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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栩是個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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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栩是個天才

“哎哎,哥哥!別啊!別退課!” 姚躍見夏語涼這回眼神冷得像結了一層薄冰,語氣裏更是沒有絲毫轉圜餘地,是真動了真怒,頓時慌得手腳都有些發涼。他顧不上面子,急切地傾身向前,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懇求,“你、你要是真把課退了,那你的生活費怎麽辦?豈不是又沒著落了?那怎麽行啊!”

“姚躍,” 夏語涼看著眼前這張寫滿真切焦急、甚至忘了自己正“罪責在身”的臉,心頭那團冷硬的怒意和失望,像是被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戳了一下,洩出一絲幾不可察的軟意。這小子……都這種時候了,腦子裏第一時間冒出來的,竟然還是擔心他的生活費有沒有著落。這毫不作偽的關切,讓夏語涼原本繃得死緊的嚴肅表情險些裂開一道縫,差點沒當場失笑。他得用力抿住嘴唇,才能壓下那點不合時宜的弧度。

他稍稍移開視線,整理了一下情緒,才重新看向姚躍,語氣放緩了些,卻依然帶著成年人的篤定和淡淡的疏離:“姚躍,我已經是成年人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提醒對方,也像是在告訴自己,“就算這份收入沒有了,我總還有別的辦法,別的路可以走。總不至於……活不下去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不可聞的嘆息。那嘆息裏,有對自己境遇的了然,也有對姚躍這種孩子氣擔憂的無奈。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張攤開的、字跡工整卻並非出自姚躍之手的試卷上,紙張上那些精心挑選的題目此刻顯得格外刺眼。一股覆雜的情緒在胸腔裏無聲翻湧,酸澀、失落、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姚躍,你可能想象不到……” 夏語涼的聲音放得很輕,不像責備,更像是一種沈入回憶的自語,“我出這些題的時候,是什麽心情。我會反覆琢磨,這道題是不是太偏了,那道題會不會剛好卡在你的思維盲區上,換一種解法你是不是更容易理解……我花了那麽多時間,一遍遍地篩選、組合,甚至去模擬你可能會在哪個步驟卡住。” 他停頓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撫過紙面,仿佛能觸摸到那些傾註其上的期許。

“我有多希望,你能真正地把每一道題都吃透,把每一個攔路虎一樣的知識點都變成你武器庫裏的裝備。然後,順順利利地,邁過那道門檻,考進我曾待過的校園。” 他擡起眼,看向姚躍,眼底深處湧動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真誠,“雖然現在,站在這裏,我是收錢授課的老師。可我永遠記得,在我最難、幾乎要撐不下去的時候,是你向我伸了手。所以,姚躍,我比任何人都更不想辜負你當初那份心意。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看到你成功,看到你因為解出一道難題眼睛發亮,看到你一步一步走到你想去的地方。那樣的話,我大概……會比誰都高興。”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將胸腔裏那股沈甸甸的東西壓下去,聲音也隨之低了下來,帶著一種鈍重的疲憊和清晰的痛心:“可你今天這樣做,真的讓我很失望。姚躍,你這不僅僅是在糊弄我,你這是在……害你自己啊。”

“失望”兩個字,從夏語涼口中說出來,輕飄飄的,卻像帶著千鈞重量,狠狠砸在姚躍的心上。他猛地擡起頭,撞進夏語涼那雙盛滿了覆雜情緒的眼睛裏,那裏面的難過和疏離比任何疾言厲色的責罵都更讓他慌亂無措。他不要夏語涼這樣看他,他不要被夏語涼討厭。

“我、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姚躍急急地開口,聲音有些發哽,那份強撐的、混不吝的姿態徹底崩塌,露出了底下屬於少年的慌張和笨拙的歉意,“我這樣做……不是故意想騙你,也不是不珍惜……我就是……就是怕……” 他咬了咬牙,像是難以啟齒,卻又不得不說出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委屈和一絲卑微的惶恐,“怕哥哥嫌我笨,覺得我怎麽教都教不會,然後……然後就不想教我了。”

“怎麽會呢?” 夏語涼望著他,輕輕搖了搖頭,那眼神裏有無奈,也有一絲終於明了緣由的釋然。“姚躍,我是你的老師啊。” 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把你教會,讓你進步,是我的責任,也是我來這裏的意義。我怎麽會因為學生學得慢一點、暫時沒掌握好,就嫌棄他笨,甚至不想教了呢?” 說著,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淺淡的、帶著點調侃的弧度,“我記得,昨天好像還有某個人,信誓旦旦地在我面前誇口,說自己聰明絕頂,什麽東西一學就會——怎麽,才過了一夜,就對自己沒信心,開始打退堂鼓了?”

