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死亡撫恤金

關燈
第10章 死亡撫恤金

翌日清晨,江州的天光灰得像蒙了一層霧紗。海風順著港口吹進城裏,帶著鐵銹和潮氣,濕冷浸骨。裴予安醒得很早,沒拉窗簾,任天色一點點由昏暗轉向清白。他靠在床頭刷完晨間新聞,又抱著電腦,將趙先煦給他發過來的地址輸入搜索框裏。

‘江州市長陽區泉水新港,115-134號’

衛星地圖緩慢地鋪陳,泛黃發黑的老樓像是被雷劈焦了的鳥窩,看著黑糊糊的一片。據說那裏是先鋒醫藥的舊址,當年一場大火將許多重要資料付之一炬。

就在這片廢墟中,先鋒醫藥曾研發出領先於世界的新藥,Alpha13-9,讓趙家賺得盆滿缽滿,金融巨獸從此覺醒,盤踞一方。

“舊的實驗基地麽。過去的十幾年沒想著拆,現在忽然想翻新成產業園了?怪不得趙聿懷疑。”

裴予安繼續搜索著地名,翻找著陳舊的新聞報道。忽得,視線一凝,疑惑地‘嗯’了一聲。

“...趙家,養子,救火小英雄?”

一張低分辨率的照片,一個年幼的孩子脖子上纏著紗布,站在西裝革履的趙雲升身邊,還不到他的腰。兩人站在廢墟前,趙雲升牽著他的手,對方則顯得頗為不情願。十歲模樣的男孩單手插著兜,盯著不停閃爍的鏡頭,眼神冰冷,看起來習性陰暗,像是會跟陰溝裏的野狗搶爛肉吃的類型,毫無正派感可言。

“不是...噗。”

小趙聿這單手插兜的動作忽然戳中了裴予安的笑點。

這人,真是從小就喜歡裝高冷,這麽十幾年都貫徹始終,還真有毅力啊。

他拿起手機,作死地給趙聿發了條溫柔禮貌的挑釁。

‘趙總,我剛剛看新聞,看到一個十歲小男孩,跟您氣質很像。我以後可以叫您插兜哥嗎?’

對方已讀,沒回。

裴予安抱著枕頭低笑,笑得胸口脹得疼。他很緩慢地從被子裏起身,慢慢地踩著拖鞋進浴室沖澡,邊沖邊唱昆曲小調,翻來覆去就是那兩句。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浴室的水聲淅淅瀝瀝,他踩著水,站在鏡子前,撕下肩膀貼著那層薄薄的防水膠膜。被玻璃炸出來的皮肉傷其實不重,但看著觸目驚心,三四道黑色的細傷疤交錯疊在一起,還有泛著紫的淤青。

他不在意地將傷口裸露出來,擡手從衣架上拽下一件柔順的白襯衣。襯衣材質軟滑,胸前綴著輕盈飄逸的羽毛。他稍微歪頭,在右耳掛了一只小巧方石耳釘,取出一支淺色唇彩,胡亂疊了幾層。

望著鏡子裏那副陌生又張揚的臉,裴予安出神地與他對望,垂了眼簾又掀起,很淡很輕地笑了笑。

半小時後,趙先煦派來的商務車抵達。司機是新面孔,一身黑西裝,戴白手套,連招呼都打得公事公辦。裴予安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像只剛出爐的白面包,乖順溫從。車窗升上來,外頭的海風與霧氣被隔絕在玻璃外。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禮貌地問:“裴先生,溫度合適嗎?”

“有點冷。”

他聲音輕,軟,又帶著早起未消散的啞,聽著像人還沒完全醒。司機一抖,趕緊又調高兩度,熱得他手心出汗,可後座的人好似如沐春風,舒服地靠在頸枕上補眠。

車過高架時,灰藍色江面在遠方鋪展開,碼頭吊臂和廢棄的巨型油罐纏在薄霧裏,如同一塊巨獸的殘骸。

一片待建的廢墟裏,居然還有人看管門崗。司機放下車窗,與保安遞了兩句話,很快被放行。幾座燒得焦黑的樓矗立在雪裏,旁邊是矮矮的倉庫群,鋸齒形屋頂像是巨獸的脊骨,一路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

