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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躍的“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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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躍的“挑釁”

夏語涼先給姚躍發了條消息:“姚躍,你到家了嗎?”

屏幕上的“已讀”二字很快浮現,像一枚無聲的戳記。之後便是漫長的、令人窒息的空白。往常這時候,對話框早該被姚躍的消息擠滿了——哪怕他發個句號,那孩子都能接住,嘰嘰喳喳地發來一長串語音,鮮活得像剛撈上岸的魚,蹦跳著濺起滿屏水花。

看來還在生氣。

夏語涼對著手機挑了挑眉。氣性倒不小。明明說好了明天補上,又不會賴他的賬——嘖,現在的小孩,脾氣都這麽硬嗎?他指尖在膝蓋上敲了敲,心裏那點不自在像墨滴入水,慢慢洇開。主動哄人?對象還是個比自己小了好幾歲的孩子……是有點抹不開面兒。可到底欠了人情,況且——

電話撥了出去。

“嘟——嘟——”

每一聲拖長的忙音都像在空曠的房間裏彈跳,落下,再彈起。他耐心等著,等那通常會在第三聲響起、帶著雀躍的“餵”。可沒有。只有機械的提示音在耳膜上重覆刮擦。

他掛斷,又撥了一次。

這次連等待的心情都變了,成了某種微妙的求證。仍舊是忙音,無人接聽,像石子投入深井,連回聲都吝嗇給予。寂靜從聽筒裏漫出來,纏住他的手指。

他放下手機,屏幕暗下去的瞬間,映出自己微微蹙起的眉。夜大概深了,窗外透進的光在茶幾上切出冷硬的格子。他向後靠進沙發裏,忽然覺得這一室安靜,有點過於空曠了。

靠!

夏語涼的暴脾氣在胸口橫沖直撞,幾乎要頂破天靈蓋。這小屁孩還拽上了?臺階給了不下十層,硬是一腳都不肯踩?見好就收這道理是沒人教過他嗎?誰他媽慣出來的這身臭脾氣?難不成……還真等著他三顧茅廬、登門謝罪?!

火氣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可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到底還是重重地又按了下去——沒辦法,誰讓電話那頭現在是他的“金主爸爸”。再說了,要真為了一頓飯就把關系搞僵,傳出去他夏語涼成什麽人了?他自己心裏那關也過不去。

行,最後一次。他咬著後槽牙,把“大人不記小人過”這幾個字在腦子裏描了又描,權當給自己催眠:就這最後一通,要是還不接,愛誰誰,老子不伺候了!

聽筒裏那“嘟——嘟——”的忙音,此刻漫長得像鈍刀子割肉。夏語涼捏著手機的指節都有些泛白,一股混雜著焦躁與認栽的情緒湧上來,讓他對著虛空,幾乎是咬著牙根擠出氣音:

“姚躍……你倒是接啊。別太為難我。”

嗡——

像是冥冥中踩中了他最後時限的尾巴尖,這一次,幾乎是第一聲“嘟”剛響起,電話就被猛地接通了。

速度快得讓夏語涼一楞,緊接著,那股憋了許久的火氣和憋屈像開了閘的洪水,根本不等對面出聲,就劈裏啪啦全沖了出去:

“餵!姚躍!你差不多得了啊!飯說了明天補就明天補,我還能跑了不成?到底還有哪兒不滿意,你直說!多大點事兒,至於氣這麽久嗎?別跟個小孩子似的鬧個沒完!”

一通咆哮傾瀉而出,胸口堵著的那塊石頭仿佛瞬間被炸開,暢快是暢快了。

可下一秒,聽筒裏傳來的,卻不是預想中姚躍那慣有的、或跳腳或委屈的回應。

只有一片沈甸甸的、近乎凝滯的。

死寂。

夏語涼的聲音戛然而止。

不對勁。他下意識地低頭確認屏幕——沒錯,通話計時還在跳動,姚躍的名字赫然顯示。那頭的沈默卻像深海,吸走了所有聲音。

“姚躍?”他又試探著叫了一聲,語氣不自覺軟了下來,“你在聽嗎?”

心裏咯噔一下。難道是剛才那通劈頭蓋臉的咆哮,把人氣懵了?還是說……這小子學精了,用這種死一樣的沈默當武器,抗議他的態度?

