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第 60 章 全都吃下去了。

關燈
第60章 第 60 章 全都吃下去了。

阿卿低聲應了一句“是”, 依言上前,步履沈穩,在離容鯉三步之距處停下。

他身量很高, 容鯉坐在主位上, 需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月白長衫襯得他肩寬腰窄, 一身的清冷蕭索。

瞧得出他並非十六七歲的少年, 與周遭其他少年們的青澀溫柔截然不同。青年人身姿挺拔, 即便是低眉順眼的垂眸模樣,也有一身落拓風骨。

與展欽幾乎一模一樣。

他若真是展欽,就這樣藏也不藏, 與平素裏一模一樣,是當真不怕尋仇的找上來?

“再近些。”容鯉的命令帶著些玩味, 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擊,目光卻如同黏在了阿卿身上, 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反應。

他沈默地又向前邁了一步。

容鯉忽然往前傾了傾身, 二人之間距離猛得拉近, 容鯉能清晰地嗅到他身上那股極淡的, 如同雪後松針般的清冽熏香氣。

展欽出身行伍, 幾乎從不用熏香, 身上總有一股子詔獄的蕭冷氣息,阿卿這一身香氣到真有副公子做派,仿佛當真是士族子弟不幸家道中落, 才從了此道。

容鯉慢條斯理地坐回主座上,笑著問道:“趙大人說你出身世家, 可還記得是哪家的,家在何方,因何緣故淪落至此?本宮雖從趙大人那將你討了來, 可若真要將你留下來,也得弄明白你究竟是何方人士,身家清白才好。”

阿卿微垂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這才開口:“回殿下,草民出身江寧藺氏,十二歲的時候家中遭了流寇,家中長輩盡喪命於流寇刀下。家中忠仆拼盡全力將草民護下,將草民送往向鄉野,自己傷重不治而亡。

草民在鄉中,為一江湖俠客撫養長大,學了些武藝傍身,後來養父又為江湖仇人所殺,無奈下才投身伶人行當,為了不辱沒祖先姓氏,只留下一個單名。”

他說的順暢,倒不像是現場編的。

說罷,還從袖中取出了自己的身契、戶籍牌冊等物,恭敬捧於掌心。

容鯉擡頜,攜月便都接過了,一一驗看後,輕聲在容鯉耳邊回稟:“都是真的。”

容鯉沒抓到他的破綻,頓覺無趣,但旋即又想,若真是展欽,他向來不打無準備的仗,提前將這些備好也不稀奇。

容鯉的目光仍舊懷疑地在他身上逡巡了一會子,又想出個新點子:“你說你是江寧人,本宮麾下護衛,亦有個江寧人。本宮素聽聞,江寧的吳儂軟語嬌軟好聽,不如你倆在廊下,說些江寧話於本宮聽。”

身契、戶籍這等東西也不是全然不能造假,可鄉音乃自小耳讀目染才會,怎能瞬間速成?

很快,那名江寧籍的侍衛被召來。

容鯉命二人在自己眼前站定,用家鄉話閑談幾句。

阿卿神色如常,與那侍衛站定相對而立。當那婉轉溫柔的吳語從他口中吐出時,容鯉不由得怔住了。

那語調,那韻味,竟真與那侍衛一般無二,甚至因他嗓音本就清越沈斂,說起這吳儂軟語來,別有一般風流蘊藉的味道,與阿卿那“落魄世家子”的身份全然一致。

“……當真系江寧口音,聽著比臣的還地道些,想必是阿卿公子在江寧城中長大,臣卻是江寧左近郡縣之人,口音有些不同。”那侍衛回話時,也忍不住讚了一句。

容鯉的心,卻隨著這句話,一點點沈了下去。

是真的?

難道……果真只是巧合?世上真有如此相似的兩個人,天南地北的出身不同,卻從外貌到聲音,乃至武藝都幾乎一模一樣?還是說,趙德為了討好她,竟下了如此苦功,尋來的人從裏到外都仿了個十足十?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從她心頭浮起,將她心中那簇因懷疑而燃起的,帶著酸澀刺痛的惆悵欣喜瞬間凝固成一灘死水。若他真是展欽,怎會說得如此地道的江寧話?展欽是土生土長的上京人,她從未聽他講過半句南音。

她有些意興闌珊地靠回椅背,心頭空落落的,還夾雜著一絲說不明白的惱怒——既惱趙德的處心積慮,更惱自己心中那……隱秘的期待。

展欽,不過不聽話、喜歡將心事藏在腹中、半點不肯告訴她的一條壞狗,她惦記他做什麽?!

