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風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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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風暴(3)
“人是精神不一樣，其他方向沒有區別，精神過剩了，容易搞極端。”
“你看我精神過剩嗎？我真覺得我要走極端了。”
何一帆都沒看她，直接笑了笑：“以前還在軍工那會，我也這樣想，跟你一樣。精神，我現在什麽精神都沒有，精神太高真就是自我折磨。”
“我想你已經過了渡過期了。”
“可能吧，時間是隔得挺久的。”何一帆繞過愈來愈多的人群，在一邊找到一個稍微寬闊的位置，外圍進來的人開始增多，一不註意，一轉眼就會看不到對方，散落進人潮裏，找不到出路。
“近幾年太陽能量異常，太陽風暴也是能量潮，日冕物質拋射的能量朝向地球，本來今年磁場能量的變化就特別明顯，我幹代理的，感受特別明顯，近一陣出門跑業務，能看到很多精神感知異常的人。可能你沒註意，我這工作就是要接觸人，牛鬼蛇神，要對接都跑不了。前一段時間我看期刊上的研究，提到一個能量場，這說法感覺挺玄乎，看著挺唯心的，理論又挺唯物主義，真給人攪昏了。你知道能量共振，宇宙能量和個人磁場也能，高頻能量能引發能量場提升，推動新能量形態的形成，低頻能量模式會被淘汰，加劇揚升癥狀，這說法還算和科學搭得上邊，往下就離譜了。都不知道從哪來的，比如什麽，太陽是靈魂之母，風暴能重設集體能量，說著說著就扯到人的DNA上了，”何一帆道，“期刊作者的背景也不太正常，都沒有生物學背景，也不算研究人員，扯什麽DNA。連最近國內的學者論文都出現了這種論調，一會說什麽能量爆發，一會說什麽大氣層電離，東一塊西一塊的湊一起……真給人看暈了，要不是要壓縮產品資料，真不想看。”
“短時間釋放的大型耀斑確實可能會影響人的情緒，揚升癥狀強的可能會頭暈、失眠，地磁擾動確實有可能導致精神錯亂——”
“哦，這個我看過，我們公司最近幾個更新的技術產品，背景文件全都沒補上，技術員提供的數據材料全都太專業，跟天書一樣，客戶也看不明白，我一跑業務，全都來問我，”何一帆道，“我哪知道啊，我都不在物理學專業幾年了，硬要介紹就只能把材料都看一遍，挑幾個說法還算可以的，全壓成一個說明包，誰問業務，我就給人發郵箱裏……說實話，看的人估計也沒幾個，一個個可能連郵箱也不看。”
“那當初為什麽不幹軍工了？轉到公司，”沈莘萊開玩笑道，“從一個坑拔到另一個坑？”
“不一樣的，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軍工那塊，比外面覆雜多了，我這會也就是介紹介紹產品，跑跑業務，偶爾補補產品說明，工作活泛，也沒多大活，那可比在軍工那塊待著舒服多了。”
“太誇張了。”
“一句話總結，那就是都沒意義。大部分工作基本都是形式主義，報告啊、演講啊，宣傳啊，一個個花裏胡哨的，說話的人估計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演技好，表面功夫是做得挺足的。”
“真的假的？”
“這些什麽所啊、工啊，也就是自己找個名字叫什麽“研究”，要是按實際幹的活取名，有幾個人願意去？有背景沒技術的，全塞行政裏，要不就搞文印和轉郵件，沒什麽技術含量，工資還比真正搞技術的多，一天到晚打印機故障，轉個郵件還轉發錯人，除了這幫人，其他搞技術的部門基本都成牲口，工藝是最牛馬的，戰略部幹得人想吐，有技術沒背景的也上不了太高，當個老研究員熬到退休，一個人頂三個牲口用，有事沒事還得給領導的人擡轎子。人七大姑八大姨都在這，采購、管理，多的是位置，一個撈，兩個撈，處處撈……我就這麽說吧，人在十幾年前房價高峰那會，光在一個區的房子就有十幾套，現在大概開始囤金了。”
