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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厭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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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厭道別

溫暖的確是一種神奇的力量,它能點石成金,亦可枯木逢春。而此刻的李臨沂,便感覺自己正被這樣的力量溫柔地包裹著,仿佛置身於一個與世隔絕的溫暖小世界,將屋外的寒風凜冽徹底隔絕在外。他那顆因慌亂和不安而冰冷僵硬的心,正逐漸融化、變得柔軟。先前積壓在胸口的所有煩躁與沈重,竟也在不知不覺間悄然消散。一切,似乎並沒有他預想中那般覆雜難解。

一進屋,李臨沂便毫不客氣地直奔離暖氣最近的沙發,將自己陷進那片融融暖意裏。他像個初來乍到的客人,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夏語涼住處的陳設,帶著一點好奇,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然而,當他的視線無意間瞥見茶幾上夏語亮屏幕忽然亮起的手機時,那份剛剛建立的安寧瞬間被打破了。出於某種直覺,他拿起了手機。

屏幕上清晰地顯示著航班信息的界面——而那刺目的出發日期,赫然就在答辯結束後的第二天。

李臨沂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釘在了原地,雙腿霎時灌了鉛般沈重。他握著手機,一步一挪地走向窗邊,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牙關不自覺地咬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就這麽……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嗎?甚至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打算留給自己?如果他今晚沒有來找他,沒有發現這個秘密,夏語涼是不是就真的打算這樣悄無聲息地一走了之?

這個念頭如同冰水澆頭,瞬間熄滅了所有暖意,一股被欺騙、被拋棄的怒火猛地竄起,幾乎燒光了他的理智。

夏語涼在經歷了一番“不屈不撓”的腳踢(畢竟手被捆著)和低聲威脅(“再不解開我就在樓道裏喊非禮了!”)之後,終於讓李臨沂妥協,解開了那件把他裹成壽司的羽絨服。一獲得自由,他立刻把依舊帶著體溫的外套重新披回李臨沂身上。

回到臥室,他快速換下單薄的睡衣,套上一件暖和的針織衫。心裏惦記著李臨沂在樓下站了那麽久,怕他受寒,又趕緊鉆進廚房燒了一壺熱水,想讓他喝點熱的驅驅寒氣。

當他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茶回到客廳時,卻迎面撞上李臨沂瞪得老圓的雙眼,那副氣急敗壞、仿佛下一秒就要炸開的樣子讓他心裏猛地一咯噔:這人怎麽了?剛才不還好好的?變臉怎麽比翻書還快?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李臨沂緊握著的、屬於自己的手機上,瞬間了然。

他立刻放下茶杯,慌亂地沖上前,一把將手機奪回來藏到身後,心臟怦怦直跳,聲音都帶著點心虛:“你……你看到啦?”

李臨沂不答話,只是用那雙噴火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夏語涼頓時明白了——他肯定看到了。一陣心虛過後,不滿的小聲嘀咕脫口而出:“你……你幹嘛不經過我同意就看我手機啊?這樣很不禮貌知不知道……”

“你就這麽想走?”李臨沂的聲音壓抑著怒火,打斷了他的抱怨,“如果今晚我沒來,你是不是就悄無聲息地把機票訂了,然後一走了之?”

這句咄咄逼人的質問,如同一點火星,瞬間點燃了夏語涼心中積壓已久的所有委屈。憑什麽?憑什麽他還能這樣理直氣壯地來質問自己?現在該生氣、該委屈的人難道不是自己嗎?李臨沂有什麽資格沖他甩臉色?

一股酸澀直沖鼻腔,那口憋了許久的悶氣終於撕開了一切偽裝,化作撕心裂肺的反擊,沖口而出:

“關你什麽事?!”

“我想回去就回去了!因為我受夠這裏了!不想再呆下去了不行嗎?!”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反正……反正我也等不到你的回答了,還死皮賴臉地留在這裏幹什麽?當個惹人厭煩、自作多情的小醜嗎?”

“李臨沂,我告訴你,我夏語涼也是有尊嚴的!”

