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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大修新增1500+字數求重看) 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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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大修新增1500+字數求重看) 將……

旨意到的時候, 容鯉與安慶正趴在窗邊看雪。

山上的雪落得早,大如鵝毛,一片片地打著旋兒落下來, 聽不見一點聲音。

天也寂靜, 人也寂靜。

直到傳旨的天使穿過重重雪幕, 走到屋舍前, 容鯉都不曾回過神來。

“殿下, 請接旨罷。”尖細的嗓音將容鯉猛然喚醒,她擡眼望過去,發覺來傳旨的內侍並非她熟悉的張典書或是孫大監, 反而是個面生的宮人,心中便是一沈。

她與安慶一同跪地接了旨, 幾乎下意識想要開口問問,難不成母皇沒有什麽別的旨意給她, 話卻在那內侍轉身退出的時候卡在了喉間, 心中隱有所感了。

容鯉安撫自己, 興許是自己在山中待得太久了, 難免胡思亂想, 遂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強行壓下, 只想著回京便好。待見到母皇,見到展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與安慶即刻收拾行裝, 在護衛的嚴密護送下,離開了困守數月的溫泉莊子。

回京的路途, 比來時漫長而沈悶太多。

安慶與她同乘一車,即便皆做出歡笑模樣,卻皆能夠在彼此眼底看見惴惴不安。

車簾緊閉, 容鯉偶爾支起車窗往外頭看去,也只見一片寒冬肅殺之狀。田野皆被大雪覆蓋,看不見半個人影,叫人更覺蒼涼寂寞。

抵達京城時,已是黃昏。

城門守衛比往日多了數倍,盤查極其嚴格。長公主車駕到來,守衛們自然恭敬放行,不敢有半分為難,但那肅殺的氛圍依舊感染了容鯉,叫她的心愈發沈了下去。

京城依舊繁華,商鋪林立,人流如織。但細看之下,卻能發現許多不同。巡城的金吾衛明顯比往日多了一倍,且皆是全副武裝,神色警惕。道路兩旁的茶樓酒肆裏,幾乎不見往日高談闊論的士子文人,即便有,聲音也壓得極低。

往日熙攘繁華的帝都似乎蒙上了一層緊繃的陰翳。

容鯉先送安慶回她的縣主府,發覺當初陪伴安慶從京城來的那幾個宮人,亦跟著安慶一同離了車隊。

安慶進府之前,步伐微頓,終究還是轉過身來,緊緊握住了容鯉的手,如同往常二人分別時一般親呢:“若在府中無聊,便來尋我玩兒。”

她說的不是,我來尋你玩兒。

而是,你來尋我玩兒。

生來就在京城權利場下,彼此皆知境遇如何,容鯉再看了一眼那幾個母皇的心腹宮人,已是心知肚明,依依不舍地放開了安慶的手,悵然若失地看著她回了府中。

直到再看不清她的身影,她才下令往長公主府去。

回到久違的長公主府,留守長公主府的下人們皆歡欣鼓舞地迎了出來。府中一切如舊,卻莫名透著一股冷清。

容鯉來不及歇息,幾乎是踏入府門的那一刻便開始詢問展欽的消息。

留守京中的女史聞言,面露難色:“駙馬……奴婢們也很久沒有駙馬的準確消息了。駙馬回京後日夜忙碌,幾乎日日宿在金吾衛衙署,幾乎不回府中,只有過年那一日,駙馬趕在子時前回來了,住了一夜,天不亮便走了。自年後……就再未回過府了。”

有這樣匆忙?

容鯉的心猛地一緊。從前展欽就是再忙,至少還能知道他在何處、在做些什麽,為何不過一趟溫泉之行,就連他的行蹤也變得如此縹緲?

