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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我們,不就是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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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我們,不就是玩嗎?

裴予安在趙聿身邊落座,等了十幾分鐘,趙今瀾挽著趙雲升的手姍姍來遲。趙先煦跟在最後,臉黑得像火葬場高爐裏的一塊煤。

他隨趙聿站起來,等待著被人劈頭蓋臉一頓罵,可誰知,趙雲升只是瞥了一眼趙聿,沒異議;趙今瀾更是朝他溫柔一笑,說了聲‘快坐吧’;連趙先煦也只是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裴予安,不情不願地坐在趙今瀾身邊,沒好氣地灌了自己一杯白蘭地。

“輕鴻還沒回來嗎?”趙雲升問。

“在路上,應該快了。”趙先煦又悶一口酒,“她說她喝風就能喝飽,讓我們別管她。”

“這丫頭。”趙今瀾轉頭對管家笑了笑,“給她單獨留一些香酥鴨脯吧。”

“行了,別忙了。輕鴻那野性子,餓了會自己去廚房找東西吃的。難得回家,別繃著,多吃點你愛吃的。”

趙雲升一句話,便是開了席。

趙先煦胡亂擡手跟趙今瀾撞了酒杯,埋頭吃飯,筷子對著那只東星斑戳來戳去,斜眼瞥著依偎在趙聿身邊的裴予安,咬碎了牙,明顯還是不忿。

反倒是趙今瀾溫和地開口:“予安,你今天剛出院,多吃點補一補。但是家裏的菜比較素,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如果不合胃口,稍後可以讓阿聿帶你再出去吃點。”

她的語氣溫和,動作沈穩優雅,一如既往地體面大方,像是有意在眾人面前替他緩一緩早先那點不快。

“不會,很好吃。謝謝大姐。”

裴予安斯文地輕笑,視線卻落在趙今瀾面前的盤子上。她的面前是白芍拌松仁豆腐、芥藍、蘿蔔絲齋卷還有冬瓜湯盅,真的好像都是素菜。

難道趙今瀾吃素?

裴予安壓下眼底的那點打量,小口啜著面前的湯,微微一嗆,險些被鮮掉了舌頭。蟲草竹蓀蘑菇都熬在了裏面,山珍的鮮味被榨幹入湯,湯底都是亮白色的。

趙先煦一直在瞥著裴予安的表情,見那人眉頭微動,以為他喝不慣,冷冷地拍了桌子,嘲笑道:“早知道你沒見過世面,結果真是個土包子。這是大姐特意讓人給你熬的補湯,別不知好歹!”

“先煦。你別忘了,予安是在哪裏傷到的。再怎麽樣,你也不能這樣跟他說話。”

趙今瀾微微碰了碰二弟的手臂,黑著臉的趙先煦才勉強壓下一串汙言穢語。

裴予安拿起手邊的溫茶,輕輕抿了一口,輾轉過思量,正好接著趙今瀾的話說:“很抱歉,我之前不小心受了傷,連帶著網上的風向也偏了,一直在有人罵海港新區那些危樓,連帶著趙家的聲譽也受了影響。”

沒人接話,他便自顧自地說下去,聲音不高,但不疾不徐。

“前兩天在療養院躺著,我就刷到一個帖子。說港口倉庫那塊地荒廢好多年了,一直閑著,也沒人開發。還有人曬圖,說附近的排水系統年年積澇,每次下雨都能泡半條街。”

他垂著眼睫,像在努力回憶著網上的汙言穢語:“評論區挺熱鬧的,有人說那是黃金地段,趙家卻一直占著不建,說‘還不如收回給國家’。然後還有人扒出來,說那棟老樓當年消防合格證有問題,是最後幾批強制驗收的...”

他說到這兒,才擡眼看了趙雲升一眼,又立刻笑了笑,語氣忽然一轉,仿佛是刻意討好:“但我知道不是這樣的。趙總告訴我,趙家其實一直都做了很多公益,像義診、贈藥、免費體檢...只是網上的人不知道而已。我在想,要是能拍支片子講講這些,也許趙家的風向能好一點。就像以前那種關懷片,用一些老建築的場景,講陪伴、講善意、講療愈什麽的...”

他賠笑著,姿態恭順得恰到好處:“我惹出的輿論,也該我收拾幹凈。我不想因為自己給大家添麻煩。再說,我現在是趙總的人,總得幫著家裏做點什麽...”

話音一落,整張桌子再次安靜下來。

“趙、總、的、人?”