越說越覺得自己委屈可憐,夏語涼沒忍住,嘴一撇,“哇”的一聲,不爭氣的眼淚徹底決堤,像開了閘的洪水,洶湧而出,怎麽也止不住。

見他哭得這麽兇,李臨沂頓時也慌了神,方才那點怒氣被這眼淚沖得七零八落,變得六神無主起來。他一把將人拽到身邊,手忙腳亂地想替他擦眼淚。剛才他確實是急了,光是想到夏語涼可能悄無聲息地離開就讓他口不擇言,說話沒了輕重,卻沒想到會給對方帶來這麽大的刺激。他一心只想著要一個解釋,卻忘了自己還欠對方一個交代。

知道是自己理虧,他立刻放軟了態度,用近乎求和的聲音安慰道:“好啦好啦,不生氣了,是我不對,我不該那麽兇……”

夏語涼正在氣頭上,根本聽不進去,一掌拍開他伸過來的手,胡亂地用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結果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顯得更加狼狽。他嗚咽著推開李臨沂:“走開!我不需要你假好心!你還是去好好安慰你的旭哥去吧,別管我!反正……反正我也是沒人疼沒人愛的……”

“哎哎,夏語涼,你這話說的可太沒良心了啊!”李臨沂不容分說地又把人拽住,按回到沙發上,從桌上抽了幾張紙巾,直接捏住了對方的鼻翼,語氣帶著點不容拒絕的命令,“夏語涼,擤!”

夏語涼自己也吸得難受,懶得再掙紮,聽話地狠狠擤了幾下鼻涕。

“哎喲餵,瞧你這大鼻涕……嘖嘖嘖。”李臨沂隔著紙巾感受到那粘膩溫熱的觸感,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倒吸一口涼氣屏住呼吸,眼睛瞪得老圓,仿佛正在完成一項極其艱巨的任務。他的指尖像幾個在夏語涼鼻翼上跳集體舞的小人,快速地、帶著明顯嫌棄地動作著。他微微蹙起眉,迅速將那團紙巾揉成一團,以投籃的姿勢精準地扔進遠處的垃圾桶,仿佛多拿一秒都是折磨。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耐下性子,拿起幹凈的紙巾,繼續笨拙卻仔細地替夏語涼擦拭臉上的淚痕,語氣裏帶著無奈和一點點不滿:“你怎麽可能沒人疼沒人愛呢?你忘了你上回出事,大家不都急著趕來幫你?還有我……我不也替你上藥呢嘛!說起來……你還是我第一個親手幫忙上藥的人呢!”

“哼!”夏語涼吸了吸鼻子,啞著嗓子反駁,“所以是拿我當試驗品咯?給我上藥還那麽兇巴巴的……”

“唉,夏語涼,不是這樣的。”李臨沂嘆了口氣,雖然覺得有些話或許沒必要說,但還是努力解釋道,“其實我給旭哥上藥是因為……小時候我太淘氣,經常受傷。每次都是旭哥替我清理傷口、包紮。我剛才替他上藥,也只是下意識地模仿他小時候照顧我的樣子。”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你也知道,我其實不太會照顧人……所以只是照著他以前對我的方式,笨拙地還給他一次而已。畢竟他照顧了我那麽久,他受傷了,我關心一下,也是應該的吧?你說是不是?”

“就……這麽簡單?”夏語涼似乎被這番解釋說動了,擡起哭得通紅的眼睛望向他,語氣裏的質問減弱了,更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確認著什麽。

“嗯,就這麽簡單。”李臨沂鼓足勇氣承認道,語氣聽起來足夠真誠。但他……說謊了。至於另一個更深層、更覆雜的原因,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想,或者說不敢,在此刻讓夏語涼知曉的。

這番解釋像一陣暖風,吹散了夏語涼心中大半的陰霾,讓他心情瞬間明朗了許多。但他依舊有些拉不下臉,只是嘟囔著嘴,聲音小小的,帶著點試探:“所以……你大晚上跑過來,就只是為了解釋這個的?”如果他僅僅是為了澄清和陸旭的事,那其實……不來也罷。終究,他還是要回到那個人身邊的吧。

“當然不是!”李臨沂像是被這句話燙到,立刻急切地反駁,生怕再次錯過這個關鍵的時機,“如果只是為了那件事,我根本不會來!我之所以必須過來,就是想親口告訴你……我的回答。”

他深吸一口氣,暗自慶幸——幸好,他來了。

“哦?”夏語涼的心猛地一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屏住了,“你的回答是……?”

