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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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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入局

大門吱呀一聲打開,溫和如春的氣息撲面而來。

裴予安安靜站著,看似無意地環視了一圈——從穹頂下垂的黃銅枝燈,到拖鞋與地毯的柔軟觸感,再到遠處大理石立柱邊的一座屏風。趙家老宅和他熟悉的任何一個拍戲場景都不一樣,它不是浮華的富,而是冷靜、厚重、不可侵犯的沈靜。

而他一個外來人穿過這片領域,像是意圖染指某種舊制秩序的異物。

樓梯上忽然傳來一聲杯子磕碰扶手的脆響。

“予安?!你怎麽來的?!你怎麽可能進我家...”

趙先煦從二樓轉角快步下來,聲音壓得很低,卻足夠聽清。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真絲家居服,眼圈發紅,手裏的玻璃杯只剩半杯水,已經搖出了痕。

那天裴予安滿身是血的樣子幾乎染紅了他的每一個噩夢,此刻見到完好無損的人站在他面前,趙先煦幾乎慌了神,跌跌撞撞地往樓下跑,拖鞋昂貴的logo都被撞掉。

就在奔到兩人面前時,視角驟然開闊。也因此,他清晰地看見了裴予安搭住趙聿的手。那個小東西的神態溫柔又恭順,像是已經適應了趙聿的體溫和味道,兩人站得不算近,可卻毫無生疏感,眼神交匯時甚至流淌著無言的默契。

趙先煦那一瞬是真的楞住了。腦袋裏嗡地炸開一聲,又像什麽壓抑了很久的情緒突然沖破了堤壩。

隨即就是眼前發熱,沒過腦子,擡手一巴掌甩了過去。

沒人反應得過來。

巴掌落下那刻,屋裏極靜。‘啪’的一聲悶響,震在空氣裏。

裴予安猝不及防,沒躲開,臉側被打得偏了一下,骨節僵住,嘴角崩出一道紅。空氣仿佛凝固,他擡眼,卻沒有說話,只用手背輕輕摸了摸臉,慢慢把身體站正,很輕地說了聲:“對不起。”

趙先煦氣急,頭發絲都冒火。他又擡起手,想落下第二掌,卻被趙聿的手臂格擋住。他低頭,緩慢落手替裴予安把落在耳邊的發絲拂開,用指腹摩挲著臉側那道掌痕。

接著,他直接按住趙先煦的手腕,把那只杯子極慢極穩地從他指間抽了下來。隨手一撥,杯子磕在他指骨與樓梯的夾角,‘砰’地一響,指骨與樓梯扶手震出了共振。

“手是用來握杯子的,不是用來打人的。老二,我說得對嗎?”

只是來自大哥不輕不重的一記訓斥,理論上沒傷到筋骨,但趙先煦的手指像是被折斷了,疼得額頭繃起青筋。

可他視線卻依舊盯著裴予安,眼珠通紅。

趙聿一指一指掰開趙先煦的手掌,把杯子放進他手心,聲音穩重:“拿好。別摔了。”

手指又被人捏住,痛得趙先煦終於回了神,狼狽地冷笑一聲:“裴予安,你玩我?你怎麽敢的?你什麽時候勾搭上趙聿的?你可真他媽賤,誰都想睡是吧?”

被罵成這樣,裴予安也沒回嘴,只是安靜地垂著眼睛看地面的針織圖案,仿佛沒將汙言穢語往心裏擱。

而這沈默便是無恥的默認。

趙先煦火都燒上了眉毛,忍不住擼起袖子,要沖過去弄死這個賤貨,樓道上忽然傳來第二道聲音。

“夠了。”

樓上傳來一陣極輕的沈響,像是茶盞放回檀木案幾。

然後是趙雲升的腳步聲,極緩,一步一聲,如鐘擺壓在耳膜上。他緩步而下,身上穿著那套藏青色中山裝,指間夾著一支半燃的雪茄,煙火未滅,氣味冷苦。

他的臉色不算好,眼窩帶著青黑,臉上蒙著一層久病的灰敗,神態卻依舊端得高高在上。

他在樓梯轉角站定,居高臨下看著三人。

目光先從裴予安臉上的紅痕掠過,那雙眼眸沒一絲波瀾,只像落灰的鏡子,照出了所有人臉上的情緒,又一樣都不認。

“趙家,什麽時候成了拿人隨便撒氣的地方?”