何一帆補充道：“一個個的滿嘴流油，艷光滿面，錢權色三線齊飛，在單位都公開的，還都塞到一個部門裏，一群外行管內行，技術不見得懂多少，政績一大堆，全都想要。什麽都不懂，還想要政績，正反螺紋都分不清楚，一個反螺紋非要你按正的擰，擰不下來就是你的問題，到處瞎使喚，把人整得暈頭轉向。技術落後、協調困難、管理落後，一天天的什麽也沒幹，光忙著扯皮推責，相互表演，不忙也要裝忙。白天開會扯皮，晚上表演加班，陪傻子裝相，幹到最後全白幹。”
“原則上不可以，但是原則可以隨便改，政績任務大於一切，春季攻堅、夏季攻堅，閉著眼睛天天攻堅，幾百個項目分布全國，一個項目光測試項都上千個，真幹成牲口都忙不過來。就辦公室那電腦，開個文檔都能卡死，手機電腦全部斷網，純用記事本記代碼，腦補排錯，沒有編譯運行環境，運行邏輯全靠腦子模擬，看個文件得導內網半小時。之前有個能上外網的機房，在開機前所有要訪問的網址都得打下來申請，找上頭領導簽字，連導入也得等審批。實際技術棧用c，還沒數據庫，網頁還是html+js，接口就cgi和websocket，一堆bug，我們那會還用mfc作前段，現在估計都是PHP了，反正一樣不能通網，天天查保密，只要文件有點問題，流程能跑幾天半個月，“合規”“合規”，幾千個規定，誰能記住，然後查查查，倒查幾十年，郵件永遠雞同鴨講。”
“這麽落後的技術棧，網絡不支持、軟件不支持，硬件也不支持，效率高不了啊。”沈莘萊詫異道。
“可不呢，效益越差越整爛活，各種檢查、整改，就是不搞業務，弄個專業整合，調崗去其他崗位轉一圈，硬給你加班找事做。尤其改制以後市場化競爭，競標項目，利潤壓到底線甚至虧本，甲方合同外的需求說加就加，還不給錢，我們這些搞技術的，累死累活還掙不到錢，對應屆生的培養方案為零，來了就是任人宰割，天天出差，一年出差三百天，出差客戶也不休息，基本都是無休，全年沖刺，不帶讓人喘息的。說是“研究”，幹的全是項目的活，變相降薪，薪資改革，出差的車補還取消了，工資百分九十都是績效，沒完沒了的扣，降薪了還沒加班費，去實驗場也是零補貼。一群不出差的人制定規則，紅利不知道進了誰的腰包。校招的時候說是雙休不加班，實際上出差兩頭轉，到點下班就被約談，嫌你工作不飽滿，下班太早，要給你增加工作量，什麽都不幹，就坐那，改文檔排版，改幾個小時，瘋子一樣，產出什麽了嗎？什麽都沒有。說到工資就跟你講奉獻，談到感情就和你擺合同，一邊跟你說思想高度，一邊降你的薪，降本增效砍了大半。”
“底層做技術的，十個裏七個抑郁、心梗、斑禿，剩下三個還在出差加班，不是沒了就是辭了。我問醫生幾點算熬夜，人說十一點，我說我十一點都沒下班呢。那會一個實習生，進來沒幾個月，得了神經類疾病，硬生生在醫院過了一個春節，整天懷疑領導要追殺他。幾個重度的，靠吃藥穩定，領導沒事人，當笑話看呢：‘抑郁，什麽抑郁，到醫院隨便叫兩聲都給你開藥說是抑郁。’累死累活評職稱，也就是為了每個月多漲那一兩百，何必呢？付出最多，得到最少，熬夜搞科研的只有底層做技術的，每年都有幹幾個月就跑路的，年終獎也不要了，一出差回來就辭了。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來，能走管理崗和搞定職稱的，都不是一般人，剩下的，就是一個人頂三個用，寫不完的材料，趕不完的匯報，代碼修改一行，歸零報告碼一頁，降薪陸陸續續降了30%，出差基本上是自己墊付倒貼。那會有實習生自己一個人墊了幾萬的，有幾個所都靠貸款發工資了。”
“怎麽效益這麽差？”