“兩個月。”李臨沂的目光牢牢鎖住夏語涼,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因為我馬上就要回國了,現在無論我給你什麽樣的回答,都顯得太輕率,沒有意義。夏語涼,你可以……等我兩個月嗎?”

他眼神真摯而熱切,仿佛盛著星光:“兩個月一到,等我回來,我一定給你一個最清晰、最認真的答覆。你看……這樣行嗎?”

夏語涼的心臟像是瞬間被註入了滾燙的血液,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這一切美好得像一場不敢奢望的夢。

所以……他這麽說,是願意給自己一次機會?他真的……也有可能喜歡自己?那些若有似無的暧昧和特殊對待,並不是自己的錯覺?

心情豁然開朗,如同撥雲見日。原來許多事情,努力堅持之後,是真的能看到希望的。就在今晚,他那場漫長的暗戀似乎終於被對方看見,從地下轉為了明面;而這場苦澀的單戀,也仿佛即將等來一個滿意的結果。

他相信自己的直覺,因為他了解李臨沂——李臨沂從來不說沒有把握的話,不做沒有意義的承諾。如果不是心存好感,他大可以直接拒絕,何必許下這樣一個為期兩個月的約定?

這樣想著,夏語涼心中的確定感便更加清晰堅定。

兩個月,不算長,他可以等。忽然間,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買了一張彩票、正屏息等待著開獎的人。只是彩票很快就能知道結果,而他卻需要等待六十個日夜。

但不同的是,他中獎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這可比任何彩票的中獎幾率,都要高得多了。

“好,那就兩個月。”夏語涼願意打這個賭,他內心深處堅信自己會成為最終的贏家。但終究還是怕給對方施加任何壓力,他抿了抿唇,輕聲補充道,“如果……如果兩個月以後,你還是想拒絕我,也沒關系的。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你依然可以當作我今晚的話從來沒說過……我們,還可以是朋友。”

李臨沂簡直被他這話氣得哭笑不得:“我這還沒開始考慮呢,你就先替我準備好退路了?”

“哈哈!”夏語涼傻笑了一下,心底卻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楚。只是因為……只是因為太害怕最終會失去你罷了。

“哎,說真的,”李臨沂又換上了平日裏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湊近了些,不依不饒地問,“你剛才……真的在吃醋吧?不然怎麽跑得比兔子還快,我找的時候連個人影都沒了。”

“我沒有!”夏語涼的臉瞬間燒了起來,矢口否認。

“我不信。”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夏語涼齜牙咧嘴地反駁,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虛張聲勢的小獸。

“行行行,沒有沒有。”李臨沂見好就收,不再逗他,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他擡眼看了看墻上的掛鐘,語氣放緩:“好了,我來就是為了說這些。現在說完了,我也該走了。時間不早了,你早點休息。”

他正準備起身,手卻忽然被拉住了。回過頭,只見夏語涼整張臉都紅透了,眼神躲閃,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都……都這麽晚了,要不……要不今晚你就……留下來吧?”

“留下來?”李臨沂一個激靈,瞬間想起了上次在這間屋子、在夏語涼的床上,自己差點把持不住的尷尬經歷。不行不行,他立刻在心裏搖頭。剛想開口拒絕,夏語涼卻像是看穿了他的顧慮,急忙保證道:“我什麽也不會做的!我……我就想讓你陪陪我,你就留下來吧,好不好?”

