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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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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夢

得知林程已經向尹寧解釋清楚後,夏語涼懸著的心總算落回原處。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沿,杯中的拿鐵早已涼透,浮著一層細密的奶泡褶皺。

"周末見面的事......"夏語涼擡眸看向對面笑得沒心沒肺的林程,喉結輕輕滾動,"別讓尹寧知道。"

林程聞言挑眉,突然傾身越過書桌,衣服領口蹭到夏語涼擱在桌面的手背。少年身上帶著運動後的陽光氣息,混合著青檸味洗衣粉的清爽,笑得像只偷腥的貓:"學霸哥哥放心~我是明白人,知道您是有苦衷的!"

夏語涼被這誇張的比喻逗得輕笑出聲,瓷白的面容在書桌落地窗的陽光下近乎透明。他低頭翻開林程的課本,映入眼簾的卻是滿頁鬼畫符——重點沒劃幾條,頁腳倒是畫滿了火柴人打架的塗鴉。

"你這學期就學了這個?"夏語涼用筆尖輕點某個戴著皇冠的火柴人,墨水在紙上暈開小小的藍點。

林程突然抓住他執筆的手腕,掌心溫度透過襯衫袖口灼人,他眨巴著眼,撒嬌道:"哎喲,現在不是有你了嘛。"

夏語涼望著眼前這張故作可憐的臉,忽然想起上周路過籃球場時,這人扣籃後掛在籃筐上囂張大笑的模樣。現在倒知道怕了?他無奈嘆氣,筆尖在重點上劃出沙沙的聲響:"周六早上九點,如果我來的時候看到你還在床上我就立馬走人。"

"啊?九點太早了!"林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掌心滾燙,"可不可以......"尾音拖得老長,像只撒嬌的大型犬。

“不可以!”

夏語涼板著臉。

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

"那你要不要來叫我起床?我怕我醒不來......"

林程一把搶過夏語涼手裏的筆,在指間轉得飛快,"看在我上周幫你做調查問卷的份上?"筆桿啪地敲在夏語涼手背。

夏語涼被他晃得筆尖在課本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線,無奈地用胳膊肘頂他。

"昨天補課你睡到十點半。"他奪回筆,卻在林程課本上順手補了個易錯點標註,然後幹脆利落合上書本,"九點,一分鐘都不能晚。"

懶得再和這個家夥廢話。

於是起身,把筆精準地插回林程胸前的口袋,"或者你現在就去找別人補習。"

“好叭好叭,那就九點吧。”

林程軟硬兼施沒有用,只能選擇妥協。

卻在夏語涼轉身時小聲嘀咕道:"那我淩晨三點半給你發早安..."

夏語涼頭也不回地比了個中指。

補習這事兒對夏語涼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林程絮絮叨叨列出的那些所謂'重點難點',在他眼裏不過是信手拈來的基礎知識。實在找不出推拒的理由——更何況,他確實見不得林程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想到方才對方如臨大敵的哭訴,夏語涼不由失笑,這人啊,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周六,夏語涼如約而至。推開門時晨光正好,林程倚在門框上的身影被鍍了層金邊,發梢還沾著未幹的水汽。

"夏老師!"那人眼睛倏地亮起來,活像見了肉骨頭的大型犬,"快請進!就當自己家,千萬別客氣!"

夏語涼踏進玄關時微微一怔。與留學生公寓慣有的冷清不同,木質地板泛著保養得當的柔光,空氣裏飄著淡淡的雪松香。最惹眼的是整面照片墻——紮著小揪揪的幼年林程在滑梯上張牙舞爪,少年時期舉著獎杯笑得見牙不見眼,最新那張全家福裏,父母替他整理學士帽穗子的手指都透著溫柔。

夏語涼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照片裏那個被愛意包圍的少年身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出國前,母親曾小心翼翼地問他要不要拍一張全家福。可當時他覺得矯情,全家福就沒拍成,可當時為什麽會有那種感覺呢?叛逆嗎?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相框邊緣,可現在看著林程家一整面的照片墻,竟不知為何,心中竟湧起一股酸澀。

