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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曉(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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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曉(8)

三天後,軍方機構的人找來。

軍方大院寬闊、平坦,一群孩子圍在地板上,中心放著一只鳥,或許是受了傷,或許是失誤撞到了防蟲網,周圍放了一碗水。其中一個孩子手拿著剪刀,將它翅膀上漂亮的羽毛剪下,手法很亂,東來一下,西來一下,所有孩子在旁邊,有的幫忙按住鳥的爪子,有的幫忙按住鳥的頭,好奇觀望著接下來的步驟。鳥的爪子上系了一個金屬環扣,閃閃的,亮晶晶的,孩子解不開,不會解,拿了剪刀從鳥的腿上開始,剪下去。環扣從斷了的殘肢脫落出來,孩子群裏爆出一陣歡呼。

大院門口走來兩個年輕人,典型的南方長相,看起來剛下火車,沒有多看馮曉兩眼,面無表情地將她引到一間房內。

“我想你已經看我方的來信,”其中一位年輕人坐下,習慣性挺著腰,上衣的扣子扭得很緊,看起來年齡不大,或許只比馮曉大幾歲,面容卻顯得格外冷峻。旁邊一個年輕人端起水壺,在往杯裏倒水,馮曉看到她把水杯推向她的方向,態度和緩:“小馮同志,你先坐。”

“不用,我喝熱水。”馮曉終於坐下,和兩個年輕人保持了一段距離。

“對的,國家提倡喝燒開的熱水,年輕人多喝熱水是好事,”她放下水壺,繞到馮曉另一邊,把另一面的窗戶打開,好讓整個房間更透氣,她轉過來,坐到馮曉旁邊,“我們已經和你所在的工作隊伍了解了情況,小馮同志啊,你是一個擁有美好未來的人,具有良好的勞動奉獻精神,在工作隊伍中表現優良,這是值得稱讚的,我們的社會就缺乏你這樣踏實肯幹的勞動者。”

“謝謝。”既然已經調查過她的情況,馮曉不了解為什麽特意表彰她的工作。她印象裏,工廠和軍方機構沒有任何從屬關系,突如其來的話題讓她感到無所適從。

年輕人從桌上拿出兩張紙,上面字跡整齊:“這是特別給你的就職證明,還有我們給予你的推薦信,公章已經蓋好,你隨時可以轉到我們向你推薦的新單位。那的福利和補貼可比一般的工廠更好。”說著,她的語氣已經飄揚起來,仿佛描述的是天堂。

馮曉接過這兩張輕飄飄的紙,還沒有看詳細的內容,訝異道:“食品廠?”

“鑒於你在工作中的優秀表現,我們認為你應當到更好的工作崗位上,發揮你的作用。我們的推薦信,完全是出於對你的認可,只要你同意,馬上就能調到新的崗位,勞動隊伍內氛圍和諧,不用擔心。都是充滿希望的勞動者,互相幫助是當然的。”年輕人向馮曉的方向又靠近一點,在無形間又拉近了距離,耐心寬和的態度幾乎讓人動容。

對面的年輕人道:“馮曉同志,你要知道你的學歷問題,這可不是不好解決的,我們了解到,你在工作隊伍中曾經被工人通報,我們想,大概是沒憑據的事。你要知道,關於這些,我們既往不咎,花了很大力氣才為你找到合適的崗位。”

“是的,我猜想,所有一切都是無憑無據的謠傳,小馮同志是新時代的社會人,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在我看來,像小馮這麽優秀的同志,也絕對不會讓那樣的事出現。”

之前軍方的來信已經足夠讓她驚訝,一封簡短的信件,只通知她過來。現在兩頁紙張擺在面前,確確實實是介紹她到新工作崗位的推薦信和就職證明,甚至已經蓋好了紅印章。就職地點是離現在的工廠很遠的一家食品廠,從屬於國家機構,生產出的商品和供銷社進行對接。誰都知道,沒有內部的關系推薦,誰都進不了這樣的單位。在幾乎全員下崗的年代,食品類工廠的福利和補貼依然照發,在它們身上似乎看不到時代的痕跡。

馮曉知道,以她的資歷、年紀,甚至是背景,她幾乎沒有背景,也不可能被任何人推薦到這樣的工作單位。

“小馮同志啊,你要珍惜這次機會,關於你的過去,我們沒有任何人會說。同樣的,無論有任何人問你,你只要搖頭,不要去提起。你可以到新的工廠工作,有師傅帶你,不用害怕,只要你好好勞動。”

“我沒有任何不能提起的。”對方的語氣仿佛是說她真正做了什麽。

“是的,你是一個誠信的年輕人,本來就沒什麽關系,你要記住,王榮澗同志只是作為學生的身份,來到北方學習,短暫的和你有過僅限知識上的交流,你們都是很好的同志。無論有任何人問起,你只需要實話實話。”

“不是這樣的,他給我的工作和生活帶來了麻煩。”

“我知道,其實也沒對你做什麽,你們之間什麽也沒有,不是嗎?”