“可知駙馬如今在何處?”容鯉追問。

女史搖頭:“奴婢們接到殿下回京的消息,便已先去了金吾衛,想請駙馬回來。金吾衛的口風卻極緊,只說駙馬公務繁忙,皇命在身,會盡力傳達,卻不能保證駙馬能及時趕回。”

容鯉幾乎被心中湧上的失落淹沒,強自維持著儀態,袖中的指尖卻在顫抖:“……駙馬回府那日,不曾留下只言片語嗎?”

那女史默然不答,容鯉的心頭冰涼一片,卻知道眼下國事在前,她那些兒女情長實在算不得什麽,勉強擠出一個笑來:“不妨事,你值守京中,原也辛苦了。”

她不在府中,攜月與扶雲也跟著她一塊兒走的,整個年節府中恐怕都是不曾過的,庶務堆積如山。

容鯉打起精神來,帶著攜月扶雲在書房之中泡到深夜,將耽擱的年節賞賜一一劃定好,下發到府中各人手中,人情往來也一一裁定,待到走出書房時,外頭石階上的積雪都有二三指厚了。

這條路,容鯉走過不知多少次,往日從未覺得這條路這樣蕭冷。

扶雲為她撐傘,夜風卻卷得雪花亂舞,撲到容鯉鬢邊,如同白首。

容鯉忽而想起,也是在這條回寢殿的路上,展欽背著她一步步,那時候月光灑在二人身上,將彼此的發染上華霜,而彼時她不曾說出口的話中,有一句是“與君到白首”。

今時今日,她的發被雪撲白了,同她白首的人卻不知究竟在哪方。

扶雲與攜月從入府時便提心吊膽,只怕容鯉因見不到展欽而痛哭,可她看上去如同沒事人似的,將眾多事皆處理幹凈。二人心中愈發焦灼,想要陪一陪她,卻被她暫且支開。

容鯉將寢殿的門窗一一關上,片刻後,才有點點細弱的泣聲嗚咽,融進無邊的雪夜之中。

等扶雲攜月捧了洗漱盥洗的東西來的時候,容鯉已然收拾好了自己,瞧上去不夠有些疲倦,與往常並無什麽區別。

攜月看著容鯉微腫的眼睛欲言又止,被扶雲輕輕拉住,示意她不必多問,只伺候她洗漱睡下,點了一爐安神的香,便靜靜地退到外邊。

容鯉太久不曾回到自己的寢宮,甚至覺得有些陌生,躺在熟悉的香衾之中,身上心中皆倦到極致,卻毫無睡意。

幾次翻身,容鯉才察覺到枕下似有什麽東西硌著她,伸手在枕下一陣摸索,竟從下頭摸出來兩只紅封。

容鯉將案邊的燈挪過來,看清那兩只紅封,一只空白,一只上書“賀殿下新歲”,落款一個展字,字體凜冽如刀刻,竟是展欽留下的。

她被酸澀浸透的心終於有了出口,一滴淚幾乎不受控制地滴落在紅封上,又被她手忙腳亂地擦去,免得將那紙質的紅封弄臟了。

小心翼翼地拆開紅封,只見裏頭應當只是折著薄薄的銀票幾張,輕飄飄地沒有半分重量,容鯉鼻頭尚酸著,卻是破涕為笑地自言自語:“駙馬真小氣,還沒見過這麽小的紅封,大過年的,才幾張銀票。”

然而將裏頭的銀票抽出,卻見是幾張匯豐錢莊的銀票,油墨氣濃,一看便是新換的。

對光一看,只見這銀票上書“壹仟兩”,總共有六張。

金吾衛指揮使年俸不過一年貳仟兩,就算加上下頭給的冰敬、炭敬也不過貳仟五百兩,更何況他至多只領了半年的指揮使俸祿。更不提他從前的官職並不如金吾衛指揮使之高,七年青雲仕途,加上母皇賞賜,不算支出,滿打滿算也至多六七仟兩。