也許是意識到李臨沂即將遠行,相隔那46000公裏的距離和7小時的時差,今夜的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他不想一個人面對空蕩的房間,只想有人能陪在身邊。

“……好吧。”李臨沂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妥協了。他脫下外套,隨意搭在沙發背上,然後指著衛生間的方向,用故作輕松的語氣發號施令:“那你現在趕緊去把你那張哭花了的臟臉洗幹凈!你洗完了我再洗。”

“嗯!好!”見李臨沂答應留下,夏語涼立刻開心得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屁顛屁顛地就朝衛生間跑去,邊跑還邊喊:“我很快的!”那急切的模樣,像是生怕晚上一秒對方就會反悔跑掉。

他迅速洗完臉,懷著一顆忐忑不安又雀躍的心爬回床上,緊緊閉上眼睛,努力想讓自己趕緊入睡。可是,身邊多了一個人的氣息,心臟在黑暗裏跳得太響,翻來覆去,怎麽都睡不著。

李臨沂簡單地沖洗了一番,換上夏語涼為他準備的、明顯不太合身的睡衣。推開臥室門的一刻,他看見小家夥正撲閃著雙眼,像臺滾筒洗衣機似的在床上輾轉反側,忍不住輕笑:“睡不著還想裝睡?”

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掀起被子鉆了進去。身旁的床墊倏地陷落,夏語涼下意識攥緊被角,吞了吞口水,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你……你洗完啦?真、真快啊!哈哈哈……”他幹笑著,試圖緩解這幾乎只屬於他一人的尷尬。

“嗯。”李臨沂神色自若地平躺下來,一轉頭卻瞥見夏語涼懷裏緊緊摟著個什麽東西,順手就抽了出來。

“哎!你幹嘛!”夏語涼急著想搶回來,李臨沂卻已經揚手把它丟到一旁,“我都留下來陪你了,還抱什麽娃娃?要不我走?”他之前沒太註意,現在才看清,這大概就是那個被自己誤以為是“罪魁禍首”、名叫“幺幺”的玩具吧——長得可真醜,夏語涼什麽眼光。

“好好好,不抱了……但你別亂扔呀,它陪了我這麽多年呢!”

李臨沂沒說話,伸手把幺幺重新拿回來,端端正正擺在床頭。嘴上雖沒反駁,心裏卻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兩人並肩躺著,房間裏安安靜靜,流淌著一種微妙而愜意的氛圍。夏語涼身體繃得筆直,一動不敢動——只因為身邊是李臨沂,他根本沒辦法放松。悄悄側過頭,他偷瞄對方:李臨沂正閉著眼面向自己,睡顏幹凈得像天使,簡直讓人難以想象一開口就是那股拽得上天的味兒。剛洗過的頭發微卷,還帶著濕氣,一縷縷清爽的洗發水香氣悄悄彌漫——是夏語涼特別喜歡的氣息。他的睫毛又細又密,像薄而輕盈的蝶翅,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溫柔的陰影。

以為李臨沂已經睡著,夏語涼悄悄撐起身,大膽地伸出“魔爪”,在他臉上不輕不重地掐了一下。

“餵,夏語涼,你再掐我一下試試。”李臨沂眉頭微蹙,倏地睜開眼,正好撞上某人做壞事被逮個正著、驚慌失措的目光。

“原來你沒睡啊,哈哈……”夏語涼幹笑著,試圖掩飾尷尬。

“你掐的是我的肉!還這麽用力,睡著也被你掐醒了好嗎!”李臨沂揉著被揪疼的臉頰,沒好氣地瞪著這個罪魁禍首。

“啊哈哈,對不起嘛,沒忍住……”夏語涼立刻把手縮了回去,心裏懊惱不已——怎麽每次自己的小動作都能被這家夥精準捕捉?明明覺得自己剛才力道很輕啊!

“給我乖乖躺回去!”李臨沂命令道。

“哦,好。”夏語涼立刻聽話地縮回屬於自己的那半邊領地,像只被馴服的小動物,一動不敢動,只能睜著眼睛直楞楞地望著天花板。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意識模糊、快要被睡意吞噬時,隱約聽到李臨沂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很輕,卻異常清晰:“夏語涼。”

“嗯?”他迷迷糊糊地應道。

“你……你真的很喜歡我嗎?”

聽到這個問題,夏語涼的睡意瞬間跑了一半。他下意識地睜開眼,剛剛還迷蒙的雙眼立刻變得清明,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當然啊!”隨即又湧上一絲不解和淡淡的委屈,“為什麽忽然問我這個?”他都表現得這麽明顯了,為什麽李臨沂還要質疑這份喜歡?

“沒……沒什麽。只是……”李臨沂的聲音有些猶豫。

“你有什麽想說的就直說吧!”夏語涼最討厭說話吞吞吐吐。難道……是李臨沂忽然想清楚了什麽,要提前給他答案?