他說這話時,嗓音極低,像抽走了屋裏所有空氣。趙先煦不敢置信地望向趙雲升:“爸,你說什麽?你...你不幫我說話?!你覺得我打得不對嗎,這個賤種...”

“沒出息的東西。回屋去。”

趙雲升最後的三個字,掐滅了趙先煦所有的汙言穢語。他憤怒又陰狠地瞪著裴予安,餘光掠過一旁的趙聿,冷笑了聲,將杯子重重一砸,扭頭跑出了大廳,關門時,‘轟’地一聲,震天動地。

管家立刻組織人清掃,將碎片攏好,即刻帶人退出大廳,只留三人。趙雲升從旋轉樓梯上下來,眼神淡淡落在裴予安臉上,卻對趙聿說:“你什麽時候開始覺得,誰能進這個家,是你說了算了?”

趙聿仍舊站在原處:“我以為,昨天海港西區那兩塊地的開發權轉讓協議,已經足夠我們談妥這件事了。”

趙雲升聞言輕笑一聲,眼底卻沒半分笑意:“那份文件裏,可沒包括對老二動手的價格。”

“抱歉,是我考慮不周。昨天那份合同確實應該多留點打人的餘量出來。”

這一句話落下,連同他那不鹹不淡的表情,一起送到了趙雲升的面前。趙雲升沒接茬,指腹在小指戒指上輕輕摩挲,忽而猛地抓起趙聿的手,重重地砸向樓梯。

‘咚’地一聲巨響,隱約夾雜著骨頭的裂聲,連桌上的玻璃杯都被震得細細發顫。

裴予安瞳孔一縮,掌心猛地泛起一片潮濕。他下意識地想去扶趙聿,卻見那人似乎毫無痛感,表情依舊平靜淡漠。裴予安便又將擡起的手收了回去,指尖藏在袖子裏微蜷,不知為何,心口隱約也痛了一下。

趙雲升緩緩地說:“你以為你能掌握局勢,是因為你聰明、夠狠。我不否認。但你得記住。趙聿,你能站著,是因為我讓你站著。”

這句話落地,屋子裏一瞬寂靜如針落。言外之意——讓你跪,你就得跪。趙聿低頭,像是真的聽進去了:“您的恩情,我一直都記得。”

聊起恩情,便沒有了親情;一旦恩情還完,就只剩利益和算計了。

就在這僵持將至頂點時,玄關處落地鐘報了一聲,細微的齒輪轉動聲像是從墻壁內部傳來,下一刻,大門鎖舌輕輕一彈。

高跟鞋一聲聲踩在地磚上,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沈靜如鐘表回響。

一位三十歲出頭的女人走了進來,穿著一件淺灰色高領長風衣,外面披著松色披肩,頭發梳得一絲不亂,額前無碎發,後腦發髻精致盤起,素凈耳垂只點著一枚溫玉耳墜,幾乎沒有多餘飾物。她生得極為秀麗,五官溫柔,卻不輕佻,沈穩從容,頗具東方美感,看起來像是從水墨畫裏走出來的仕女。

趙雲升壓迫性的視線終於從趙聿的臉上移開,看向女人時,神色一緩:“航班晚點了?你本來應該十一點到家的。”

“航空管制,沒辦法,就稍微等了等。”

趙今瀾剛從日本出差回來,行李還未放下。那邊談的是一筆醫療設備系統對接的長期項目,是她名下療養集團和日本那邊一家大型制藥公司的合作。

“小武呢?沒跟你一起回來?”