拿出銀票後,紅封之中似還有他物,容鯉倒了倒,從裏頭又倒出來一枚精巧鑰匙,一看便是庫房之鎖。

銀也在,物也在。

這是展欽的全部身家。

如今,盡在她手中了。

容鯉心中猛得一顫,只覺得方才躲起來偷偷留幹了的眼淚又不聽使喚地湧出來,一面狼狽地擦去,一面又滴滴滾落,又哭又笑地輕聲罵他:“人不來見我,盡留些東西給我,做什麽用處。”

只是她到底珍而重之地將展欽浴血多年的俸祿銀錢收好,連紅封都不舍得隨手丟開,甚而看到上頭的墨跡被自己方才落下來的淚沾得模糊了,又生懊惱,只怪自己太愛哭。

容鯉披衣而起,將這輕飄飄又沈甸甸的紅封同自己最愛的話本一起藏在暗格中。

她屐著鞋,往床榻回去,卻瞧見桌案邊的雜紙簍中好似有一抹淡紅,不知是不是她長久不在,侍從灑掃疏忽清理了。

容鯉瞧著那紅色與紅封如出一轍,不由得生了好奇之心,將那紅封從雜紙簍中揀了出來。

上頭依舊是落款一個“展”字,所寫擡頭卻並非“賀殿下新歲”,而是“賀吾一”。

“一”的那一橫寫就後,似是因長久的不曾落筆,筆尖的墨滴落下來,將紅封弄得臟了,大抵也正是因此才被棄置於此,陰差陽錯叫容鯉撿到。

那“一”字,是個什麽未盡之字呢?何故他後來所寫的,又改成了“賀殿下”?

容鯉想了許久,都不曾想明白。

可是看著這紅封上的字跡,似乎便能想到展欽垂眸寫字的模樣,容鯉的心有些酸脹,將那紅封握在掌心許久,即便是寫臟了字的,竟也不舍得扔了,一同收到暗格之中去了。

回到榻上,容鯉看著剩下的那個紅封,心生疑惑。

那紅封上面什麽也不曾寫,用的紙張也與展欽用的不同。展欽所用,是長公主府歷年都用的貢紙,而剩下的這個紅封紙張顯然粗糙許多。

容鯉拿到手中,只覺得更加輕飄飄,輕若無物,打開一看,只見裏頭飄出一片壓平的木芙蓉。

幹花?

此又為何意?

看這紅封用料,想必此紅封不是展欽所贈,可除了展欽,還有誰能進到她的寢殿來,在她的枕下放入一個紅封?

容鯉滿腹的疑惑,一時想展欽,一時想紅封,一時又想那幹花,翻來覆去,終於抵擋不住襲來的困倦,漸漸睡去了。

*

次日,容鯉醒的極早。

她心中有事,又恐懼夢魘流連,很早便起身,喚了扶雲攜月為自己洗漱。

昨夜見了展欽留下的新年紅封,她的心稍稍定下。

展欽必是在為家國之事奔波,她身為國之公主,亦不應當總念著這些兒女之事。

想起自己從接旨前往溫泉莊子,到安慶為母皇心腹所監等等事宜,容鯉心中浮起一個若隱若現的猜測。那沙陀國二王子命格、潛龍在淵等流言蜚語,很難不叫有心之人心有芥蒂。

容鯉不再如往常一般徑直往宮中去,反而如這朝中任何一個宗親大臣一般,命扶雲先遞了牌子,請求入宮覲見。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越是這樣難的時候,越是不能出錯,落人口舌話柄。

然而,扶雲帶來的消息並不算好。

母皇允了她入宮,卻免了她覲見,說是政務繁忙,今日不見,讓她改日再來。

這便是更明顯的冷待了。

容鯉心中一顫,扶雲與攜月的面色也皆不好看。

然而容鯉還是輕輕吐出一口氣,如常吩咐道:“替我梳妝罷。母皇雖不能見兒,兒遠行歸來卻不能不拜見,既能進宮,便需在母皇殿外行大禮。更何況,我長久在外,許久不曾見琰兒了,正好去看看琰兒的眼睛治得如何了。”

容鯉依制梳妝,乘車駕入宮。

她原想先去承乾宮外行叩拜大禮,不過遠遠一望,重臣雲集,並非好時候,便往容琰的飛陽殿去了。

飛陽殿中富麗堂皇,比容鯉上次來時更甚。容琰的氣色比之前好了許多,眼睛上依舊覆著藥巾,但聽聞容鯉來了,立即將那藥巾抓下,往腳步聲來處望去:“阿姐,你總算回來了!”