就在這時,扶雲已取來了那對赤金纏絲瑪瑙鐲子,流光溢彩,美不勝收。

容鯉目光在那鐲子上一掃,便伸出自己纖細白皙的手腕,遞到阿卿面前,語氣懶洋洋的,帶著一種遷怒般的刁難:“替本宮戴上。”

她實在煩惱,不管眼前這阿卿到底是不是展欽,只看著展欽那張臉,她便氣不打一處來。

扶雲和攜月皆是一怔,長公主殿下是很認人的,身邊伺候的人都是常用的,從不叫不熟悉的侍從伺候。

只是觀那阿卿公子的模樣,她二人心知肚明為何,唯有嘆息——駙馬不在了,殿下的記憶卻還仍舊記得他們的恩愛時候,若有個相似之人給她聊以慰藉,也是不壞。

阿卿垂眸,看著遞到眼前的那一截皓腕,肌膚瑩白如玉,仿若有光。他淺褐色的眸子裏波瀾不驚,只依言伸出雙手。

容鯉有意留心去看,果然見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與虎口處覆著一層清晰的薄繭,確實是練武之人的手。

他從扶雲手中碰過那對漂亮鐲子,正要為容鯉戴上,卻不想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手腕肌膚的那一瞬,容鯉忽然手腕一翻,柔軟的掌心向上,指尖如同無意般,輕輕搔刮過他的掌心與指腹。

容鯉出其不意,觸碰到他的肌膚,還不曾體味到究竟與展欽像還是不像,阿卿的手便像是被火燎著了一般,幾不可察地猛地一顫,隨後迅速收回,連帶著整個人的氣息都驟然繃緊。

阿卿擡起眼,那雙淺褐色的眸子第一次直直地看向容鯉,裏面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愕然,竟叫容鯉從其中看出兩分冒犯控訴。

雖然他極快地又垂下了眼,容鯉卻已經在心中思索,這眼神與展欽究竟有幾分相似。

“殿下,”他的聲音低沈了幾分,仿佛帶著些後知後覺的惶恐,“此等貴重之物,草民畏懼,還是由扶雲姑娘……”

“本宮讓你戴。”容鯉打斷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帶著和她從前別無二致的天真,可那笑容之下,怎麽也藏著些明知故問的惡劣,“怎麽,難不成阿卿才被本宮討要到府上,就生不願?若是當真不肯,那你便……”

“從哪兒來的,就回哪兒去罷。”

語氣歡快柔軟得沒有半分鋒利,卻叫其他那幾個被留下的少年人都猛然一顫。

容鯉再次將手腕遞近,幾乎要碰到他的衣襟。

阿卿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下頜線繃得死緊。他自然不想走,只得沈默地再次伸出手。這一次,他的動作更快也更穩,小心翼翼地避開與容鯉任何直接接觸的可能,只捏著那對沈甸甸的鐲子,試圖套上她的手腕。

然而容鯉豈會讓他如願?

在他指尖捏著鐲子靠近時,她手腕故意一軟,那沈重的赤金鐲子便從她腕間滑落,直直地朝著地面墜去!

電光石火之間,幾乎是一種刻入骨髓的本能反應——阿卿身形猛地一矮,單手疾探,在鐲子即將與地面接觸的前一瞬,穩穩地將其撈住。

那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容鯉還不曾眨眼,便見他單膝跪地,將那鐲子接到了自己掌心。

他單膝微曲,保持著方才的姿勢,漸漸擡頭。

容鯉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心中又浮出懷疑來。

四目相對。

“好身手啊。”容鯉輕輕撫掌,語氣帶著全然不似作偽的讚嘆,眼底神色晦暗難辨,“不知阿卿師從何人?”

阿卿緩緩站起身,將鐲子穩穩放在一旁的茶幾上,垂眸道:“殿下謬讚。草民祖宅尚在時,是由江寧武師傅教導。後來家破人亡,收養草民的養父乃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從小便教予草民許多保命的功夫,讓殿下見笑了。”