李臨沂沈默了半晌,仿佛在組織語言,最終才低聲說道:“你說……如果兩個互相喜歡的人,卻最終沒能在一起……會是因為什麽原因呢?”

“嗯……”夏語涼認真地思索了片刻,語氣變得鄭重,“原因可能很多很多吧。可能是後來發現性格實在不合,也有可能是因為各種誤會錯過了。當然,除了自身因素,還有來自外界的……比如社會的壓力,家庭的壓力,等等等等。”他看著李臨沂在黑暗中陷入沈思的側臉輪廓,心裏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到底發生什麽事了?你能不能和我說說?”

“啊……只是……只是今天接到了一通朋友的電話。”李臨沂的聲音有些飄忽。

“電話?”

“嗯。我的一個朋友……他小時候喜歡上了一個和他性別一樣的人。他們彼此相愛,可是到了十六歲,卻始終不敢向家裏人坦白。他們害怕彼此會因此受傷,更害怕家裏人的強烈反對……到最後,只能選擇了分手。”李臨沂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種覆雜的情緒,“你覺得……可惜嗎?他們明明愛著彼此,為什麽會走到這個地步呢?”

夏語安靜了片刻,然後在一片漆黑中,用異常清晰和堅定的聲音回答道:

“因為他們還不夠愛啊。”

李臨沂立刻側過頭看向夏語涼,黑暗中他的眼眸映著窗外微弱的光,帶著不解:“不夠愛?”

“嗯!”夏語涼重重地點頭。此刻,他終於串聯起所有線索——為什麽李臨沂會深夜來找他,為什麽電話裏的聲音帶著難以忽視的哭腔。原來是因為朋友的故事觸動了他,讓他不禁聯想到自身,對未來感到了同樣的迷茫和不安。

“他們雖然相愛,但卻始終沒有勇氣跨出那一步,一直畏畏縮縮。”夏語涼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真理,“也許他們是互相擔心對方受到傷害,但為什麽不能把這份擔憂,轉化成共同面對的勇氣呢?”

他頓了頓,繼續道:“也許未來的路會很難走,會有很多壓力和非議。但我相信,只要他們有勇氣並肩站在一起,就可以戰勝所有困難。在乎家庭、在乎世俗、在乎這兒在乎那兒的……說到底都是借口。就是因為還不夠愛!”

他的語氣愈發激動,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純粹:“喜歡一個人沒有錯!他只是喜歡上了一個人,恰好那個人是同樣的性別而已。喜歡是發自內心的,是克制不住的沖動!喜歡一個人,又不犯法。”

“哦?是嗎?”李臨沂第一次聽到這樣直接而坦蕩的見解,覺得既新鮮又震撼,他忍不住追問,“那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

“我?”夏語涼幾乎毫不猶豫,腦中甚至浮現出將李臨沂帶到父母面前的畫面,“我當然會大大方方地把他帶到我爸爸媽媽面前,鄭重地宣布我出櫃了。如果連喜歡都不敢表達,那還叫什麽喜歡?而且那樣對另一半太不公平了。就算我的另一半不敢,我也會先站出來說出來。這是我的一種表態,告訴他,我是認真的,我不是在玩。”

李臨沂不禁付之一笑,這種不顧一切、勇往直前的做法,確實非常“夏語涼”。他又好奇又帶著點擔憂地問:“你爸爸媽媽那麽嚴厲,要是知道你出櫃,怕不是要把你的腿打斷?”

“那我也要說!”夏語涼的回答沒有絲毫動搖,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驚人,“而且……從我知道自己性向的那天起,我就已經做好了總有一天要向爸爸媽媽坦白的準備。所以,我最壞的結局早就想過無數遍了。”

他的聲音低沈下來,卻蘊含著前所未有的力量:“不管怎麽樣,人生是我自己的。以前我總是聽話、順從,到最後弄得自己遍體鱗傷,都快不認識自己了。現在,我只想順著自己的心活一次。就算結局最終是慘敗收場,我也認了,絕不後悔。”