容鯉在他身邊站定,他便摸索著抓住容鯉的手,語氣中滿是依賴和欣喜:“過年的時候,我就想出宮給阿姐送年禮,到了阿姐門口才知道阿姐不在府中。數月不見,我心中很想阿姐。”

“阿姐也想琰兒。”容鯉捧著他的臉與手,細細查看著是否有上次燙傷留下的疤痕。好在太醫們醫術精湛,燙傷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跡,容鯉這才安心下來。

她的呼吸輕輕拂過容琰面上,帶來一點點暖意。

姐弟二人說了一會子話,蘇貴君在一旁小心伺候著。

上回他將湯藥灑了,聽聞是挨了母皇斥責的,眼下再也不敢太殷勤熱絡了,只是時不時說些話。

容鯉有意問問他,卻不想蘇貴君像是早得了叮囑一般,言語間對朝局和展欽的消息亦是諱莫如深,只反覆說一切有陛下聖斷,讓殿下安心,又生硬地岔開話去,說容琰的眼睛在蘇神醫的調理下已有起色,能感知到微弱的光亮了。

聽聞了一整日的壞消息,這還是容鯉今日聽到的第一個好消息。

她面上終於有了些笑意,仔細詢問了容琰的飲食起居和用藥情況,又召來蘇神醫,確認容琰有在逐漸好轉,心中的陰霾被驅散了些許。

然而她終究不能在飛陽殿久呆,看著時辰差不多了,她便先告辭,再次往承乾宮去。

望著前方巍峨殿宇,容鯉心間沈重又悄然回歸。

還不曾到承乾宮宮門前,天公不作美,又下起雪來。

容鯉踩著雪過來,在殿外整理好衣冠,對著緊閉的殿門,在冰冷的漢白玉階上,端端正正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風雪不停,扶雲與攜月為她撐的傘幾近於無,她小小的身影很快被沾上一身雪痕,漢白玉階上的寒意透過厚厚的裙裾直浸骨髓。

殿內沒有任何回應,只有值守宮人低眉順眼地站在那裏,如同泥塑木雕。

倒是側門一開,一個金雕玉琢的瘦長人影從中走出,是容鯉先前見過的那位,很是得寵的處月侍君。

在容鯉離京的月餘裏,他的位份又漲了,眼下已不是小小侍君,已是一宮主位,可稱一句貴君了。

處月貴君從容鯉的身邊路過,看著容鯉滿頭的雪花,連眼睫上都沾著雪,不由得心疼起來,用著他那一口軟弱生澀的官話吩咐身邊的侍從至少去給殿下取個手爐來。

倒是那侍從,從處月貴君經過容鯉身邊便滿臉的惶恐之色,一聽他的吩咐,差點嚇得暈厥過去,也顧不上什麽了,扯著這朵小蜜花一般的貴君走了。

寂靜風雪之中,隱約聽到那侍從壓低聲音的勸誡:“貴君!眼下是什麽時候,好不容易得的恩寵,還要去觸陛下的黴頭麽!”