倉庫外的空地被臨時鋪了木板,燈架、軌道、無人機、發電車井然排開。導演正舉著測光表來回穿梭,邊走邊給助理下指令,場務搬著大小箱子踩得木板嘎吱作響。

雪被風吹成斜線,把人臉刮疼,燈光組拉來兩臺大型暖風機,對著設備不斷吹,生怕雪水打濕機芯。

裴予安下車,白色羽絨服下擺被風掀起,露出纖細的腰線。他步子不快,卻準確繞過最滑的雪泥,像踩在無形的標線上。

“裴老師!”助理導演迎上來,塞給他一條毛巾,“先到帳篷裏躲躲雨,妝發在那邊。”

裴予安謝了聲,順手把毛巾搭在肩上。

帳篷裏已經放了兩臺暖爐,燈泡昏黃,空氣暖得讓人犯困。化妝師見他進來,趕緊招呼:“裴老師,外套先脫一層吧,這裏熱,別感冒了。”

“嗯,是挺熱的。”

他就坡下驢,在幕簾後側身把羽絨服脫下。肩上一大片淤傷壓在白襯衫下,像冰下湧動的青墨。他覷了一眼外面,慢條斯理地解開領口兩顆扣子,擡手扇了扇風,白皙的臉浮起一絲紅暈。

趙先煦踩著泥走進來,一身限量版皮衣,被雪打得亮晶晶。他抖了抖衣領,眼神一轉就落到裴予安的肩,瞳孔裏明顯掠過一絲銳痛和某種難言的躁動。

“怎麽青成這樣?”

“沒事,不疼。我知道你的心。”

裴予安深情念白,趙先煦反倒啞然,清了清喉嚨,有點別扭:“我會給你買輛車。想要什麽,今晚告訴我。哦對了,我定了旁邊的頂層。”

旁邊頂層,泉水新區五星級酒店,高檔總統套房,十萬一晚。裴予安咋舌,卻低下頭,聲音清潤又溫和:“好。”

說完,他從身邊拿出一個保溫杯,倒了杯花茶,遞了過去:“天冷,我出門前泡的。您要是不嫌棄的話...”

話沒說完,趙先煦就把水灌了下去。

馨香的茶氣在唇齒間流淌,趙先煦仿佛品到了裴予安唇上的味道。他拽了拽領子,傾身向裴予安的唇,剛要吻住,導演就扒簾探頭:“裴老師準備好了沒?大雪暫時停了,光剛剛好。”

裴予安將手柔弱地搭在對方的肩,不著痕跡地阻了他的親密:“晚上再說,好嗎?”

“……”

趙先煦剛不樂意地皺眉,視線忽然落在裴予安肩膀,那裏,單薄的白襯衣正透出青紫猙獰的血痂。

他半晌沒說話,裴予安疑惑看他:“二少爺?”

趙先煦別開眼,少見地褪去一點下流:“你要是身體難受...我是說,今天天太冷了,算了。老子沒興致,明天再睡你。”

裴予安笑了一半又卡住,為難地‘呃’了一聲。

這種走腎又走心的關懷、禮貌又冒犯的強迫,他該怎麽表現才能顯得得體又貼心?

“你去吧。”趙先煦翹著二郎腿,一揚下頜,“別太拿自己當回事。養好身體,明天過來好好伺候我。”

“……”

裴予安湊合地笑了下,轉頭表情一言難盡。

趙家的兒子,一個兩個的,怎麽都這樣陰晴不定的?是不是都被趙雲升給養歪了?

=

鏡頭安在滑軌上,攝影師指尖在機身投影鍵滑動,一串參數快速跳變著。碎雪還在空中飄動,燈光在霧氣裏折成一道道稀碎的光路,像破玻璃被揉進空氣。

裴予安站好位置,擡頭時陰雲缺了一角,白得過分的光從側面打進來,剛好切在他眼睫,晃得清透。導演在監視器後低聲爆了句粗口,“太美了”,隨後擡手打響指。

“往前推!”

軌道車緩緩前移,鏡頭裏,裴予安的襯衣衣擺被風吹成弧線。他神情極靜,卻在鏡頭推進的每一厘米裏遞進出淺到深的分層情緒:先是茫然、隨後驚疑,再到最後的淡淡悵惘。光影流過他的瞳孔,像海潮漲退。

“Cut!”導演興奮地轉頭,“完美!這一條可以拿去做預告片頭了!”

眾人松了口氣,忙著調整下一組位置。

裴予安那一條剛拍完,風把燈光吹得飄忽不定,場務正忙著搬腳架。他裝作整理衣擺,稍微扭過身,望著不知為何忽然坐在帳篷裏打起盹的趙先煦,了然地笑了下。

他低頭輕輕按住腹部,一聲不高不低的呻吟恰好傳到助理導演耳朵裏。

戴著耳機的年輕女孩扭頭,擔心地看向站得搖搖晃晃的裴予安,伸手扶了一把:“裴老師,您不舒服嗎?”