“我說,”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一點年長者的“理性”,“咱們都是成年人了——好吧,你還差一點,但也算半個吧?有什麽話攤開說行不行?我最煩冷暴力這套……”

他兀自說著,渾然不覺自己此刻的“講道理”,比剛才的吼叫更顯得色厲內荏。

“那、那個……”電話那頭,一個完全陌生的、屬於少年的聲音,遲疑地切了進來。聲音很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瑟縮,“您好……小躍哥哥他……他現在在洗澡,暫時不能接電話。您……您有什麽要緊事嗎?我可以幫您轉達。”

夏語涼:“……”

腦子裏“轟”的一聲,所有聲音都褪去了。他終於明白那違和感從何而來——以姚躍那爆竹脾氣,怎麽可能安靜如雞地聽他訓上這麽久?早該跳起來跟他對著嚷嚷了!剛才那片刻的異樣沈默,他竟然還自作多情地解讀為“姚躍轉性了”或“被震懾住了”……

而實際上,電話那頭,一個完全陌生的孩子,正默默承受著他這一通莫名其妙的、充滿火藥味的“成年人教育”。

剛才自己那番“別耍小孩子脾氣”、“最討厭冷戰”的高談闊論,一字不落,全被聽了去。

社死。

這兩個字帶著千斤重量,狠狠砸在夏語涼的天靈蓋上。耳根後知後覺地燒了起來,一路蔓延到脖頸。他幾乎能想象出電話那頭,那個陌生少年握著手機,臉上是怎樣的尷尬與無措。

更致命的是——萬一,萬一這孩子轉頭就原原本本告訴姚躍……

夏語涼眼前一黑,恨不得立刻掐斷通話,或者時光倒流三十秒。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發緊,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恨不能當場自絕”。

天啊!夏語涼內心哀嚎——幹脆來道雷劈了我算了!

“餵……您好?請問還在嗎?”

見這邊久久沈默,那男孩又小心翼翼地追問了一句。他的聲音細細軟軟的,不像尋常少年那般清亮或低沈,反而帶著一種獨特的、糯糯的質感,像是初春新抽的柳芽,輕輕撓在耳膜上。即便隔著電流,也能聽出那份努力維持的禮貌,以及掩不住的羞澀。

和姚躍那炮仗似的、一點就著的調調,簡直是天壤之別。

“啊!在的在的!”夏語涼猛地回神,聲音不自覺地放低放柔,連他自己都感到幾分窘迫的溫和,“你好,我是姚躍的……朋友。”他頓了一下,在“老師”和“朋友”之間果斷選擇了後者——畢竟哪有老師追著學生解釋還怕被晾著的?說出來實在有損師道尊嚴。

“剛才跟他鬧了點小誤會,想跟他聊聊。”他解釋著,好奇心也被勾了起來,聲音越發和緩,“請問你是……?”

說來奇怪,僅僅是這短暫的幾句交流,夏語涼就對電話那頭素未謀面的男孩產生了一種模糊的好感。他甚至開始無端勾勒:聲音這麽乖,這麽軟,人是不是也長得白白凈凈、眉眼柔和?他叫姚躍“哥哥”,是表弟還是堂弟?可姚躍那小子,嘴那麽碎,怎麽從沒聽他提過有這麽個弟弟?

“啊!您好!”聽說他是姚躍的朋友,男孩立刻又禮貌地問候了一次,但隨即,他的聲音變得遲疑而困頓,“我是……我是……”他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仿佛“我是誰”成了一個難以啟齒或難以定義的難題。

夏語涼正覺納悶——報個名字而已,需要想這麽久嗎?

“我是……”男孩似乎深吸了口氣,鼓足勇氣準備再次開口。

“——誰讓你動我手機的?!”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猝不及防地從聽筒那端炸開,硬生生截斷了男孩未出口的話。

是姚躍。夏語涼對這聲音太熟悉了。可這怒氣沖沖、近乎粗暴的質問,還是讓他心頭一凜。認識這麽久,姚躍脾氣是不好,但也從沒見他為這點小事,對誰發過這麽大火。

尤其……還是對這個聽起來如此怯生生的男孩。

電話那端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那男孩帶著明顯哭腔的辯解:“不是的,小躍哥哥……是你朋友一直打電話來,響了好久,我、我怕有急事才替你接的……”

“少在這兒裝可憐!”姚躍的聲音又冷又硬,像是淬了冰碴子。緊接著,是一陣衣物摩擦和話筒被捂住的悶響,但壓抑的怒斥還是斷斷續續傳了過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幹嘛!監視我,好去跟我媽打小報告是吧?這麽多年了,還來這套,你不膩我都替你臊得慌!”