扶雲與攜月擔憂地對視一眼,容鯉只默然地垂下眼眸,叩拜禮行完後,緩緩扶著扶雲的手從地上起身。

容鯉最後看了一眼那扇往常她隨意進出、如今卻對她緊閉的殿門,默默轉身離去,背影在空曠的宮道上,顯得格外單薄孤寂。

*

接下來的幾日,容鯉依舊每日遞牌子請見,但結果無一例外,皆被以“陛下政務繁忙”為由婉拒。

容鯉亦試圖通過其他交好的宗室或官員打聽消息,但那些人要麽同樣所知有限,要麽態度暧昧,言語間透露出“殿下近日還是安心在府中休養為好”的意思。

不僅如此,連宮中往年按例賞賜給長公主府的節禮、份例,今年也遲遲未到,說是邊境安撫民生開銷極大,各宮與宗室皆已開始帶頭倡節儉之風,以增邊境軍餉,以資民心。

樁樁件件,也不是沒有堂而皇之的理由。

可正因每一樁冷遇皆有堂而皇之的理由,才是最大的冷遇。

容鯉及笄禮之盛寵猶在眼前,而如今長公主殿下“失寵”於陛下的流言早已不脛而走。

府中下人雖不敢明言,但做事愈發小心謹慎,氣氛壓抑。

容鯉心中苦澀,卻無從辯解,更無法質問。她只能將自己埋首於府中事務,或是去探望容琰,偶爾見見安慶,也在宮人眼前,說不了什麽知心話,如此一味地強撐著維持表面的平靜。

只有在夜深人靜時,容鯉摸著枕下那兩份紅封,才能從展欽留下的微薄痕跡中,汲取一絲虛幻的暖意。

失了聖心,駙馬也不在她身邊,容鯉方知道當時只道是尋常的日子如何難能可貴。

便在這種壓抑的氛圍中,流言的另一中心,沙陀國使團正式抵京。

沙陀國此來所為何事,早因為那流言傳得沸沸揚揚,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因其所帶珍寶之眾、甚至帶來了沙陀國國主願以邊境幾座城池為禮的國書,鴻臚寺搬出了極盛大的宮宴相迎。

而容鯉作為長公主,按制需出席宮宴。

她如往常一般,穿上繁覆莊重的朝服,戴上珠翠鳳冠。

鏡中人容顏依舊,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輕愁。

她“失寵”之說,朝野之中都已知曉,因此這段時日她鮮少在人前露面,不願去聽那些冷暖自知的好賴話,今日卻如何也避不開了。

宮宴極其隆重,旌旗招展,鼓樂喧天。文武百官、宗室命婦按品階肅立,莊嚴肅穆。

高踞龍椅之上的女帝,身著十二章紋袞服,威儀萬千,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在容鯉身上並未多做停留。

容鯉偷偷回望母皇熟悉容顏,往日慈愛面孔如今不見半分暖色,叫她心中一酸,險些滾下淚來。

回京已久,這竟是她第一次見母皇之面,卻非母女,而是君臣。

容鯉狼狽地壓下心中苦澀,維持著儀態,望向遠方。

當沙陀使團簇擁著那位傳說中的二王子出現在宮門前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這位傳聞之中,生下時便滿天霞光,被大祭司斷定為天神轉世的聖子的二王子,究竟是如何真容?

一個穿金戴銀,面罩輕紗,渾身掛滿綠松石的身影和逐漸清晰。

那身影在使臣的簇擁下緩緩前行,金線織就的華服在宮燈下流光溢彩,面上覆著的輕紗更添幾分神秘。他步履看似沈穩,但細看之下,身形似乎比眾人預想中要稍顯單薄些。

容鯉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來,周遭的空氣仿佛也凝滯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位還不曾抵達京城,便已經將整個京城攪和得風雲大變的的“二王子”身上。

使團行至禦階之下,依照禮節停下。

為首的沙陀正使,一位留著穿著沙陀服飾的老者上前一步,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高聲道:“沙陀國使臣,奉國主之命,覲見天朝皇帝陛下!願兩國永結同好,特獻上國書及薄禮,以表誠意!”

他話音落下,身後四名強壯的沙陀武士便擡著一個巨大的、覆蓋著猩紅絨布的方正木箱,步履沈重地走上前來。

那木箱看起來極為沈重,需要四人合力才能擡起,與尋常盛放國書的錦盒截然不同,上頭蓋著的那塊絨布卻繡著各種太陽月亮的花紋,容鯉曾在書中見過,乃是沙陀國上下所信仰的聖教之紋。

那便是割讓城池以求天朝援助的國書?

