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幾分喜歡

關燈
第25章 幾分喜歡

裴予安醒了,但沒完全清醒。

他的意識像漂浮在水上,輕飄飄的。發燒讓他的五感變得遲緩,睜開眼的一瞬,連燈光都像被誰撥了一層霧。他緩慢地皺起眉,右手輕輕捂在了胃上,那裏還隱隱地疼,是那種長久沒吃飯的空乏,絞著肌肉一輪又一輪地顫。

他低頭,把手伸進被子裏,下意識想摸點什麽緩一緩,卻在襯衣內襯碰到一張發熱的塑料片。他楞了一下,捏住那片貼紙的邊角,指腹摩挲著膠面,才意識到這是什麽。

——是一片便宜的暖寶寶。外皮上印著可笑的小太陽圖案,卻貼得工工整整,一絲不茍。

暈倒前的記憶慢慢湧了回來,裴予安想起身,掙了一下,才發現床邊沒人。

趙聿不在。

就在這一秒,原本只是幹凈整潔的病房變得無比空曠,裴予安像是被丟在了一片荒涼的野外。他迷茫地掃了一圈,聲音還沒出喉嚨,先是輕輕咳了一聲,才輕輕喊人:“...趙聿?”

他不在。

他走了?

一股莫名其妙的失落感砸在裴予安的頭上。

清醒的裴予安絕不會準許這種不知死活的‘委屈’出現哪怕一秒,可現在,理智早被高燒灼了個幹凈,心裏全是滾燙的灰。胡攪蠻纏也好、癡心妄想也好,他現在只想聞到那個熟悉的味道。

“趙聿!”

他又喊了一聲,喉嚨發啞,緊接著是連綿不斷的咳嗽。幾秒後,門被人從外推開。

趙聿進來了,手裏端著一個白瓷咖啡杯,外套披在肩上。他一進來就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眼神先落在床上。

“醒了?”他走近,彎下腰,手掌落在裴予安額頭上,“還沒退燒,接著睡。”

“……”

裴予安不聽話地梗著脖子,不肯閉眼。他臉色蒼白,眼神有點浮,仗著自己半昏未醒,貪婪地望著趙聿,像是在確認什麽。

“看來上次電話裏的氣還沒撒完,還在跟我發瘋。”

趙聿幫他把被子往上掖了一下,又拿過床尾的吊瓶看了眼液量,才重新坐下來,拿起咖啡杯,輕輕吹了吹,喝了口苦咖啡:“來,繼續。”

裴予安盯著趙聿被咖啡沾濕的唇,嘴角往下撇:“我呢?”

“我以為你會自己去倒水喝。”趙聿又慢條斯理地淺淺一啜,“感冒發燒、餓著肚子都能出去探險,區區一杯水又怎麽難得倒你?”

“……”

裴予安沒說話,嘴角更撇低了幾分,像只氣鼓鼓的波斯貓。

趙聿輕笑,讓他往窗臺的方向看。那裏有杯溫水,還冒著輕緩的熱氣。裴予安費勁兒地自己坐起來,搖搖晃晃地小口喝水。

“你今天晚上為什麽要去那裏?”

趙聿語氣陡然變涼,幾乎算得上拷問。可裴予安沒答,像是燒得迷糊了,平時工巧人心的本事完全丟了,分辨不出趙聿的心思,只仰著臉看他,眼睛一眨不眨。

趙聿身體前傾,稍微偏了頭:“看什麽?”

裴予安:“看你。”

趙聿又問:“為什麽看我?”

裴予安嘴唇動了動,像是想開口說點什麽。可那句話沒有落下來,他只小聲提起了另一個願望:“我想吃糖。”

趙聿一頓:“...什麽?”

“上次那個。”裴予安朝他伸手,“你說,那糖不是給我吃的那個。”

趙聿才像是一下子反應過來了。他的眼神輕輕一動,似笑非笑地說:“你不是說不喜歡吃糖?”

裴予安沒應,只是執著地伸著手。修長的五指微蜷,指尖還稍微勾了勾。

望著那只手,趙聿一時恍神,陷入了十幾年前的回憶,伴著火光與煙塵、尖叫和求救。直到裴予安又啞著喉嚨喊他:“趙聿。你不給我嗎?”

那人只著一件薄白色的襯衫,脖頸略微出汗,雪白膚色在冷光下泛出蒼白的病色,眼角卻染著一抹清晰的紅。那人眼神潮濕又執拗,像是燒壞了,又像是被冷風吹得破了。他明明虛弱得坐不穩,骨子裏卻帶著一股溫文爾雅的狠戾:“你不給我,留著要給誰?”

趙聿才回神,望著某只氣鼓鼓的病貓,唇角微不可見地擡了擡。

裴予安看不清對方的表情,掀開被子,搖搖晃晃地走向趙聿,揪著對方的西裝襯衫,紅著眼、軟著聲音威脅人,一字一頓地:“給我。我要。”

“否則呢?”

“否則...否則...”

