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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演完了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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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演完了嗎(上)

茶室庭院的枯山水旁,原本深幽的意境被一個暴躁的中年男人破壞殆盡。

謝建平穿了件並不合身的深褐色皮夾克,敞開的領口露出一件泛黃的汗衫。他手裏夾著個鼓鼓囊囊的人造革手包,,正對著阻攔的服務生唾沫橫飛,臉上的肉隨著咆哮一顫一顫,透著一股長期酗酒的醬紅色。

“讓開!我是他老子!這世上哪有兒子躲著不見老子的道理?我告訴你們,他就是心虛!他那個神經病——”

那難聽的咒罵聲在看到連廊盡頭出現的修長身影時,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突然扼住,戛然而止。

裴予安就站在兩米開外的陰影裏。

他剛剛用冷水洗過臉,額發濕漉漉地向後梳去,露出光潔慘白的額頭。水珠順著下頜線滑落,滴在深色的風衣領口。他單手按著胃,身體並沒有站直,大半個重心都意興闌珊地倚靠在深紅色的廊柱上。

他看起來那樣虛弱,像一張薄紙,風一吹就能碎。可當他那雙極黑的眼睛漫不經心地掃過來時,謝建平原本高亢的氣焰頓時熄滅。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向後縮了半步,下意識地擡起手,捂住了自己微微有些歪斜的鼻梁。

幾個月前,他就是這樣被看起來溫文爾雅的裴予安面無表情地踩在地上,用厚重的水晶煙灰缸一下下砸斷的。

“怎麽,”裴予安看著他瑟縮的樣子,蒼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鼻子又癢了?”

謝建平渾身一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色厲內荏地吼道:“你少嚇唬我!今天有記者在,有這麽多人看著!你個不孝子,還想打我不成?!”

他眼珠子亂轉,瞥見不遠處扛著攝像機走出來的攝影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受害者嘴臉,指著裴予安大喊:“記者同志!你們要給我評評理啊!這就是著名的裴大善人!把自己親爹關在門外,不聞不問!他那根本不是揭露黑幕,他是精神有問題!和他那個死鬼媽一樣,都是瘋子!瘋子說的話怎麽能信?!”

裴予安安靜地聽著,甚至懶得打斷。直到謝建平唾沫橫飛地說完,他才輕輕嘆了口氣,指尖在那絞痛的胃部用力抵了抵,倦怠地擡了眼。

“收了對方多少錢來這裏鬧?五萬?還是十萬?”

被當眾戳穿心思,謝建平那張垮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的確收了錢,那些人承諾只要他能當眾坐實裴予安有‘精神病家族史’,證明他的證詞不可信,不僅賭債全免,還有一筆巨款。

“你,你胡說八道!我是為了正義!是為了不讓你騙人!”

謝建平慌了,眼神閃爍,聲音也開始發虛。要是完不成任務,那些放高利貸的手段他是見識過的,他不想死。

“正義?”裴予安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謝先生,您的精神鑒定報告,應該比我先做。”

“你怎麽跟你老子說話的!!”

被嘲諷到這等地步,謝建平頭腦嗡地一聲,脫口而出地擺出最後那點父權威懾來。

可裴予安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他緩步走進包廂,步履甚至稱得上從容。他先對許晚風微微頷首,聲音輕緩:“許記者,抱歉,一點家事,打擾了。”

然後,他才將目光轉向謝建平。

“管教兒子?謝建平,你不是早就跟我媽離婚了嗎?原因是什麽來著?是高利貸,酗酒,還是家暴?在我還姓謝的時候,你見過我嗎,養過我嗎?你什麽時候記得我是你兒子的?哦,缺錢的時候,對嗎?”

他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地像是在講什麽荒謬的笑話。在許晚風和攝像師震驚的目光下,謝建平感到那層賴以壯膽的無恥正在被輕易剝開。

“小畜生,學會編故事汙蔑你老子了?!”

“是不是胡說,你我心裏都清楚。需要我去老城區,找幾位還記得當年事的鄰居,或者去調一下你那些年進出派出所的記錄嗎?”

謝建平的額頭開始冒汗。他沒想到裴予安會這麽直接,這麽不留情面。這些陳年爛賬被翻出來,尤其是在鏡頭可能還在記錄的情況下,讓他慌了神。

“你,你胡說八道!”

“沒話說了?”

裴予安低低地笑了一聲。可這一笑,牽動了本就絞痛空虛的胃。一陣尖銳的劇痛瞬間竄上頭頂,眼前的視野猛地黑了一瞬。裴予安悶哼一聲,原本倚著廊柱的身體驟然失控,整個人痛苦地蜷縮下去,單薄的脊背隱隱發抖。

“裴先生!”