分明一切妥當,但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容鯉的脊背。她望著那大的至少能裝下一人的盒子,下意識地攥緊了袖中的手指。

端坐龍椅的順天帝神色未變,只微微頷首:“貴國心意,朕心領了,呈上來。”

內侍上前,欲接過木箱,那沙陀正使卻擡手阻止,臉上露出一絲極為殷切的笑容:“陛下,此物非同一般,需由外臣親自為陛下開啟,方能顯我沙陀誠意。”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大臣都皺起了眉頭,實在與禮不合。

鴻臚寺官員正要出聲制止,女帝卻擺了擺手,目光深邃而興味地看著那沙陀正使:“準。”

沙陀正使臉上的笑容擴大,恭恭敬敬地行了禮謝過陛下,隨後深吸一口氣,猛地伸手,扯下了覆蓋木箱的猩紅絨布!

下頭露出的,並非什麽鑲嵌珠寶的華貴禮盒,而是一個看起來樸實無華、甚至有些粗糙的巨大木箱,箱體上似乎還沾染著些許暗沈的汙漬。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沙陀正使猛地掀開了箱蓋!

剎那間,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香料與隱約腐敗的氣味彌漫開來。而當眾人看清箱內之物時,整個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隨即便有人壓不住喉中恐懼,驚叫起來。

那箱中根本沒有什麽國書珍寶,而是盛放著一顆須發皆白、怒目圓睜的頭顱!

頭顱被石灰簡單處理過,面色灰敗,但依舊能辨認出,正是沙陀國那位德高望重、曾蔔算出近日京中所有流言蜚語的,沙陀國大祭司!

“啊——!”順天帝身側相伴的,正是近日最為得寵的處月貴君。他被這副場景嚇得面色一白,抽了一口氣,便當場暈厥過去。

容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胃裏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她死死咬住牙關,才沒有失態。

沙陀正使卻對殿中的混亂恍若未聞,他指著箱中的頭顱,聲音陡然變得尖厲高亢:“此乃我沙陀叛臣賊子之首級!此人妖言惑眾,褻瀆神明,更妄圖以荒謬預言,玷汙我沙陀聖子!我主處月風王子英明神武,已肅清國內叛逆,重整河山!”

他猛地轉向禦座上的女帝,臉上再無半分恭敬,只有赤裸裸的挑釁與戰意:“至於罪人處月鳴之舊令,割讓城池、王子和親為質,簡直是癡心妄想!我主有令,沙陀勇士的尊嚴,當用敵人的鮮血來洗刷!今日,便是向你朝宣戰之日!”

宣戰!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殿中炸響!

“狂妄!”

“大膽蠻夷!”

群臣激憤,紛紛怒斥。侍衛們“唰”地一聲拔出佩刀,瞬間將沙陀使團盡數圍住,氣氛劍拔弩張!

然而,那沙陀正使卻毫無懼色,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不語的女帝緩緩站起身。她不曾管自己的愛妃昏厥,也沒有去看那囂張的沙陀正使,目光反而如冰冷的利箭,直接射向那個始終覆著面紗、站在使團中央的“二王子”。

“這位,‘二王子’,”女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一切的威嚴和冰冷,“到了此時,還要藏頭露尾嗎?”

那“二王子”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女帝不再多言,猛地抽出身邊侍衛腰間的佩劍!

寒光一閃,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那精鋼長劍已如流星般擲出!

“嗤啦”一聲輕響,劍尖精準地挑開了“二王子”面上的輕紗,竟未曾傷及對方分毫。

輕紗飄落,露出了一張年輕稚嫩,又寫滿了驚恐與茫然的臉。

這張臉分明還是個半大孩子,哪是傳聞之中那位有天人之姿的二王子處月風?!

“這……這是沙陀三的嫡子,三王子處月暉!”有見過沙陀王室畫像的鴻臚寺官員失聲驚呼。

來的根本不是處月風!