裴予安明顯還沒想好,或者高燒讓他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想掛在趙聿身上不下來。

趙聿從外套裏翻出一顆糖,是之前那顆不肯給的柚子味硬糖。他將那顆糖放在裴予安的掌心,紅色糖紙微皺,層層疊疊,像是一朵求愛的玫瑰。

“吃吧。”

裴予安把糖握在掌心,脫力的指尖解糖紙時一下一下抖著。那張紙太緊,他解了半天也沒解開,越解越暈,越暈越生氣,最後連眼尾都氣得紅了。

“氣性真大。真難為你平常裝得那麽乖。”

趙聿從他指間抽回糖,低頭利索地剝開,大拇指一推,壓著滾燙的下唇塞到他嘴裏。

糖的味道一開始是苦澀的,後味才慢慢轉出甜來。

病號咬著糖,眼神才安靜一點,像是這整晚的委屈和不安都被一顆糖壓住了。他安安靜靜地坐在趙聿的懷裏,嘴裏咬著糖,略帶鼻音嗯了一聲。

趙聿捧著他的臉,指腹按在他耳後,低聲問:“糖你吃了,告訴我,你今晚去那兒做什麽。”

那雙眼睛像是深潭,映著窗外呼號的北風和冬雪,看得人心一皺一皺的,說不上是害怕還是心動。

迷迷糊糊的人就那麽望著趙聿,入神地。很久,他也沒回答,只是腦袋一歪,輕輕地靠過去,倚在趙聿的肩上,就那樣含著糖睡著了。

“……”

趙聿的手還停在他側臉上,過了好幾秒才慢慢放下。

借病裝睡,逃避回答。

討這顆糖時,又有幾分真心喜歡?

===

護理員趕到頂樓套間裏的時候,趙聿正站在窗邊喝咖啡,扶著窗框站,背肌緊繃,腰背筆挺。他放下手裏的冷敷包和處理用具,小心翼翼地問:“趙先生您好,我是值班護理員。您叫我來是...”

“嗯。受了點傷。”

趙聿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解開襯衫袖扣,露出腰側的一片瘀青。

護理員趕緊戴上手套,彎了腰檢查著傷處。

那人的脊柱旁有一道深色舊傷疤,從肩胛斜向下延展,像是路上壓過的一道舊車轍;傷痕之下,肌肉隱可見淤結。新鮮的撞擊又橫亙其上,像是撞到了鐵欄桿一類的硬物;肌肉走向也不對,像是接了什麽高空墜物,扭得厲害。他指腹很輕地按上邊緣,皺了眉:“您本身腰有舊傷,這次又撞了一下,更嚴重了。”

“處理一下吧。”

趙聿一貫不需要費神解釋。他只是側身坐下,把肩靠向椅背。

護理員也不敢再多嘴問,正低頭處理傷處。忽得,手機在桌上震動響起。是趙今瀾的電話。

“阿聿,”她的聲音帶著焦急,“你讓人調來護理師,是不是腰傷又犯了?”

“沒事。”

“你總是說沒事。我還記得那次大火,你傷得特別嚴重,躺了小半年才能下地走路。現在...哎,真的沒事嗎?”

“嗯。不要緊。日常活動沒有影響。”

“可是...”

“今晚是個意外。”

“意外,你是不是...”趙今瀾一頓,刻意放輕了聲音,隱有嘆息,“跑步打拳我都由著你,但是,不要跟別人動手,也別做那些危險的事。不管是誰,都不值得你去冒險。保護好自己,知道嗎?”

“再說吧。”

“...唉。”

明知趙聿聽不進去,但她該勸還得勸。

她知道,趙聿因為當年那場火災而失憶,幾乎忘記了過去發生的一切,除了弟弟這個人,他什麽也想不起來。趙聿想見他,可父親卻把他的弟弟當成人質,用來控制這個養子。這些年趙聿明裏暗裏投入了無數精力和金錢,偶爾做得過火,回來便是一身傷。問他,他也不說;勸父親,趙雲升也不肯撒手,趙今瀾夾在中間,想幫忙也幫不上。

她靠在椅背上,有些失落地翻著文件,忽然看見一份裝在透明文檔袋裏的體檢報告,她才想起來,跟趙聿說:“對了,爸昨天把你弟弟的體檢報告發給我了。我現在就把掃描件給你。”

“哦。”趙聿朝護理師打了個手勢,讓他先出去,“不急,等有空吧。”

趙今瀾剛點了‘發送鍵’,卻聽到對方興致缺缺的回覆,又是一楞:“阿聿,你怎麽了?以前你會追著我要報告,現在好像不太關心他了?”

“……”

趙聿登錄郵箱,展開報告,掃過幾個關鍵項上,嘲諷地擡了唇。

肝酶、蛋白、鐵含量、免疫細胞數值,連續三個月毫無波動,連編造都開始變得敷衍,一場謊言,還有什麽看的必要?

趙聿靠回椅背,閉了閉眼睛:“我一直沒有忘記爸的救命之恩。我和弟弟能活到今天,都要感謝他。”

恭謹、禮貌,卻毫無感情的套話,幾乎成為趙聿這些年面對家人的常態。趙今瀾聽著有些刺耳,卻也不能苛責趙聿。她搖了搖頭:“阿聿,我知道,爸不許你們兄弟見面,你一直有怨言。但是爸說過,那孩子有KNS癥候群,對空氣和強光過敏,出不了真空倉。他臉部病變嚴重,自卑得不肯露面。他見光會暈厥,說話都費力。不能坐飛機,不能見人。爸怕你傷心,也是...也是為了你好。”

“呵。”趙聿看著窗外白茫茫的雪,很輕地笑了聲,“大姐,這話你信嗎。”

電話那頭沈默了好幾秒:“我今晚再和爸談一次。”

“不用。”趙聿說,“已經不重要了。”

“不重要?”

趙今瀾的聲音聽起來很疑惑。

“嗯。”趙聿把玩著手裏的糖紙,用指腹輕輕撫摸,“以後,他的體檢報告都不用發給我了。”

門口傳來很輕的衣料摩擦聲,還有壓不住的低聲悶咳。

趙聿掛了電話,瞥向套間門口,淡淡地揚起聲線:“我很好奇。這次你又想找什麽借口?夢游癥?”

--------------------

斷在這裏,是怕下一章過不了審核...

我努力一下,看看能不能發出來,不行就只能瘋狂閹割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