“是怎麽了?”馮曉問道。

“嘖,”對面年輕人手裏的水杯放下,她似乎沒有了耐心,直視著馮曉的方向,直接道,“實話告訴你,你要是到處胡說,以你的學歷和背景,這個工作你就別想要了,福利、補貼統統都拿不到。這回你算是撞了大運了,也沒什麽事,只要你閉上你的嘴,有誰問起你,就說不清楚,不知道,不是那麽回事,不要影響其他同志的名譽問題。你要搞清楚,是誰給你開的就職證明,是誰給你寫的推薦信。是到新單位去享受崗位福利,還是守在原來的老崗位上拿那點薪水,好賴不分可是不行的。”

旁邊的年輕人點頭道:“對的,這對你未來的發展有極大的好處,我想你也清楚,只要你張張嘴或是閉閉嘴的事,並不會影響什麽。現在所有好處可都讓你拿了呢。”

馮曉敏銳的察覺到其中的微妙,她總是對異常的情緒感知明顯:“謝謝,但是為什麽?”

“馮曉同志!”對面年輕人臉上的表情終於僵持不住,她的視線落在桌角旁的一疊資料上,她拿起其中一疊,大約有好幾十張文件,順著她的方向,一手摔到馮曉身上,滑過她的肩膀,鋒利的紙頁四散,刺向她的肩頸。

“我就沒見過你這麽不通人性,聽不懂人話的工人!”她怒視著對方,哐當一聲踹開門,大跨步的走出了房門。

另一個年輕人並沒走,她遺憾地看向馮曉,嘆著氣,彎下腰,撿起到處散落的文件:“小馮同志,我們也是為你考慮,沒有惡意的,只是你不配合,我們也很受傷害啊,光是替你走動,安排崗位都花了不少時間,誰知道你這麽不配合。聽我一句話,好好把給你的都收了,安安靜靜的,以後也沒你什麽事。要是發現你胡亂說話,以後就不是這麽容易的事了。”

她的眼睛往四周轉,定睛了一下,將手上收集的文件放在桌邊擺好,沒有再說什麽,意味深長地看了馮曉一眼,轉身朝門外走去了。

這樣似是而非的笑容,將馮曉拉回孩童的那個夜晚,年輕的幹部也是這樣註視著馮立菁,在搜查完所有的空間後,將所有的物品貼上封條,一腳踹翻了她的椅子,將馮立菁的床頭砸出了一個凹坑,所有笑容轉換為暴力、野蠻,肆無忌憚的搜尋所有年輕的婦女,將恐懼註入每個人的心,甚至無法憤怒。遣退工人的領導也是這樣微笑著,鼓動著所有工人追尋新的崗位和未來,承諾如同廢紙,已然被忘卻,只有深深將它放進心裏的人才將它反覆讀出吟誦,然而這聲音落不到任何人的耳朵裏,這聲音什麽也不是。

紙片刺過的劃痕讓她的感知更鮮明,軟刀子,硬刀子,一切沒什麽不同。

就職證明的紅印章格外鮮艷,占據了下方很大一個空間。她將兩頁紙張折疊起來,放進背包裏。

大院內的孩子已經四散開,那只鳥不見了,餘留下一地的羽毛,風吹起來的時候,有一些細碎的浮毛被吹得飛揚起來,落到每個人的腳邊。原先取下的環扣似乎已經被丟棄,和剪斷的殘肢一起,重疊在石板路上,在陽光的照耀下折射出金屬的光澤。偶爾有孩子經過,不小心將金屬環扣踢向另一邊,圓形的環扣順著地勢起伏,咕嚕嚕地靠到圍墻的角落裏,沾了一圈細沙。

兩個年輕人就站在門外,誰也沒走。察覺到馮曉的動靜,視線飄向房間內的辦公桌上,沒有看到那兩頁紙張,年輕人點點頭:“小馮同志,恭喜你走向新未來。”

馮曉點點頭,沈默地跨過大院門,穿過幾條小路,回到住處的樓道。上學的孩子變少了,更多的是在家裏做一些零工,有的在折金元寶,有的在做竹編,都是計件的散工。有一些已經開始熬糖水,炸餅,下午的時候會推到廣場上售賣。下崗的工人們依然需要維持生計,找得到工作的人在拼命爭取,哪怕只是零工,找不到工作的工人大白天還在喝酒,僅存的零錢被揮霍一空,越是拮據,越是爆發爭吵。

馮曉繞過過道裏擺放的雜物,她打開房門,門口拐角處疊放了一摞廢紙,是準備送往回收站的舊報紙,還沒來得及處理,只是擺放成一堆。馮曉取出背包裏的兩頁紙張,將推薦信和就職證明的折痕展平,平鋪在廢報紙上方,和一疊廢紙摞在一起。用力一壓,壓成了扁平的一個平面,和其他所有紙堆堆在一起,準備送往回收站回收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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