“才沒有!” 姚躍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挺直背脊反駁,臉頰卻微微泛紅。夏語涼那了然又帶著點戲謔的眼神,讓他方才那點隱秘的、害怕被拋棄的惶恐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羞窘和急於證明自己的急切。他追問道:“那……那哥哥,我現在該做什麽?我、我重新學!我一定好好學!”

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的、不再閃躲的光芒,夏語涼心裏那口氣總算順了些。他沈吟片刻。按照原本的教學計劃,今天應該開始講解第二章的新內容了。可眼下,連姚躍對第一章的基礎掌握到了何種程度都成了未知數,貿然推進無異於空中樓閣。

“嗯……” 夏語涼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思忖著。讓姚躍把這份“槍手”代勞的作業帶回家,自己重新做一遍,再交上來批改,理論上更節省課堂時間。可看著姚躍此刻雖然認錯積極,但眉宇間依然殘留著對學習的本能抗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夏語涼改變了主意。

與其把他推回那個可能滋生懶惰和敷衍的環境,不如就在這裏,在自己眼皮底下,從頭開始。雖然效率或許低一些,但至少能確保他每一步都踩實。

“這樣吧,” 夏語涼從旁邊拿過一張嶄新的空白草稿紙,連同那份答案完美的試卷一起,推到姚躍面前,“你現在,就把昨天的作業,從頭到尾,自己獨立地再做一遍。”

他的語氣平靜,沒有責備,也沒有施加壓力,只是陳述一個決定。

“不用急,我們有的是時間。一道題一道題來,碰到卡住的地方就標記出來,哪怕完全沒思路也沒關系。我要看的,不是最終那個正確的答案,而是你真實的思考過程,你遇到困難時的反應。” 他頓了頓,聲音更緩了些,像是安撫,“我們一步一步來,不著急。”

“好,我現在就做。”

姚躍答得幹脆利落,沒有半分往日的拖沓和討價還價。他像是急於彌補過錯,又像是被夏語涼剛才那番話裏的重量所震懾,立刻抓過筆,鋪開草稿紙,埋頭開始演算。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專註、更急促。那副前所未有的認真模樣,讓一旁的夏語涼看在眼裏,心頭那團郁結的悶氣終於散開了些,暗自松了口氣。他想,這小子,總算是聽進去,明白他的苦心了。

然而,姚躍其實並未全然明白。他甚至對夏語涼為何要因為一次作業的“取巧”而發那麽大的火,感到些許懵懂和不解——不就是一次作業沒自己做嗎?以後都好好做不就行了?何必說得那麽嚴重,甚至要“另請高明”?或許是因為夏語涼總比他年長幾歲,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平時待他也總是溫和中帶著不易察覺的、對待“孩子”的包容與淡淡疏離。可剛才那一刻,夏語涼眼中毫不掩飾的失望,和那些關於“出題時心情”、“希望你能成功”的話語,卻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穿透了他慣常漫不經心的外殼,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讓他感受到,有人在他身上傾註了如此具體的期待與心血。

以前,“考上大學”對他而言,只是一個模糊的、屬於父母和老師的期望,甚至帶點被迫的意味。他從不認為自己擅長此道,也未曾真正將其納入自己的人生規劃。可此刻,看著夏語涼沈靜卻難掩疲憊的側臉,一個清晰的念頭撞進心裏:他想試一試。不為別的,就為不辜負這份沈甸甸的、來自“哥哥”的用心。

房間另一頭,紀栩始終維持著伏案書寫的姿勢,仿佛將全部心神都隔絕在了面前的試卷裏,對這邊的風波充耳不聞。只有他自己知道,握著筆桿的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以至於寫下的數字都帶上了歪斜的筆畫。他死死咬住下唇,柔軟的唇肉被牙齒深深嵌入,很快便留下了一排清晰泛白的齒痕,疼痛感尖銳卻清醒。