“技術趕不上唄，老實做產品的沒幾個，幾十年了，產品還是老一套，還都是仿制的，沒多少自己真正開發的高端技術，就這還花了幾千億。什麽所啊、廠啊都一樣，都是老企業那一套，裏面的彎彎繞繞一言難盡，裙帶關系，走一步絆一腳。花費超高，技術可不一定高超，同樣一個產品，民企做，花費更少，技術也不差，現在民企用的技術還更先進。真想用心做，沒什麽不行的，只是一層一層的花費耗在哪呢？別管什麽項目，從采購、管理和外協轉一圈回來，項目成本一下顯著倍增，部門要是換了領導，連這個部門定點維修機械的地方都會換，維修費用還比外面的高幾倍。”
“現在已經不是過去了，沒有戰爭就沒有需求，沒有盈利，應急采購都不知道壞了多少賬了。除非發生戰爭，需要生產裝備，以後的效益只會更差，更跟你講思想高度。現在可都繃不住了，工資也沒多少，一堆爛賬爛活，沒有代理戰爭，基本也就這樣了……搞這個還不如賣茶葉蛋。能不能產生經濟效益，全靠國家政策和全球趨勢，未來下行是必然的。原本擴軍備戰以後就沒這麽多項目了，前幾年超量生產，也是為了預防三戰，顯然完全誤判了，導致現在存量太多。本來競爭力不強，哪有什麽經濟效益，不倒貼就不錯了。”
“主要還是人的問題。”
“嗳，到哪都一樣，”何一帆道，“人本來就是猴子。我愛我的集體，我也願意做奉獻，但個別某些人就算了，錢權色樣樣都抓，還天天裝相，裝著個人樣，就以為別人不知道他什麽品種了。再說了，給猴子做事，我不也成猴子了嗎？天天說什麽思想貢獻，越沒道德越要強調，一群演子、混子，還想拿自己代表集體壓別人頭上，做夢。一群傻逼！”
“搞技術和搞集體的區別可真大。”
“就是拉幫結派，什麽年代都得先活著，現在就是有什麽做什麽，”何一帆頓了頓，道，“前幾天我看了你們所那個模型系統，蠻有意思的，岳主任還是能靠點譜。你們這項目，不知道做什麽，光看這技術已經超過其他幾個所了，還是值得看好的。畢竟岳主任不是猴子，也不是什麽技術都不懂的混子。”
“那倒是。”
“走了，看升旗去！太陽一起來，又是新一天的工作，反正命就一條，得省著點造，你也勞逸結合，沒事就來找找我，我帶你。”
沈莘萊望向高空的旗桿，遠處的鮮明旗幟已經冉冉升起，與晨光輝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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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這個我看過，我們公司最近幾個更新的技術產品，背景文件全都沒補上，技術員提供的數據材料全都太專業，跟天書一樣，客戶也看不明白，我一跑業務，全都來問我，”何一帆道，“我哪知道啊，我都不在物理學專業幾年了，硬要介紹就只能把材料都看一遍，挑幾個說法還算可以的，全壓成一個說明包，誰問業務，我就給人發郵箱裏……說實話，看的人估計也沒幾個，一個個可能連郵箱也不看。”
“那當初為什麽不幹軍工了？轉到公司，”沈莘萊開玩笑道，“從一個坑拔到另一個坑？”
“不一樣的，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軍工那塊，比外面覆雜多了，我這會也就是介紹介紹產品，跑跑業務，偶爾補補產品說明，工作活泛，也沒多大活，那可比在軍工那塊待著舒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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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什麽所啊、工啊，也就是自己找個名字叫什麽“研究”，要是按實際幹的活取名，有幾個人願意去？有背景沒技術的，全塞行政裏，要不就搞文印和轉郵件，沒什麽技術含量，工資還比真正搞技術的多，一天到晚打印機故障，轉個郵件還轉發錯人，除了這幫人，其他搞技術的部門基本都成牲口，工藝是最牛馬的，戰略部幹得人想吐，有技術沒背景的也上不了太高，當個老研究員熬到退休，一個人頂三個牲口用，有事沒事還得給領導的人擡轎子。