趙先煦好不容易忍下的火又被裴予安刻意的一句話點燃。他摔了手裏的杯子,幾乎要沖過去把人搶過去,就在此時,趙雲升忽得放下了筷子,淡淡瞥了他一眼。

“家裏?這裏是什麽寵物收容所嗎?”

裴予安惶恐地看向趙雲升,又紅著眼垂了頭:“是我說錯話了。我不會做這種多餘的事了。對不起趙董,對不起大姐...”

裴予安抿著唇看向飯桌對面,眼圈通紅。眼淚滑下的那一瞬間,他立刻低下頭,假裝拭去眼淚,卻偷偷用腳尖踢了踢趙聿的皮鞋跟,帶上了三分力氣。他悄悄皺了皺鼻子,意思是說,趙聿再不上臺跟他搭戲,他可就要罷演了啊!

趙聿本就沒在吃飯,只是聽著幾人說話。他的視線落在裴予安不忿又委屈的眼角,很輕地笑了下,轉著酒杯,終於大發慈悲地開了口:“予安只是好意,想快點融進家裏,別像我當年那麽不識好歹。”

他的語氣難得謙恭,但口風卻咬得很緊,憑一己之力替裴予安擋下趙雲升的反感和驅逐,讓某只野貓能在趙家紮下窩來。

果然,趙雲升的註意力從裴予安的臉上轉到了波瀾不驚的趙聿身上。

那孩子十歲來到趙家,孤身一人,傷痕累累。

曾經跪在他面前求他救人一命的小孩,被磨成了城府極深的生意人。時間太快,等到趙雲升回頭再看時,他手裏的韁繩已經要勒不住這條瘋狗了。

他開了口,卻是另外的話題:“趙聿,今年的體檢,結果怎麽樣?當年那麽大的火,你傷得那麽嚴重,沒留下什麽後遺癥吧?”

聞言,趙聿表情終於動了動。

他放下酒杯,大拇指摩挲著溫潤的杯口:“嗯,結果還是一樣。十歲以前的事,想不太起來。”

“是嗎。”趙雲升嘴唇微動,“那可真遺憾。”

話語裏盡是試探,仿佛在忌憚著恢覆記憶的趙聿會反咬他一口似的。

裴予安擡了下眉,想要開口,趙聿卻用大拇指抹過裴予安柔軟的唇,替他拭去沾著的淚痕,仿佛在不著痕跡地提起什麽話頭:“不過這兩天確實腰不太舒服,我也準備去水霖住兩天。”

“...嗯。拍公益片是好事。能幫著趙家引導點風評也好,予安有心了。要是真想拍的話...”趙今瀾哪裏聽不出趙聿話裏的維護之意,她欣慰地應允了,“也好。讓他去水霖吧。早些年的臨終關懷設施已經清完了,那裏安靜、也幹凈。予安住過,也熟。”

趙雲升沒有回應,只拿起酒杯,淡淡掃向趙聿:“你姐姐是在給你面子。看好你的東西,別給她添亂。”

見趙聿終於點頭,裴予安才不再開口。

直到一頓飯結束,除了碗筷碰撞聲,再無交談。

裴予安吃得不多,每道菜只動了一兩筷子,然後就裝作很忙地小口飲著湯,拖著喝了半小時,一直在醞釀情緒,維持眼眶裏淚水將掉欲掉的演技。

等到終於送走了趙雲升,裴予安痛苦地揉了揉眉頭,幾滴淚終於滑了下來,像是解脫。

一聲悶笑從身旁響起,裴予安閉著眼往前走,疲憊地回嘴:“別以為這很簡單。你自己試試就知道了。”

“讓你看路。”

腰上搭了一只手,將他往懷裏一摟,避開了樓梯扶手的圓角。

再睜眼時,正好對上趙聿那雙眼睛,深黑的瞳孔裏還殘著笑,被廊燈挑出幾絲亮,勾得裴予安喉嚨發燙。他吞了口水,剛想開口時,身後忽得響起‘噗嗤’的笑。

一個身穿黑色機車皮衣的年輕女人正倚靠著墻,右手甩著骷髏銀鑰匙鏈,笑盈盈地望著兩人。她的樣貌跟趙雲升很像,但更年輕張揚。

“大哥。”她喊人,把手裏的禮物袋準確地丟到了趙聿手裏,“生日禮物。晚了幾天,別介意啊。”

趙聿接過,給裴予安介紹:“這是輕鴻。”

“您好。我叫...”