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眸底洶湧的、幾乎要決堤的情緒。那些話,他全都聽見了。每一個字,都像細密的針,紮在他最敏感的心尖上。夏老師對姚躍哥哥的期望,那份深藏的關切與不願辜負的心意,還有那句“害你自己”的痛心疾首……都讓他胸口悶得發疼。

一種混雜著酸楚、愧疚和難以言喻的恐慌,在他瘦小的身體裏橫沖直撞。是他……是他幫姚躍哥哥寫了那些題。他以為自己是在幫忙,是在讓姚躍哥哥免於被責難,卻沒想到,這恰恰是推了姚躍哥哥一把,讓他跌進了更深的、讓夏老師失望的境地。

如果……如果夏老師知道了是他……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冰涼,連指尖都失去了溫度。他只能更用力地咬住嘴唇,用這自虐般的疼痛,來壓制住眼眶裏瘋狂打轉的、滾燙的濕意,和喉嚨口那一聲幾欲沖出的哽咽。

怪不得……怪不得小躍哥哥昨天那麽輕易就松了口,答應了自己近乎任性的補習要求。要知道在以前,他想跟在姚躍身邊,哪怕是並排走一段路,都需要小心翼翼地試探,費盡心思地尋找理由,才能換來對方一個不耐煩的、勉為其難的點頭。現在的姚躍哥哥,最討厭他像塊撕不掉的膏藥,像個甩不脫的小尾巴。可就在昨天,當姚躍帶著一臉“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卻終究點了頭時,他心裏還偷偷地、隱秘地雀躍過,以為是自己難得的堅持和小心翼翼提出的條件(不告訴阿姨、自己付錢)起了作用,以為自己終於又朝著那個熟悉的、溫暖的背影,靠近了那麽微小卻珍貴的一步。

原來……真相竟是這樣。

不是為了他,甚至也不是出於對補習本身的認同。

一切,都只是為了夏老師。

為了能有更多、更“正當”的時間和夏老師待在一起。

這個認知像一條冰冷的、帶著倒刺的荊棘,猛地纏緊了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刺得他每一口呼吸都帶著細密的疼。他不敢再深想下去,仿佛那荊棘的盡頭連著更黑暗的深淵。他只能拼命地、近乎麻木地安慰自己:不會的,不會是這樣的……昨天電話裏,夏老師不是還提到過一個人嗎?那個讓小躍哥哥耿耿於懷、甚至帶著酸意的“那個人”。夏老師……應該是有喜歡的人了吧?所以……所以小躍哥哥不會的,他不會去做那種奪人所愛的事情。而且,而且夏老師對小躍哥哥,看起來也只是像對待一個調皮的弟弟,是師長對學生的關心,是哥哥對弟弟的管教……

對的,一定是這樣。

他必須相信是這樣。

“餵,姚躍。” 夏語涼的聲音打破了房間裏沈重的寂靜,也打斷了紀栩腦海中混亂的自我說服。夏語涼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沒能按捺住那份混雜著好奇與求證的心思。他手裏捏著那份“完美”的試卷,剛才趁著姚躍埋頭重做的功夫,他又將上面的解題步驟與標準答案逐字逐句核對了一遍,結果讓他更加難以置信——不僅僅是答案正確,連一些非必要的、但能體現解題者清晰思路的中間步驟都分毫不差,簡直像照著標準答案謄抄下來的一樣。

他擡眼看向正皺著眉、咬著筆桿、與題目苦戰的姚躍,盡量讓語氣顯得隨意,卻掩不住其中的探詢:“這份卷子……到底是誰幫你寫的?是紀栩嗎?” 他頓了頓,又拋出一個可能性,“還是說,你們直接從網上搜了標準答案,原封不動抄下來的?”