一直站在旁邊的許晚風臉色一變,幾步沖上前,趕在裴予安倒地前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

入手的觸感讓她心驚。隔著衣料,那條手臂都在劇烈地顫抖。側頸的薄汗已經沾濕了淺色毛衣領口,暈出一層水痕,她立刻將裴予安扶到旁邊的藤椅上坐下,再擡頭看向謝建平時,那張向來溫和知性的臉上,罕見地覆上了一層嚴霜。

“這位先生,請你立刻離開。這裏是私人采訪場合,你已經嚴重幹擾了我們的工作。如果你再糾纏不休,我現在就報警。”

聽到‘報警’兩個字,謝建平反而不怕了。他看著此時蜷在椅子上,連頭都擡不起來的裴予安,心裏那股子恐懼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掌控欲和報覆心。

現在的裴予安,就是一只外強中幹的病貓而已。

有什麽可怕的。

“報警?報什麽警!我是他老子!老子管教兒子天經地義!”

謝建平看準了裴予安現在毫無反抗能力,那種流氓混混的習氣瞬間上頭。他忽略了一旁已經開始活動手腕、面色不善的攝影師,他把手包往腋下一夾,甚至有些得意地挽起袖子,大搖大擺地就要往裏沖,伸手就要去拽裴予安的衣領。

“裝什麽死?啊?剛剛不是還挺橫嗎?給我起來!跟記者說說你是怎麽對你親爹的——”

許晚風驚怒:“你幹什麽?!”

攝影師已經罵了一聲,準備沖上來。

然而,茶室的門第二次被猛地推開,木質門板狠狠地撞上墻壁,發出悶聲巨響。一陣裹挾著怒火的勁風從包廂門口卷入,下一秒。

“砰——!!”

一記沈悶而驚駭的撞擊聲響起。

謝建平甚至沒看清來的是誰,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狠狠砸在他的側臉上,伴隨著鼻骨碎裂的脆響。他連慘叫都只發出一半,整個人就像個破麻袋一樣,被打得淩空旋轉了半圈,然後重重摔倒在地板上,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眼前金星亂冒,鼻血瞬間湧了出來。

一只穿著老舊但幹凈軍綠色膠鞋的腳,穩穩地踩在了他想要掙紮爬起的手腕上,力道大得讓他動彈不得。

“你敢動我兒子?!”

一個身材精幹,面容因暴怒而顯得異常淩厲的中年男人,如同山岳般擋在了裴予安身前。他微微喘息著,顯然是疾跑而來,一雙布滿老繭和歲月痕跡的手緊緊攥成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看向地上謝建平的眼神,像是要噴出火來。

裴予安忍痛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不敢置信地緩緩擡起頭來,剛才面對謝建平的冷嘲與強撐一瞬間消散一空。他大腦嗡嗡作響,只呆怔地望著那陌生而熟悉的背影輪廓。

“...顧叔叔?”

時光轟然倒流。

他仿佛不再是身處輿論風暴中心的演員裴予安,而是那個蜷縮在老舊大院角落裏,父母缺席的孩子謝硯。

那時候,總有玩野了的少年們心生惡作劇,成群結隊地攀上大院的墻頭,用手裏的小石子彈著打家裏雪白可愛的豆腐。邊打邊高笑著嘲諷他們:‘沒人要的野狗!這家裏還有兩只!!’

每次‘隕石雨’砸下來,小小的謝硯會嚇得抱起豆腐,而顧念和顧叔總會及時出現,拿著掃帚怒喝著趕走那些頑劣的孩子。

而陳阿姨,則會心疼地蹲在地上,幫他擦掉臉上的灰塵。

她說,小硯不是沒人要的孩子。

如果他願意的話,他就是他們的孩子,他就是...

“他是我兒子!!”

裴予安猛地被一個顫抖而溫暖的懷抱擁住。

那個總是溫柔堅強的中年女人單手護住裴予安的後腦,另一只手高高地揚了起來,像護崽的母鷹。

“你們害死我一個兒子,還想害另一個嗎?!”

近乎悲憤的回聲在這間茶室裏轟然炸開,是來自一位母親泣血的怒吼。

“……”

裴予安喉嚨幹澀,開口幾次,都沒能發出聲音。所有的游刃有餘都被他丟在了時光身後,在兩人面前,他又重新變回了那個手足無措的孩子。

陳阿姨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她轉頭,眼神視線落在裴予安蒼白到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時,眼圈立刻心疼地紅透了。

“臉色怎麽這麽差?哪兒難受?”

“我...”裴予安徒勞地咽了咽喉嚨,“沒事。您和顧叔...不該來的。我不想...給你們添麻煩。”

“傻孩子。”她撥開裴予安被冷汗打濕的額發,紅著眼微笑,“小念不在了,但你顧叔和我還在。哪有爸爸媽媽眼看著孩子被欺負的道理?是不是?”

“……”

裴予安眼睛裏即刻浮起一層水汽,睫毛劇烈顫抖,嘴角緊緊地抿著,不讓眼淚掉出來。

...還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陳阿姨顫抖著手,輕柔地把裴予安汗濕的頭按進自己懷裏,像是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幼獸。

溫暖的檀香氣息瞬間將他包裹,像是一張綿密厚實的網,在他即將墜入深淵的瞬間,穩穩地兜住了他破碎的靈魂。

裴予安卸下了渾身豎起的尖刺,閉上滾燙的雙眼,眼淚終於無聲地滲進那件老舊的毛衣裏。他在心裏喊了那句隔絕了十數年、不敢再說出口的稱呼。

陳媽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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