他語氣平靜,半點破綻都無,無論容鯉問什麽,他都能不疾不徐地尋來這樣多的理由。

這般你來我往的試探,如同打在棉花上,容鯉盯著他,忽然覺得有些疲累。

她沒了戴鐲子的興致,左不過也只是試探展欽的手段罷了,便對扶雲揮揮手,示意她收起來。意興之闌珊,容鯉只想離開這兒,回後頭的花園子裏走走。

只是容鯉心口到底壓著一口氣,剛站起身,就對上阿卿那般平靜無波的模樣,心中難免憋悶。

想了想,便站定在他面前,卻發覺兩人的身量差太多,還是得擡著頭看他,更郁卒了,只想狠狠使喚他,叫他也不痛快:“……阿卿,你既已留在本宮身邊,總要有些用處。與你同來的那幾個少年,你去將他們各自的姓名、籍貫、擅長何種技藝,都一一問清楚了,將身契也都收來,再回來同本宮稟報。”

她頓了頓,又意有所指道:“要問得仔細些,比如……身上可有什麽特別的印記,性情如何,身形如何,是否開了蒙……懂得伺候人。”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又輕又慢。

阿卿垂在身側的手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隨即恢覆如常。“是,殿下。”他躬身領命,聲音聽不出情緒。

“去罷。”容鯉擺手,看著他轉身離去時,那挺直卻莫名透著一絲僵硬的背影,心中那股報覆性的快意才稍稍壓過了失落。

沒過多久,阿卿便回來了,將詢問的結果條理清晰地回稟給容鯉,包括其中一人腹上有塊胎記,另一人擅彈琵琶月琴等等。

容鯉漫不經心地聽著,目光卻始終落在他臉上,試圖從那平靜無波的表情下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裂痕。

然而,一無所獲。

阿卿當真就如一個盡職盡責的下屬,面色平淡地將後頭的話也都說了:“……這幾個都開了蒙的,只是不曾沾過旁人身子。”

他說的這樣平淡,倒叫容鯉袖中的手漸漸捏緊。

既如此……

容鯉便隨意地指了指名單上的一個名字——“柳絮”,一個聽起來便柔弱可人的名字。“這個擅書畫的,聽著倒有幾分雅致,像個翩翩公子。叫他過來給本宮瞧瞧。”

話音剛落,不知是不是巧合,容鯉瞧見阿卿的睫毛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是。”他依舊應下,轉身去傳人。

很快,一個身形纖細、面容秀美,臉上尚且帶著幾分羞怯的少年被帶了進來,正是那柳絮。

容鯉故意讓他走上前來,細細打量了他一番,甚至還讓他伸出手來,看了看他執筆的手指,若有所指地說道:“……指節修長,倒是一件好事。”

然後,她揮了揮手,對阿卿以及其他宮人道:“你們都下去吧,把門關上,沒有本宮吩咐,誰也不準靠近。”

此言一出,廳內眾人皆是一楞。

扶雲和攜月擔憂地看向容鯉,又看了看那貌美少年柳絮,以及面色沈靜、看不出喜怒的阿卿。

“殿下……”扶雲忍不住想勸。

“下去。”容鯉的語氣不容置疑,目光卻落在阿卿身上一轉,再不看他了。

阿卿垂眸,掩去眸中所有情緒,率先躬身:“草民告退。”說罷,竟真的毫不猶豫,轉身便走,甚至還體貼地、輕輕地將廳門合攏。

“哢噠”一聲輕響,門被關嚴了。

廳內,只剩下容鯉與那名叫柳絮的少年,以及一室令人窒息的寂靜。

柳絮年紀尚小,顯然有些緊張不安,臉頰泛紅,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

容鯉卻沒有看他。

她的目光,正落在那扇緊閉的門扉上,仿佛要透過這門背,瞧一瞧那個轉身出去的人,究竟是如何表現。

他就這樣走了?

走得如此幹脆?

阿卿垂眸,掩去眸中所有情緒,率先躬身:“草民告退。”說罷,竟真的毫不猶豫,轉身便走,甚至還體貼地、輕輕地將廳門合攏。

“哢噠”一聲輕響,門被關嚴了。

廳內,只剩下容鯉與那名叫柳絮的少年,以及一室令人窒息的寂靜。柳絮顯然有些緊張不安,臉頰泛紅,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

容鯉卻沒有看他。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扉。

他就這樣走了?

好,好!

容鯉聲音提了些,只道:“柳絮,你坐到本宮身側來。”

那少年人受寵若驚,遲疑了片刻,便往容鯉身邊走來:“是,謹遵殿下旨意。”

容鯉可還記得,她方才絕沒有錯看,阿卿面上那樣聽話,手卻漸漸蜷縮起來了。

是以她聲音又再略揚了些:“你親自來餵本宮吃這個。”

-----------------------

作者有話說:天塌了,不小心覆制了兩段一模一樣的,緊急修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