聽到夏語涼如此直白地點出“紀栩”的名字,姚躍握著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擡起眼皮,飛快地掃了夏語涼一眼,那眼神裏掠過一絲覆雜難辨的情緒,有被戳破的短暫慌亂,也有某種下意識想要遮掩的本能。但他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重新低下頭,對著草稿紙上的題目,仿佛那才是他此刻唯一需要關註的世界。

一旁的紀栩,背脊似乎更僵硬了些,握著筆的手指指節用力到泛白,但他依舊維持著埋首書寫的姿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不敢發出一點聲音,仿佛這樣就能將自己徹底隱形。

夏語涼將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裏那面鏡子早已澄明透亮。不說也罷,答案已在不言中。他看了眼墻上的時鐘,距離給紀栩規定的一小時時限所剩無幾。他索性站起身,準備過去看看那孩子做得如何了,也正好借機打破這略顯詭異的沈默。

然而,他剛一起身,姚躍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角,力道不輕。

“你……你別去問小紀子!” 姚躍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急切的阻攔意味,“是我!是我硬逼著他幫我做的!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他那膽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嚇唬他,他敢碰我的作業嗎?” 他語速飛快,生怕夏語涼不信,說完又立刻想起另一重威脅,趕緊補充,語氣裏帶著點哀求,“還有!你千萬別讓我媽知道!要是我媽知道他又‘幫’我做這種事,回頭又該念叨我半天了!煩都煩死了!”

在踏進這扇門之前,夏語涼一直以為姚躍對紀栩是十足的厭煩和疏離。可此刻,聽著姚躍這番急於撇清紀栩責任、甚至不惜將過錯全攬到自己身上的辯白,雖然漏洞百出,用詞也依舊帶著慣有的別扭和不耐煩,但那股下意識想要保護對方的意圖,卻讓夏語涼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他停下腳步,轉回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仍拽著他衣角的姚躍,目光銳利,仿佛要穿透那些蹩腳的掩飾:“所以,姚躍,” 他慢條斯理地問,語氣裏帶著一絲玩味和審視,“你剛才這麽著急,到底是擔心我責怪紀栩,罵他,讓他難過……還是僅僅,怕你媽媽知道後,嘮叨你?”

“開玩笑!誰、誰擔心他啊!” 姚躍像是被這句話燙到,猛地松開手,臉騰地一下漲得通紅,一直紅到耳根,眼神游移不定,聲音也陡然拔高,帶著欲蓋彌彰的虛張聲勢,“你是不知道這家夥!動不動就掉眼淚,哭起來沒完沒了,看著就煩!我腦袋都要炸了!”

“哦~” 夏語涼拖長了音調,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他看著姚躍那副明明在意卻死鴨子嘴硬的模樣,又想起紀栩那怯生生、只會默默承受的樣子,心裏忽然生出一絲淡淡的惋惜。這麽乖、這麽軟的一個孩子,跟著姚躍這個脾氣又臭又硬、還死不承認關心的家夥,豈不是天天受氣?太不值當了。他認識的林彥南,雖然性格也有些冷,但至少沈穩體貼,懂得照顧人……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夏語涼順著話頭,像是隨口一問:“哎,對了,紀栩他……今年多大了?”

“十二歲。” 姚躍悶悶地答道,似乎還沈浸在被看穿的羞惱中,又低聲補充了一句,“比我小四歲。”

“十二歲?!”

夏語涼幾乎是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珠子因為驚愕而微微睜大。他一直對自己的數學能力和教學眼光頗有幾分自信,可此刻,面對“十二歲”這個數字,以及聯想到紀栩筆下那份與標準答案嚴絲合縫、邏輯清晰縝密的高中試卷,他那點自信瞬間被一種近乎眩暈的沖擊感所取代。“他十二歲……就能把這種難度的題目做成這樣?步驟思路,和標準答案幾乎一字不差?”

“哼,” 姚躍從鼻子裏哼出一聲,語氣裏帶著一種早已習慣的、甚至有點麻木的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所以我不是早就說了麽,他是個天才。貨真價實的。”

夏語涼徹底啞然,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房間那頭安靜坐著的纖細身影。十二歲……那還是個真正意義上的孩子啊。可紀栩展現出的心智專註度和邏輯思維水平,已經完全超越了“孩子”的範疇,甚至讓許多高中生都望塵莫及。這種天賦與年齡之間巨大的反差,讓他久久回不過神,內心被一種混合著驚嘆、難以置信和一絲隱隱自愧弗如的情緒填滿。

他原本還像個愛操心的長輩,在心裏暗自盤算,覺得性格溫順乖巧的紀栩,若是能和同樣溫和沈穩的林彥南相識,兩人站在一起定然和諧美好。可現在,這念頭被“十二歲”這個硬梆梆的現實擊得粉碎。十歲的年齡差,無論如何都太大了。他在心裏暗暗嘆了口氣,有些惋惜,看來這朵小白花一樣的少年,暫時是“便宜”旁邊那個脾氣又臭又硬、還死不承認關心的姚躍了。