裴予安恰好好處地暈了半步,又微微弓起腰,神色痛苦:“我可能吃壞肚子了,得去趟廁所。”

助導看了他一眼,有點為難:“倉庫這邊是廢的,沒水沒電,估計沒廁所。要不您問問趙先生?”

“我不想打擾他睡覺,我自己去找找就行。”

裴予安善解人意地搖頭。他抓了件外套,戴上帽子,沿著燈架後面的小通道往內側走。沒幾步,風聲就小了下來,拍攝區和倉庫側墻之間隔著一層擋板,轉過去之後,一下就安靜下來,只有鐵皮被風刮得嗡嗡響。

完全脫離人視線後,他立刻直起了身子,腳步敏捷。他擡頭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往靠墻那一側走過去。

倉庫的門牌都脫落了,只有一扇灰色鐵門看著和周圍不太一樣。門邊幹凈,沒有灰,也沒有銹,像是最近才有人擦過。門把手上還套著一枚新的螺絲鎖扣,不是原廠件。更奇怪的是,門邊墻壁上有一道細細的紅線,延伸進地磚縫裏,像是電纜槽裏拉出來的臨時線。

他蹲下來,手掌貼上鐵門的一瞬間,眼神微動。

是溫的。

並非是那種太陽曬出來的溫,是裏面在運轉設備的那種恒溫。冬天的廢棄倉庫不可能有這種熱度。他順著那條紅線看過去,註意到墻角還有個印著褪色蒙灰的標牌,邊緣邊角翹起了一半。裴予安蹲在地上,用手擦去薄灰,只看到了‘維保’二字。

他立刻蹲下,伸手敲了敲墻壁,果然聽到了不同於實心墻壁的回響。這是一道門,門後是維護用通道。可是這種平層大倉庫從外面看只有一層,這扇門後的通道是維護哪裏的?

莫非...這裏有違章搭建的地下空間?

裴予安心臟‘咚咚’地跳。

他立刻掏出手機,低亮度打開相機,對準門縫、紅線、標志一張張拍下。他拍得很快,指關節撐在門邊,沒有發出一點響動。

照片最後一張,他拉近了一塊地面磚縫。那磚縫被切割得很平整,說明這邊是後改的,不是原來的地磚拼縫。

他伸手拉了拉門,不出意外地被鎖住了。他四處尋找工具撬鎖,可忽然,遠處傳來有人腳步踩在水跡上的聲音。

他立刻收起手機,往後退一步,手捂著腹部重新裝出虛弱的樣子。等那人走近,他勉強直起腰,臉色發白:“廁所在哪邊啊?不好意思,我找錯了...”

來人是趙先煦的司機,趕緊快步走過來,將他扶了回去。

遠遠地,趙先煦背著手在和場務說什麽,見裴予安回來,快步把人接了過去,皺眉抱怨道:“我就打個盹的功夫,你怎麽就又肚子疼了?”

“對不起。”

“閉嘴!”趙先煦把裴予安打橫抱了起來,放在老板椅上,居高臨下地皺眉指揮著,“今天先別拍了。收工。”

現場所有人都是一楞,繼而苦笑。無人敢違拗趙二少爺的意思,紛紛收拾起現場散落的部件機器,像資本主義皮鞭下的小狗,乖巧聽話。

裴予安站在忙碌的人群裏,微微擡眼瞄了一眼上方。倉庫門口的吊裝燈架,金屬卡箍銹跡斑駁,只剩兩枚螺絲撐著,只要再給一點點力,就會斷。

他彎腰假裝去收拾行頭,蹲下,順手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熟記的號碼。

電話那頭沒響兩聲就接起了。裴予安立刻低聲問:“你是不是覺得,趙雲升在這塊地裏藏了東西?”

對方安靜了一瞬,隨後傳來一聲輕笑:“鼻子還挺靈的。”

“這樣。那我幫你找出來?”

“哦?”趙聿的聲音聽上去頗有興致,“想做就試試看。”

“那好。”

裴予安擡起頭,看向那盞風中搖晃的燈,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稍稍低頭,撥出報警電話。

這一次,他的聲音微啞,還帶著一點顫抖:“餵,我...我在長陽區泉水新港拍戲,我...我總覺得有人跟著我。”

他望著前方人群,聲音越發低下去:“我剛才在倉庫後面看到墻上拉了電線,然後回來沒多久,就...就有東西從上面砸了下來。我不知道是不是意外,但我覺得有人想害我。”

他故意停頓一下,吸了吸鼻子,把情緒壓在即將失控邊緣。

“我算是公眾人物,我現在很害怕,能麻煩你們來一下嗎?”