說完,他語氣放緩,溫柔地安慰道:“所以你也不要太為你朋友擔心了。我相信,如果他們是真心相愛的,總有一天會鼓起勇氣,一起跨過這些阻礙的。”

“好。”李臨沂的目光在黑暗中變得柔和,如同靜謐的湖水。他輕聲應道:“我一定會把你的話……原封不動地轉告給我的‘朋友’。”

他看著夏語涼,溫柔地笑了笑,心中的某個結似乎悄然松動了,卻又仿佛有另一個更覆雜的結悄然系上。他感受著自己起伏不定的心跳,嘴角泛起一絲無奈的苦笑。

情況……似乎變得更加覆雜了。

“夏語涼,如果有一天你回國了,想去哪兒工作?還是留在武漢嗎?”

“嗯……我打算去深圳。”這是他早就和父母商量好的方向。聽到這個答案,李臨沂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像是藏著掩不住的欣喜,連聲應和:“深圳好!就去深圳吧!我家有……哦不,我也是打算畢業後去深圳工作的!”

“嗯!好!”夏語涼的心也一下子被點亮了。這樣的話,即使回國,他和李臨沂還能擁有大把大把相處的時間,根本不用擔心異地戀的煎熬。原本他對去深圳工作還有些遲疑,此刻卻徹底下定了決心。他甚至開始開心地暢想未來:“如果我們一起回去,再一起去深圳,要是還能應聘上同一家公司,就能天天一起上下班了!”他從未覺得幻想未來是如此美好的一件事,腦海中不禁浮現出李臨沂穿著筆挺西裝的樣子——那一定帥氣極了!

“那……我回國那天,你會來送我嗎?”李臨沂帶著期待問道,本以為會得到爽快的答應,卻沒想到換來的竟是夏語涼毫不猶豫的拒絕。

李臨沂一楞,以為對方還在為之前的事賭氣,頓時有些不滿:“夏語涼你可真小心眼,我都道歉了你還抓著不放?連送送我都不願意。”

“不是,不是這樣的!”夏語涼急忙矢口否認,聲音低了下去,解釋道,“我只是……只是討厭道別。每次看到別人的背影,總會有一種被丟下的感覺。”他頓了頓,語氣染上一絲傷感,“我曾經在機場做過一段時間的兼職。大家都說火葬場見證了太多離別與悲傷,但我卻覺得,機場才是。每次聽到廣播開始播報起飛的航班,我都會看到各式各樣的告別——有人在微笑中告別,有人在不舍中流淚,有人在緊緊擁抱後松開手,還有人是在漫長的親吻中分離……每次看到這些,我都會想,他們還會再見嗎?下一次見面又是什麽時候?所以一直覺得,那裏是個讓我特別傷感的地方。”

“怎麽會被丟下呢?”李臨沂這才明白,原來夏語涼內心如此缺乏安全感,他總是害怕失去所擁有的美好。於是他放軟聲音安慰道:“只要心裏想著對方,真心想見,就一定能見到的。因為機場啊,也可能是個充滿相聚與重逢喜悅的地方!”

“嗯!是啊!”夏語涼的情緒被他的話帶動,重新高漲起來,“所以我就在這兒,等你回來啊!”

“好啦,趕緊睡吧,我都困死了。”李臨沂說著,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閉上了眼睛。

“哎!你這人怎麽樣啊!把我弄醒了自己倒先睡了?真是個惡魔!”夏語涼隔著被子,沒好氣地輕輕踹了一下李臨沂的屁股。李臨沂沒理他,只是含糊地抖了抖腿,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夏語涼只能再一次氣鼓鼓地盯著天花板發呆。不知又過了多久,身邊傳來了均勻而深長的呼吸聲。夏語涼悄悄支起身子望去——這次,李臨沂應該是真的睡著了。

他偷笑著,像只偷腥的貓,小心翼翼地挪過去,伸出手輕輕環抱住對方,用氣聲悄悄說道:“晚安。”

心想,這次他總該發現不了自己的小動作了吧。

這一夜,他睡得格外溫暖和安心,仿佛被一種巨大的安全感包裹著。

只是他並不知道,當他沈入夢鄉之後,一只溫暖的大手也輕輕地、溫柔地將他攬入了更深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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