的沙洲,而她,已經死在了京城,死在了他不知道的地方,死在了他連屍骨都無法觸及的遠方。

巨大的疲憊和絕望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展欽,他連動一下都不願,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麻木和空洞。

他就那麽坐著,看著天色從灰白變成淡金,看著陽光一點一點爬進房間,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灰塵又在這光柱裏飛舞,一日覆一日,緩慢輕盈得不知人間疾苦。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嘈雜的聲音。

起初是隱約的騷動,像是很多人聚集在宅院外。然後有馬蹄聲由遠及近,在門口停下。接著是周管家低沈的說話聲,夾雜著幾個陌生的、帶著沙陀口音的嗓音。

展欽漠然地聽著,一動不動。

直到敲門聲響起。

“公子?公子?”是周管家的聲音,比平日急促些。

展欽懶怠回應。

“公子,請您出來一趟。”周管家頓了頓,“中原傳來旨意,事關天朝國祚,昭告四方番邦。沙陀國主有令,所有藩屬子民需聚集聽宣。”

中原?

旨意?

展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森冷的嗤笑。

宋大將軍狼子野心,順天帝死了,殿下死了,容琰恐怕也兇多吉少。那如今所謂“事關國祚”的大事,還能是什麽?無非是宋星那逆賊要登基稱帝,或是扶植一個繈褓中的傀儡,然後昭告天下,讓四方藩屬來朝拜新主。

真是……可笑至極。

他展欽,連為妻子收屍都不能,連報仇都無能為力,還要在這裏聽那群亂臣賊子頒發的所謂“旨意”?

“不去。”他開口,聲音嘶啞幹裂。

門外的周管家沈默了片刻:“公子,此乃國主之令,若不出面,恐有麻煩。”

“麻煩?”展欽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裏滿是譏誚,“我如今還怕什麽麻煩?我雖不是什麽忠臣良將,卻也知廉恥。要我跪拜宋星那逆賊的旨意?除非我死。”

“公子慎言!”周管家的聲音陡然嚴厲,“隔墻有耳!”

“有耳又如何?”展欽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歇斯底裏的偏執瘋魔,“讓她來殺我!正好,殺盡我這條命,我正好去黃泉路上追殿下。”

門外陷入死寂。

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越來越嘈雜的人聲,像是整個沙洲小鎮的人都聚集到了某處。

展欽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方才因這所謂旨意而起的瘋勁慢慢退去,便只剩下更深的疲憊和空洞。

他扶著墻壁,慢慢站起來,走到櫃子前。

打開櫃門,在最底層摸出來一個烏木小盒。

盒子只有巴掌大,做工卻極精致,盒蓋上刻著纏枝蓮紋,邊角已經被摩挲得光滑。

這是他早早備下的,原本要送給容鯉的東西。

輕輕打開盒蓋,絨布上,正躺著一支精巧的袖箭連弩。

精鋼打造,箭鏃銳利,在漸亮的天光下閃著一點寒芒。

這是他親手所作的。

安慶府遇刺事件後,展欽心驚膽戰了很久。那時他尚且還時常懷疑,殿下是否是故意作弄折騰他,無論如何也放不下面子將這袖箭相贈,又給自己尋個理由,說是做的不夠好,配不上她的身份,I時常修改。

展欽看著那弩身上還刻著的“鯉”字。

他妄念太過,待反應過來之後,便已鐫刻上了她的名諱,更覺大不敬送不出手。

再後來就是他“假死”,殿下長久地生他的氣,後來仿佛又不生氣了,可他依舊不敢。

時日流轉,這份不曾送出的禮物便跟著他到了沙洲,終究沒能送到她手上。

如果……如果當時給了她呢?

會不會有一點點不同?

會不會在宮變那日,能幫她多抵擋一刻?會不會讓她有機會逃脫?

無盡的恨與痛再次啃噬心臟。

展欽拿起袖箭。

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來,沈甸甸的,像他此刻的心。

他將袖箭套在左腕上,調整皮帶,扣緊。冰冷的金屬貼著皮膚,傳來一絲寒意,卻不及他此刻的心中寒涼。

然後,展欽擡起右手,手指搭上弩機,緩緩將弩箭上膛。

機括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短箭的箭鏃,對準了自己的喉嚨。

冰冷尖銳的金屬貼上了頸側的皮膚,能感覺到脈搏在那裏跳動,一下,又一下,頑強而可悲。

就這樣吧。

黃泉路上,若能追上她,他一定緊緊抓住她的手,再也不放。

一定要告訴她,他喜歡她,很喜歡。一定要向她認錯,求她原諒。

若追不上……那便追不上吧。

這沒有她的人間,他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門外,周管家似乎還在低聲勸說什麽,遠處的人聲鼎沸越來越響,隱約能聽見沙陀官員用生硬的中原官話在高聲宣讀什麽,內容模糊不清,只捕捉到“天命”“新朝”“儲君”等零碎字眼。

真是吵啊。

連死,都不能安靜一點。

展欽閉上眼睛,手指用力,扣向弩機——

“誒誒誒,這就要死啦?”

一個聲音,突兀地,帶著點慵懶的,又驚愕又戲謔的腔調,在房間角落裏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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