下次回家,還是拍一張吧。

夏語涼想。

"這房子..."他聲音不自覺地放輕。

"是我爸媽特意布置的!"林程獻寶似的拉開冰箱,"連泡菜都是家裏寄來的。”

“挺好。”

夏語涼站在客廳中央,指尖輕輕擦過米白色布藝沙發的扶手,布料上細密的絨毛在燈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

"搬了那麽多次家,當然看得出來。"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幾乎消散在空氣中。

明媚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窗格影子。

夏語涼望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恍惚間又看見了那個拖著行李箱在雨夜找房的自己。雨水順著發梢滴進衣領的冰涼觸感仿佛還在,耳邊似乎又響起了房東不耐煩的催促:"月底前必須搬走!"

指節敲在門板上的篤篤聲;還有被突然毀約那晚,行李箱輪子碾過樓道時發出的空洞回響。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沙發扶手,指節在陽光下微微發白。

最難忘的是那間朝北的閣樓小屋。冬天的風從窗縫鉆進來,在玻璃上結出冰淩的形狀;夏天的悶熱讓墻壁滲出細密的水珠,像極了那些無人知曉的夜裏,他眼角未幹的淚痕。

茶杯突然被輕輕碰了一下。林程不知何時坐到了身邊,遞來一塊剛烤好的曲奇。溫熱的甜香在舌尖化開的瞬間,夏語涼忽然想起自己曾經最大的願望,不過是想要一個可以安心擺放牙刷的地方——不用每個月都擔心要重新打包,不用在深夜裏輕手輕腳怕吵到陌生人,更不會在睡夢中被敲門聲驚醒。

客廳裏的冷氣發出輕微的嗡鳴,墻上的掛鐘滴答作響。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那種觸動從何而來——這裏的每一個細節都在訴說著:歡迎回家。

“唉,這房子其實是我媽買的。地段選得不錯啦,只是……我對我的房間不太滿意,太小了,居然還是覆式的,還要上下樓,好麻煩。”

林程語氣輕松,像是在抱怨一杯咖啡涼了半分,卻全然不覺他語句中的輕描淡寫,在旁人聽來,是怎樣的一種不動聲色的特權。

他忽然覺得,世上所謂的不公平,並不總是以悲劇的模樣降臨,有時它只是這樣安靜地存在,在一句無心的牢騷裏,在一個隨意的皺眉之間。她他曾為了一個人的住所奔波數月,為了繳清房租打兩份工,曾在地鐵站外裹緊外套,看著燈火裏他人的窗臺泛著黃光,想象著若哪一扇窗後是他的歸處,會不會連冬天也變得溫柔些。

而現在,林程來了,輕而易舉便擁有了他夢裏的生活。他卻不滿意,只因那扇樓梯太陡,那片房間太小。

他的心裏微微一動,生出一種荒謬的沖動——若他能來替他活一次呢?體驗一次他每日與現實纏鬥的日常,他是否會更加珍惜這唾手可得的溫柔?

“我倒覺得挺好,至少你不用看房東和室友的臉色。”他輕聲說著,拍拍林程的肩,語氣盡力保持平和,像是誇獎,又像是告別。

他知道,說這些也無用。對一個從未嘗過風霜的人來說,再多的寒冷也只是故事罷了。

果不其然,林程只是楞楞點了點頭,神情單純而木訥。

夏語涼沒再多說,轉而開始參觀起他的房間。確實,小了點,但對於一個人來說,卻也綽綽有餘。他甚至覺得有些羨慕——一個可以安放自己的小天地,無需與人共享、無需防備。他不喜歡太大的空間,太空曠了,會讓人感到無處安放的恐懼。而林程的房間,剛剛好,像是能包裹住一個人的溫度,恰好能讓孤獨得以喘息。

“你看!噔噔蹬蹬——”林程忽然像個小孩一樣得意洋洋地指向門後的那一排畫框,語氣裏藏不住的驕傲仿佛也在空氣裏跳躍。

夏語涼真的楞住了,那一瞬間,他幾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些……都是你畫的?”