對方開始記錄信息,他一邊聽著“我們會立刻安排”那句話,一邊慢慢把手機放回兜裏,臉上神色徹底沈了下去。

他低頭走進人群,像是要撿起自己的圍巾,動作隨意,但在經過那根支架時,手肘輕輕一碰,指尖穩穩撥動了那枚螺絲的方向。

金屬“噠”一聲輕響,平衡瞬間傾斜。

支架的卡箍瞬間滑脫,一只狹窄的圓柱形水泥柱合著刺耳的金屬尖嘯砸下!

劇痛瞬間劈在肩頭,仿佛有火在骨縫裏炸開。裴予安咬著牙險險側頭,燈體擦著耳根砸向地面,玻璃罩碎裂成漫天水花似的亮片。

...糟糕。

玩脫了。

砸得有點歪,撞到腦袋了。

“裴——”

耳膜轟鳴,導演的叫喊聲像從水下一樣渾濁。裴予安被反震力甩倒,後背撞在木板上,疼得胸腔一悶。鮮血順著衣料浸出,高飽和紅在暗灰背景前刺目灼人。

人群亂成一團,設備師大吼“電閘先拉掉!”。燈光全滅後倉庫更暗,天邊的雪卻在這一刻驟然停了,雲縫裏迸出一束白到炫目的日光,落在地面碎玻離間四散跳金。

裴予安的左掌始終死死護著脖頸,以免碎玻璃割到頸動脈,另一只單臂撐著地面,幾次都沒能站起來。劇痛從骨骼湧上大腦,眼前一陣又一陣地發黑,體力不支時,正好倒在驚慌失措沖過來的趙先煦懷裏。

“予安,予安!!”

“...救我。”

血從額頭滲了出來,浸濕了睫毛,裴予安緊緊閉著眼,氣息微弱。沒有醫學常識的趙先煦以為裴予安要死了,紅著眼怒吼:“還等什麽?!都他媽的給我打電話救人啊!!”

120剛接通,就被一個穿軍綠色制服的男人生硬地奪走,按滅了電話。他穿的是門崗的衣服,曾與幾人打過短暫的照面。

趙先煦單手抱著裴予安,站起時,腿都是軟的。他用浸滿鮮血的手緊緊抓住制服男人的前襟,字字從牙關裏壓出來:“你他媽...”

“趙董的電話。”

男人取出兜裏的手機,顯示通話中。

趙先煦心慌得近乎發抖,他掏手機手指發涼,“爸,出事了...不是我動的手,燈自己掉下來——”

“我先不追究你瞞著我把人帶進老廠區的事。現在,你,跟著你面前的人立刻離開。然後,把那個不聽話的東西交給我。”電話那邊,趙雲升聲音低沈,像凍裂的冰,“現在。”

趙先煦耳邊嗡嗡作響,口幹舌燥:“爸,你是什麽意思...”

不妙的語氣。

平時,老爸打罵他時,是半是嚴厲半是縱容的憤怒;而今天,他雖然沒有生氣,但聽著,卻能品出血的腥味。

“別問,照做。”

趙雲升掛斷了電話。

趙先煦呆呆地擎著電話,短暫失語,只能任憑面前的人架著他離去。等他再回神,三個又高又壯的制服男人已經拖著滿臉是血的裴予安往外走了。

“你們...”

趙先煦反抗未半,被面前冰冷的男人攔住:“請別讓我們難做。這是趙董的意思。”

人聲嘈雜中,裴予安被搬上車,鼻腔裏全是血銹味。他沒讓自己暈過去,微闔的睫毛抖了抖,只把頭側向車窗,看見灰黯天空被割開一道長龍似的亮縫。

他耳邊斷斷續續地響起交談聲,趙雲升低沈的聲音順著電波傳來。

裴予安唇色慘白,卻得逞地彎了起來。

他被綁走的那一瞬間,趙雲升的態度已經不打自招了。

這塊地,果然有大問題。

不過...這裏到底藏了什麽,讓趙雲升和趙聿都這樣在意?

沒關系。

他重傷報案,警察無論如何都會介入調查;如果真有秘密,大概是瞞不住的。

裴予安迷迷糊糊地摸著兜裏的黑卡,眼皮沈重得撐不開,意識無法控制地往下墜落,昏迷前,他想——如果趙聿真把這筆錢當成死亡撫恤金,他做鬼也要回來咬死那條沒品的惡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