武應雄是趙今瀾的丈夫,是另一家大型醫藥企業控股人的兒子。兩人結婚已有三年,聚少離多。

“...嗯。他留在那邊還有事。”

趙今瀾不欲提起太多。她解下披肩遞給管家,見到許久沒有出現在家裏的身影,微微一怔,繼而快步走向趙聿,驚喜地喊他:“阿聿,你終於願意回家多待一陣子了?”

“大姐。”

趙聿的聲音像是堅冰融化,戒備和冷漠都少了三分。

趙今瀾擡手撫著趙聿的側臉,皺了眉:“幾個月沒見,你怎麽瘦了?身體不舒服嗎?定期體檢做了嗎?你的腰傷...”

“你剛下飛機,先換衣服休息吧。飯桌上再說。”

趙聿讓人準備了一杯加了檸檬片的溫水,遞給了她。

裴予安挑了眼,沒想到趙聿也會說這種關心人的人話,正好奇時,趙今瀾的視線已經轉到了裴予安的臉上。

那個年輕人站在趙聿身側,纖細身形被日光拉出極長一道窄窄的影子,臉頰側面有一道紅痕未褪,整個人像剛從風裏被撿回來一樣安靜脆弱。

那是張她從未見過的面孔,但莫名地,卻又覺得有些眼熟,仿佛在哪裏遇見過類似的人。

趙今瀾眨了下眼,語氣更柔下來:“這位是?”

“裴予安。”

趙聿只說了三個字,趙今瀾就懂了——是那個受了傷、被阿聿送到療養院來的孩子。

她的弟弟從小性格內斂沈默,沒有特殊的喜惡,活得一板一眼,像一把冷硬的磨刀石。

趙今瀾從沒見過那孩子跟朋友相處的樣子,至今也不知道趙聿喜歡過什麽,甚至連一件適合他的生日禮物都挑不出來。而像現在這樣,把人帶回家、擋著父親的責罵、甚至於之前特意送到自己的療養院裏藏起來,更是前所未有的事。

這個叫裴予安的孩子,一定在阿聿心裏有些分量。

趙今瀾心裏有了思量,於是伸手從包裏抽出一方幹凈的帕子,倒了幹凈的白水,輕輕敷在裴予安的唇邊,慢慢地幫他擦著臟汙。

“很疼吧。一會兒我請人給你上藥。”

裴予安按住手帕,反倒無所謂地笑了笑:“謝謝。我拍戲被打習慣了,這點不算什麽。二少爺下手不重,只是看著嚇人。再說,也是我活該被打,沒事的。”

趙今瀾心疼地皺了皺眉,拉起他的手,輕輕握在掌心:“別這麽說。先煦不懂事,我替他道歉。”

她沒有為弟弟辯解,只是以最體面的方式,將一場不體面的情緒,收束得溫和而得體。

“你住在療養院那段時間還好吧?”她換了話題,“醫生那邊有給我發過記錄,說你住的時候發過燒。現在呢?身體好些了嗎?”

“好了,謝謝大姐。”

裴予安不卑不亢地喊人,跟著趙聿論資排輩,大方坦然。趙今瀾目光細細打量他一瞬,又看了眼趙聿縱容的神情,終於笑了:“嗯,那就好。”

那句“大姐”她聽得出來帶了點疏離和討好,沒打算真認,更像逢場作戲。但她回應得極溫柔,仿佛是給了他一個可以停下來的位置。

“爸,一會兒我們...”

她再擡頭時,趙雲升已經離開了原本的位置,仿佛並不耐煩參與這場毫無營養的寒暄,也沒有正式接納裴予安的意思。

她想了想:“中午記得一起來吃飯。爸那邊我會勸勸,你別擔心。”

趙聿淡淡一笑。

“老二來不來我不清楚。但爸,應該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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