“裴哥,我知道。”趙輕鴻走近,伸出一只手,“久聞大名啊。”

“您看過我拍的戲?”

“剛看過。”趙輕鴻一把將裴予安拉到眼前,在他耳邊說悄悄話,“其實我早到了,一直坐在樓梯上吃薯片,看滿了一場大戲。裴哥不愧是專業演員,厲害。”

“謝謝。”

見裴予安這麽坦坦蕩蕩地認下了,趙輕鴻更意外,避著趙聿壓低聲音說:“大哥明顯拿你當擋槍的,把你當靶子,他就能過得舒坦點。裴哥,你是真沒看出來?”

裴予安垂眸輕笑:“我知道。我心甘情願的。”

好久沒見到這種行走的戀愛腦了。

但趙輕鴻總覺得,面前這位溫柔聰明的大美人絕對不像表面顯示出的那般柔弱無害。

她踮腳將手肘搭在趙聿的肩上,感興趣地一笑:“大哥,家裏這麽熱鬧,天天有戲看,這次回來我都不想走了。”

“那就多住一段時間。”

“你不怕我欺負裴哥?”

“呵。”

趙聿短促的一聲笑裏聽不出任何輕視或是憐憫,反而像是有點期待那人在他面前造反。

趙輕鴻琢磨了一會兒,將一把門鑰匙遞給了裴予安:“大姐吃素,你肯定吃不慣家裏的菜。廚房鑰匙給你,餓了自己去找吃的。別指望我大哥體貼溫柔了,他不喜歡吃不喜歡穿不喜歡玩,腦子裏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很無聊的。”

“是嗎?”裴予安回眸看了眼趙聿,笑意溫煦,“我倒覺得,阿聿挺會玩的。”

“哎哎,我耳朵,別。我不想聽。”

趙輕鴻趕緊擺擺手,朝著趙今瀾的房間走。

走廊上又剩下了兩人。

裴予安還在琢磨著趙輕鴻的立場和性格,下頜卻被趙聿擡了起來。

“阿聿?”

兩個字慢條斯理地從對方嘴裏吐出來,像是刻意提醒剛才那段故意演出來的親昵。裴予安握住他的手,唇角微彎:“我以為你會更關註‘玩’的部分。”

趙聿黑沈沈的眸子落在他眼底,連呼吸都被壓低幾分。

“單方面的玩,叫強暴。”

“...呵。”沒料到話題這麽快就直指中心,裴予安錯開視線,輕笑一聲,“我不已經是趙總的情人了嗎?說什麽強不強暴,多煞風景。”

趙聿捏住他的下頜,逼那雙躲閃的眼睛直視前方。

“所以,你想?”

“趙總又在開玩笑了。您說得我好像有選擇一樣。”

裴予安笑著,眉眼俱是溫順,卻沒有正面回答。

他雙手盤上了趙聿的脖頸,壓著微顫的呼吸,閉上了眼睛。

可想象中粗暴又饑渴的吻沒有落下。皮膚的溫度一涼,那雙有力的手已經拋下了玩物。進門前,只淡淡地留下一句公事公辦的布置:“既然要拍公益片,這幾天就多想想這件事。需要什麽,列個單子來找我。”

裴予安楞了一下,又勉強挽起了笑眼,溫柔地追了上去:“怎麽沒興致了?那等趙總心情好的時候,再...”

門縫留了一線,趙聿冷淡的眼神倏地一擡,裴予安忽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賴以為生的演技仿佛瞬間幹裂,裴予安很緩慢地摸了摸耳釘,壓下心尖的酸和痛。

他慢慢地推門進了隔壁的房間。一擡眼,直接楞住。

幾個小時前,他的床邊還是空空如也。

現在,多了一個黑色不銹鋼鐵架,架上有一個小小的透明魚缸,缸裏有幾顆琥珀色的鵝卵石,那只體態笨重的小海龜正撲騰著小短手,搖搖晃晃地挪向玻璃窗,與裴予安歪頭打著久別重逢的招呼。

裴予安半跪在床上,額頭緩慢地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睫毛很輕地抖了抖。

“...真可笑。”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用指節磕了下魚缸,像在嘲笑那只不知死活的烏龜,也像在罵自己。

他和趙聿之間,不就是玩嗎?

裹著一層合約交易的糖衣炮彈,彼此利用、互為刀盾,必要時刻蜥蜴斷尾,送對方去死。

還談什麽尊重、要什麽體貼。

可笑...也可惡。

趙聿對所有的玩物,都會這麽上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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