“什麽嫡子,昔日國之罪人之子,不配與我主齊名!”沙陀正使狂笑,臉上滿是扭曲的得意與決絕,“我主處月風殿下,乃天神轉世,英明神武!爾等國朝,腐朽不堪,只知沈溺享樂,豈是我沙陀勇士的對手!今日我等雖死,他日我主必率鐵騎,踏平爾等都城,以雪今日之辱!”

他說完,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竟是要當場自戕,以全其忠烈!

“攔住他!”正在這一刻,女帝下首傳來一聲雖細卻堅定的冷喝,隨後她身邊早有準備的侍衛立刻將他手中匕首打落,瞬間將沙陀正使制服。

容鯉從方才事變之始,將這一切映入眼中,在眾人皆驚懼惱怒之時,便已按著自己冷靜下來,看到那使臣腰間別著的寶石短匕,猜到他說完這些,必定帶領沙陀使團自戕。

使者斃於宮中,對兩國而言更是戰爭之催化,容鯉第一個決斷就是這使臣絕不能死,哪怕母皇因此怪罪她越俎代庖,她也趁著無人註意,安排好了侍衛。

順天帝望了容鯉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居高臨下地看著那掙紮嘶吼的正使,以及癱軟在地、瑟瑟發抖的三王子處月暉,眼中沒有半分意外,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與睥睨。

“你口口聲聲二王子如何英武,是欺朕朝中無人,不知處月風狼子野心?弒父殺兄,篡位奪權,此乃人倫盡喪,竟也好意思自稱天神轉世。”她的聲音如同寒冰撞擊,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處月風勾結突厥,引狼入室,以國土換得突厥人幫其奪位,更欲借此機會引突厥入關,欲陷本國與我朝邊疆百姓於水火。”

“如此背信棄義之人,罪不容誅!”

“爾等蠻夷,竟敢在朕面前,行此狂悖挑釁之舉,當真以為我天朝無人,朕之劍鋒不利否?!”

她目光如電,掃過殿中群臣,最終落在那面如死灰卻猶在掙紮的沙陀正使身上,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和凜然殺氣:“沙陀國身為屬國,卻背信棄義,勾結突厥犯我疆土,害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

“朕已任命宋大元帥為征西大元帥,金吾衛指揮使展欽為先鋒將軍,率軍六十萬,開赴邊境,討伐不臣,揚我國威!”

順天帝之言擲地有聲,眾臣群情激奮,慷慨震聲,唯有容鯉立在人群之中,恍然反應過來。

難怪,安慶說她的母親整日繁忙,久不見人影。

母皇何等天縱神姿,展欽與宋元帥恐怕早已奉命,帶領大軍離京去也,要打沙陀人與突厥人一個措手不及!

難怪,展欽將他的全部身家皆做紅封,留在她的枕頭下。

那不是他的尋常節禮,是他的離別信。

可那不是周遭的無能小國,那是兇殘可恨的突厥!

沙陀國不足為懼,可沙陀國固保有著國朝與突厥之間的一道天險,處月風投敵叛國,必定為突厥開道,到時候突厥人的鐵騎暢通無阻入關,展欽要面對的可是中原王朝歷朝歷代都最為懼怕的突厥!

那夜裏拿到紅封的輕微甜意,此刻盡作了誅心的刀劍。

大抵展欽也不知有無歸途,所以將所有都交到她的手裏。

容鯉喉間湧上一股無法抑制的腥甜,眼前瞬間被噩夢中的景象吞噬——黃沙漫天,屍橫遍野,展欽的身影融在血霧之中,無處可尋。

她張了張嘴,想呼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一股溫熱的液體忽的從她喉中湧出。

殷紅的血點滴滴濺落在華美的宮裝裙擺上,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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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劇情怎麽看怎麽覺得有問題,修文狂魔又改改改了嗚嗚

辛苦寶們重看[爆哭][爆哭]

有增添重要劇情,新增1500+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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