他沈浸在自己的思緒和惋惜裏,像個遺憾的月老,完全沒註意到,那個被他惋惜著的“小白花”,已經輕手輕腳地走到了他的身邊。

直到一份試卷被一雙小手捧著,小心翼翼地遞到他眼前,夏語涼才猛地從神游中驚醒。他低下頭,對上紀栩那雙清澈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的眼睛。小人兒不明白夏老師為何突然對著自己這邊發起了呆,臉上還帶著類似惋惜的神情,只以為是自己的出現打擾了對方,或者夏老師遇到了什麽煩心事,因此聲音放得越發輕軟,像怕驚擾了什麽:

“夏老師……我寫完了。”

夏語涼一怔,幾乎是下意識地看了眼墻上的掛鐘——距離規定的一小時,分明還差著一截。“這麽快就……全部寫好了?” 他接過試卷,語氣裏帶著還未完全褪去的驚愕和一絲確認。

“嗯。” 紀栩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帶著一貫的乖巧。他垂著眼,濃密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安靜地等待著老師的下一步指示。

——還剩整整二十分鐘!

夏語涼心頭那點驚愕再次被刷新。他立刻拿起手邊的紅筆,收斂心神,開始逐題批閱紀栩的試卷。筆尖劃過紙面,留下一連串鮮紅的勾號。那些覆雜的幾何輔助線添得分毫不差,繁瑣的代數運算過程簡潔清晰,就連最後幾道明顯超綱、帶有競賽性質的壓軸題,解題思路也另辟蹊徑,邏輯嚴謹得無可挑剔。他一邊批改,一邊忍不住又擡眼,仔細打量了幾眼安靜站在一旁的紀栩。

這孩子……究竟是怎麽長的?

紀栩被他看得越發不安,見夏語涼眉頭微蹙(其實是在驚嘆),神情專註卻遲遲不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聲音細若蚊蚋,還帶著點怯生生的結巴:“怎、怎麽了……夏老師……是、是我錯得……太多了嗎?”

“那倒不是,” 夏語涼回過神來,連忙搖頭,語氣放緩。試卷近乎完美,他驚訝的是這個。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紀栩的狀態。他註意到,紀栩那雙原本清澈的大眼睛,此刻眼周泛著明顯的紅,眼眶甚至有些微腫,像只受驚後偷偷哭過的小兔子。他不由得放柔了聲音,帶著關切問道:“你的題目完成得很好。只是……你的眼睛怎麽這麽紅?跟小兔子似的……是不是剛才做題太專註,累著了?還是哪裏不舒服?”

“啊?” 紀栩像是被戳中了什麽隱秘的心事,身體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慌亂。他下意識地連連後退了小半步,擡起手,用手背用力揉了揉眼睛,仿佛想將那抹紅色揉散,腦袋搖得像只驚慌的撥浪鼓:“沒、沒有……不、不是的。我……我就是有點……有點困。”

他這欲蓋彌彰的反應和泛紅的眼眶,落在旁人眼裏,意味不言自明。

姚躍原本正對著自己的題目抓耳撓腮,見狀也放下筆,湊了過來。他當然不信紀栩會“做不出題”,但這副模樣實在有趣,便故意拖著長音,帶著調侃打趣:“哎喲喲~我們的小天才,不會是真的被題目難倒,偷偷躲起來哭鼻子了吧?嘖嘖嘖,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也有今天啊!”

若是平時,紀栩或許會小聲反駁,或者急急解釋。可此刻,他卻只是把頭埋得更低,柔軟的發梢幾乎要遮住整張臉,單薄的肩膀微微向內縮著,像是要努力把自己藏起來。他沒有點頭承認,也沒有搖頭否認。

沈默,在某種程度上,就是一種默認。

他心想,就這樣吧。“做不出題”而哭,總好過被夏老師,尤其是被姚躍哥哥,窺破他心底那些翻江倒海、難以啟齒的酸楚和恐慌。

夏語涼見紀栩這副默認的可憐模樣,再看看自己手中這份難度極高的試卷,立刻心生愧疚。他暗罵自己太過分,竟然拿這種題目去為難一個年僅十二歲的孩子,還把人家給“做哭了”。一股自責湧上心頭。

他立刻將矛頭轉向還在旁邊幸災樂禍的姚躍,沒好氣地責怪道:“你好意思說人家?看看你自己!你那幾道題,磨蹭到現在,做完了嗎?思路理清楚了嗎?”