“對啊!”林程點點頭,眼裏亮晶晶的,像盛著星星。

“好看啊!”夏語涼從其中抽出一幅畫,正是他臨摹的弗拉戈納爾的《秋千》。她輕輕揚眉,嘴角帶了點調皮的弧度,“不過……你不會是喜歡偷情的感覺吧?別告訴我你想當那個推秋千的人哦。”

“什麽啊!”林程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手忙腳亂地想把畫搶回來,“我只是單純喜歡畫人物!別亂想!”

“哈哈,我開玩笑的啦。”夏語涼笑得前仰後合,順勢又把那幅畫拉近些,細細看了起來。畫中的色彩斑斕輕盈,仿佛真的捕住了那個時代的某一縷風。他曾經也畫過畫,指尖握住筆的時候,世界會安靜下來。只是後來,高三的壓力像洪水一樣淹沒了所有浪漫,他不得不放棄。

“我聽尹寧說你還在這裏教畫畫,”他忽然認真起來,眼神中又激動,有期待,“下次能帶帶我嗎?我……其實還挺想再畫一次。”

“當然可以!”林程立刻拍了拍胸口,像是接下了某種莊嚴的使命,“我媽說我也就畫畫還有點天賦了,所以一直不讓我放棄。唉,要是我有你那腦子就好了。”

“你羨慕我嗎?夏語涼靜靜望著他,眼神沒有波瀾,唇角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可心中卻微微嘆了口氣——其實,是他更羨慕林程才對。

羨慕他從未真正與生活短兵相接的坦然,羨慕他可以把熱愛當成日常,而不是在柴米油鹽之間小心翼翼地偷偷捧起;羨慕他身後那始終溫熱著的背景板,有人為他擋風,有人為他鼓掌,而他自己呢?只能在風裏站久了,才學會不發抖。

他也曾擁有畫筆,曾為一塊顏色斑斕的畫布心跳如鼓,可現實太早讓他學會舍棄——舍棄塗鴉、舍棄幻想、甚至舍棄一整段青春裏柔軟的夢。

而林程,只需要順著光走,就已經站在了他仰望的位置上。

“我哪有你說的那麽厲害。”他擺擺手,把那點情緒藏進指尖,“真正厲害的是你啊。那句歌詞怎麽唱來著……‘有夢想誰都了不起’。”

林程笑著附和,眼睛瞇起來的樣子像是陽光灑在春天的玻璃窗上,通透又明亮。

“那你的夢想是什麽?”

“賺錢買房!”夏語涼毫不猶豫地答道,聲音清脆幹脆,似乎充滿了自豪感。

“……”林程怔住,像是沒料到夏語涼的“夢想”如此接地氣。

“夏語涼,沒想到你這麽俗!”他忍不住搖頭感嘆。

“哈哈,那這幅畫能送我嗎?”他眼裏泛著光,手指還輕輕撫過那幅畫作,像是摸到了一段重新被喚醒的舊夢。他曾放下畫筆很久了,可此刻卻忽然又有了想重新拾起的沖動。

“隨便拿!”林程一副大方到不計較的樣子,嘴角卻偷偷揚起,像是剛偷偷送出了什麽珍貴的東西。

兩人又閑聊了一陣,從畫聊到童年,話題像一條漫不經心的小溪,隨意卻流暢。林程說他小時候喜歡拿顏料在墻上作畫,結果被他媽罰站了一下午;夏語涼笑他“藝術家出身”,又講自己小時候偷偷撕了鄰居小朋友的畫紙,只因為那幅畫比自己的好看。林程聽得哈哈大笑,說他簡直“腹黑得可愛”。

陽光從窗子斜斜地灑進來,斑駁光影落在地板上,也落在他們的笑聲之間。那是一種極為溫柔的時間,像被糖漬過的黃昏,甜得不動聲色。

直到屋外的光線悄悄暗了下來,夕陽染紅窗欞,夏語涼才回過神來,想起林程的“囑托”,自己的“正事兒”。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差點叫出聲來:“完了,都這麽晚了。”

他收起臉上的笑意,一秒切換成嚴師模式,站起身拉了拉林程的袖子:“走,別笑了,該學習了。”

林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夏語涼扯到了書桌前。他皺著眉頭,看著夏語涼一本正經地從包裏掏出那本厚重得近乎嚇人的匈牙利語課本,像是看到了什麽洪水猛獸。

“不是吧……”林程一臉生無可戀,“剛剛明明聊得那麽開心的。”

“生活嘛,總得有點苦味,才顯得甜更難得。”夏語涼揚起一本書,義正詞嚴地說道,眼神裏卻藏著幾分玩味。

他坐下,拍拍書本,“來,今天必須學會這幾句打招呼和問路的句型。你不能一直靠我翻譯啊!”