“我沒有!”男孩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冤枉的顫抖。

“沒有?”姚躍的冷笑清晰可聞,“沒有我媽對我那點破事怎麽門兒清?上次那件事,我只告訴過你一個人!”話音裏的痛心和憤恨幾乎要溢出來,那件心事顯然成了梗在他喉嚨裏的一根刺,每每提及,都紮得生疼。

“我真的不知道阿姨是怎麽知道的!”男孩仍在徒勞地分辯,聲音裏的無助越發明顯。

聽著那頭愈演愈烈的爭執,夏語涼的心跟著揪緊了。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個聲音軟糯的男孩,此刻是如何紅著眼眶,在姚躍的疾言厲色下瑟瑟發抖。一股保護欲混著怒火直沖頭頂,他對著話筒吼道:“姚躍!你給我差不多一點!有話不能好好說嗎?沖人家發什麽邪火!”

要不是隔著電話線,他真想立刻出現在現場,把那個混小子拎開。

或許是這聲怒喝隔著電波砸了過去,電話那頭尖銳的對峙戛然而止。短暫的沈默後,是姚躍略顯疲憊的聲音,低低地對旁邊人說:“……我先接電話。”接著,腳步聲響起,逐漸遠離,背景裏隱約傳來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

片刻後,聽筒裏的雜音消失了,姚躍的聲音重新清晰起來,帶著一絲刻意調整過的平穩,甚至有點討好:“餵,哥哥,你找我……”

“找你個頭!”夏語涼積攢的怒氣瞬間找到了出口,劈頭蓋臉就砸了過去,“姚躍你行啊!長本事了是吧?對著那麽乖一個弟弟吼得跟什麽似的!人家多懂事多有禮貌,接個電話還怕耽誤你事!我要是有這麽個弟弟,疼都來不及!你倒好,良心讓狗叼走了?這麽欺負人!”

“嘖!”姚躍擰著眉,心裏那股無名火又往上躥。可愛?懂禮貌?你是沒領教過他背後幹的那些“好事”!無非是仗著那副天生騙人的好嗓子,裝得人畜無害罷了。

“怎麽?我說錯了?”夏語涼聽出他語氣裏的不服。

“沒——有。”姚躍拖長了音,懶得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他根本不想讓夏語涼過多關註電話那頭的人,趕緊把話頭拽回來,“話說哥哥,你大晚上連環奪命call,到底什麽事啊?”他故意拖長了調子,帶上點戲謔,“該不會……專門打過來就為了教訓我一頓吧?”

“呃……”被他這麽一打岔,夏語涼才想起正題,氣勢頓時矮了半截。他清了清嗓子,聲音裏帶著點不自知的別扭:“我……是為放你鴿子的事道歉。明天你下課,我請你吃飯,保證說到做到,行了吧?”

“喲?真的?”姚躍眉毛一挑,剛才的陰郁散了些,但隨即又想起什麽,語氣酸溜溜的,“這回可別又半路被人叫走了啊?”上次到嘴的飯飛了,全拜某人所賜,一想起來他就膈應。原先他還以為那人是哥哥心上人,自己理虧也就忍了,現在倒好,莫名其妙又冒出個“弟弟”排在前頭——合著他現在連個正經名分都撈不著?

“他不會了。”夏語涼答得簡短,語氣卻異常肯定。雖然和林彥南把話說開了,對方也恢覆了往日的平靜,可他心裏清楚……彥哥只是在強撐。一想到這兒,他胸口就悶得發澀。

他這邊正暗自難受,姚躍卻在電話那頭不依不饒,話裏帶著刺:“嘖嘖,哥哥你可真是……魅力無邊啊。那位‘朋友’,怕不是也對你……”

“閉嘴吧你!”聽出姚躍並非真動怒,夏語涼松了口氣,疲憊感也隨之湧上。這一天信息量太大,他現在只想倒頭就睡。掛電話前,他又想起那個聲音糯糯、卻被姚躍兇得夠嗆的男孩,忍不住再次叮囑:

“對了,等會兒記得好好跟你弟弟道個歉,聽見沒?就你這臭脾氣……也就他忍得了你。換我早跟你絕交了!”

“知道啦知道啦!啰嗦。”姚躍怕他再沒完沒了,趕緊搶先掐斷了通話。

忙音響起,夏語涼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無奈地搖了搖頭。而電話另一端,姚躍握著手機,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他回頭望了一眼緊閉的臥室門,眼神覆雜地閃爍了幾下,最終也只是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將那聲幾乎要逸出的嘆息,狠狠壓回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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