“切!關我什麽事……” 姚躍一臉“我招誰惹誰了”的無辜表情,但懾於夏語涼的眼神,還是悻悻然地縮回自己的座位,認命地重新拿起筆,對著那還剩大半面空白的草稿紙繼續苦思冥想——時間已經溜走了一大半,他的進度卻還卡在最初。

夏語涼不再理會姚躍,加快了批改紀栩試卷的速度。紅筆劃過,又是接連不斷的對勾。最終結果出來,依舊是近乎滿分的優異成績,解題步驟之嚴謹、思路之清晰,再次與標準答案高度重合。他拿著這份沈甸甸的試卷,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心裏泛起一個越來越清晰的疑問:以這孩子的水平,哪裏還需要來他這裏“補習”?這程度,直接參加高考恐怕都綽綽有餘。

“紀栩,” 夏語涼放下紅筆,擡頭看向一直安靜等待、神情卻似乎比剛才更加緊繃的男孩,“你跟我來一下,我們單獨聊聊。” 他考慮到姚躍還在做題,需要安靜,便起身,示意紀栩跟著他,走進了剛才紀栩答題的那個相對獨立的小房間。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開了客廳的動靜。夏語涼將那份近乎完美的試卷遞還給紀栩,然後拉過兩把椅子,示意紀栩坐下。他自己也坐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溫和卻帶著不容回避的直接,落在紀栩低垂的眼睫上。

“你的成績,我已經看完了。” 夏語涼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非常出色,接近滿分。而且你的解題思路非常成熟、清晰,完全不像……呃,不像需要額外補習來鞏固基礎的樣子。”

他頓了頓,觀察著紀栩的反應,只見對方的手指又無意識地絞在了一起。夏語涼放慢了語速,語氣更加斟酌,但問題本身卻直指核心:

“所以,紀栩,我很認真地想問你——以你目前展現出的能力和水平,似乎……並不需要在我這裏進行常規的‘補習’。你能告訴我,你堅持要來這裏,真正的原因是什麽嗎?”

紀栩一聽這話,瞬間誤解了夏語涼的意思,以為對方是在委婉地勸退他、下逐客令。巨大的恐慌猛地攫住了他,他立刻慌張地擺手,那雙本就泛紅的眼睛瞬間又蒙上了一層更濃的水汽,聲音都帶上了細微的顫音:“不、不是的,夏老師!您誤會了!是……是湊巧……可能、可能只是這次運氣好,這些題目……我、我恰巧以前見過類似的,或者……或者思路剛好對上了……”

他語無倫次地解釋著,努力想要證明自己“需要”留下來:“我基礎其實……其實沒那麽牢固的,真的!還有很多知識沒學透,多學一點……多學一點總歸是好的,可以鞏固,可以……可以查漏補缺……”

“哦?真的是這樣嗎?” 夏語涼沒有立刻拆穿,只是微微挑起眉,嘴角勾起一絲了然又帶著點無奈的淺笑。這孩子,肯定極少說謊,那躲閃的眼神,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睫毛,還有絞得發白的指節,幾乎將他的心思明明白白寫在了臉上。

“是……是的。” 紀栩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盡管心虛得厲害,還是硬著頭皮,用力點了點頭,試圖增加自己話語的可信度,聲音卻低得幾乎聽不見。

看著他這副急於掩飾卻漏洞百出的模樣,夏語涼心中輕輕嘆了口氣。他不再繞圈子,身體微微向前傾,拉近了一些距離,目光溫和卻異常專註地鎖住紀栩那雙慌亂的眼睛。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耳語般的音量,但在靜謐的房間裏,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帶著一種洞察人心的力量,輕輕敲打在紀栩最敏感的心弦上:

“難道……你堅持要來,費盡心思留下,甚至不惜說自己‘基礎不牢’……”

他頓了頓,給紀栩一個反應的時間,然後才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問出了那個核心的問題:

“這一切,難道不都是為了——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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