人七大姑八大姨都在這，采購、管理，多的是位置，一個撈，兩個撈，處處撈……我就這麽說吧，人在十幾年前房價高峰那會，光在一個區的房子就有十幾套，現在大概開始囤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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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層做技術的，十個裏七個抑郁、心梗、斑禿，剩下三個還在出差加班，不是沒了就是辭了。我問醫生幾點算熬夜，人說十一點，我說我十一點都沒下班呢。那會一個實習生，進來沒幾個月，得了神經類疾病，硬生生在醫院過了一個春節，整天懷疑領導要追殺他。幾個重度的，靠吃藥穩定，領導沒事人，當笑話看呢：‘抑郁，什麽抑郁，到醫院隨便叫兩聲都給你開藥說是抑郁。’累死累活評職稱，也就是為了每個月多漲那一兩百，何必呢？付出最多，得到最少，熬夜搞科研的只有底層做技術的，每年都有幹幾個月就跑路的，年終獎也不要了，一出差回來就辭了。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來，能走管理崗和搞定職稱的，都不是一般人，剩下的，就是一個人頂三個用，寫不完的材料，趕不完的匯報，代碼修改一行，歸零報告碼一頁，降薪陸陸續續降了30%，出差基本上是自己墊付倒貼。那會有實習生自己一個人墊了幾萬的，有幾個所都靠貸款發工資了。”
“怎麽效益這麽差？”
“技術趕不上唄，老實做產品的沒幾個，幾十年了，產品還是老一套，還都是仿制的，沒多少自己真正開發的高端技術，就這還花了幾千億。什麽所啊、廠啊都一樣，都是老企業那一套，裏面的彎彎繞繞一言難盡，裙帶關系，走一步絆一腳。花費超高，技術可不一定高超，同樣一個產品，民企做，花費更少，技術也不差，現在民企用的技術還更先進。真想用心做，沒什麽不行的，只是一層一層的花費耗在哪呢？別管什麽項目，從采購、管理和外協轉一圈回來，項目成本一下顯著倍增，部門要是換了領導，連這個部門定點維修機械的地方都會換，維修費用還比外面的高幾倍。”
“現在已經不是過去了，沒有戰爭就沒有需求，沒有盈利，應急采購都不知道壞了多少賬了。除非發生戰爭，需要生產裝備，以後的效益只會更差，更跟你講思想高度。現在可都繃不住了，工資也沒多少，一堆爛賬爛活，沒有代理戰爭，基本也就這樣了……搞這個還不如賣茶葉蛋。能不能產生經濟效益，全靠國家政策和全球趨勢，未來下行是必然的。原本擴軍備戰以後就沒這麽多項目了，前幾年超量生產，也是為了預防三戰，顯然完全誤判了，導致現在存量太多。本來競爭力不強，哪有什麽經濟效益，不倒貼就不錯了。”
“主要還是人的問題。”
“嗳，到哪都一樣，”何一帆道，“人本來就是猴子。我愛我的集體，我也願意做奉獻，但個別某些人就算了，錢權色樣樣都抓，還天天裝相，裝著個人樣，就以為別人不知道他什麽品種了。再說了，給猴子做事，我不也成猴子了嗎？天天說什麽思想貢獻，越沒道德越要強調，一群演子、混子，還想拿自己代表集體壓別人頭上，做夢。一群傻逼！”
“搞技術和搞集體的區別可真大。”
“就是拉幫結派，什麽年代都得先活著，現在就是有什麽做什麽，”何一帆頓了頓，道，“前幾天我看了你們所那個模型系統，蠻有意思的，岳主任還是能靠點譜。你們這項目，不知道做什麽，光看這技術已經超過其他幾個所了，還是值得看好的。畢竟岳主任不是猴子，也不是什麽技術都不懂的混子。”
“那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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