林程苦著臉坐下,身體仿佛不屬於他自己似的慢慢滑入椅背,嘴裏還嘀咕著:“說好的浪漫午後呢?說好的靈魂藝術交流呢?”

“都在課本裏呢。”夏語涼指了指那本幾乎可以用來錘核桃的教材,“語言也是藝術,要先熬過苦練。”

林程哀號一聲,癱在椅子上不動了。陽光終於徹底從窗邊退去,只留下書桌上昏黃的臺燈,將兩人照在一起。他們的影子靠得很近,仿佛連呼吸都安靜了下來。

夏語涼翻開課本,輕聲念出第一頁的標題:“Alapfokú magyar társalgás——基礎匈牙利語會話。”

林程小聲跟著讀了一句,又立刻捂住臉:“我不行了,我要死在這本書裏。”

於是,立刻啟動拖延程序:“等下啦,我還沒喝水呢……你餓不餓?要不要我去煮個泡面?或者我們先聊會兒?”

“閉嘴。”夏語涼毫不留情地拆穿,“這些招數我都看膩了。”

林程只好無奈坐正,開始斷斷續續地念起書上的句子。他的發音一塌糊塗,舌頭仿佛每念一字都要打個結。

學了一個下午,真相昭然若揭——林程對自己的認知是清醒的:語言學習確實不是他的強項。

“啊!我不學了,我不會!”他一聲哀嚎,直接把書一丟,整個人倒在椅背上,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災難。

“可你這些都沒記住啊。”夏語涼耐著性子,又把書放回他面前。

“可我真的記不住啊!”林程鼓著腮幫子,活像個沒糖吃的小孩,“太難了!”

夏語涼也有些頭疼。明明只是最基礎的日常交流用語,放在書上卻讀得像繞口令。剛開始她還打算高標準嚴要求,每一個發音都必須標準,但現在,她徹底放棄了精益求精的理想主義——

只要林程能好好說完一句完整的句子,那就是勝利。

“你們……能帶書嗎?”夏語涼半靠在椅背上,語氣帶著點猶豫。

“應該可以的。”林程思索了一下,“彥哥說老師不太嚴,講課也就那樣,悄悄看一眼書應該不算犯大忌。”

“那你就標拼音吧!”夏語涼忍無可忍,終於放出了自己壓箱底的殺手鐧。

“那怎麽行!”林程猛地一拍桌子,正氣凜然地站了起來,“這等屈辱之事豈是我林程能幹的?萬一被李臨沂他們看到,我非得被笑話死不可。”

“那你是想過,還是想被笑?”夏語涼淡定反問,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林程一頓,咬牙切齒:“有C選項嗎?”

“沒有。”

“Bassza meg!”林程崩潰式爆粗,一秒進入匈牙利本地人模式。

夏語涼樂了,笑得肩膀直顫:“你罵人倒是學得挺快的!”

“那倒不是!”林程趕緊解釋,語氣裏卻透著一絲藏不住的得意,“我只是那天把你說的都錄下來了,然後有空就拿來練習,你聽!”

他說著,舉起手機,指尖在屏幕上一點,一段音頻頓時響起——果然,是他那天念的單詞,發音清晰,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耐心。而林程居然把自己說過的廢話一一剪掉,只留下他的語音,像是特意為自己定制的學習材料。

夏語涼:“……”

但她註意到那條音頻下面,還有另一段時間更長的錄音。他指著那條,疑惑地問道:“這是什麽?你游戲開黑錄的?”

“哦,不是。”林程一邊滑動屏幕,一邊理所當然地回答,“這是你那天唱歌的錄音。李臨沂錄的,他發到群裏,現在我們人手一份。”

“……”

天殺的李臨沂!

夏語涼的笑容瞬間凝固,整個人仿佛被電擊了一下。他咬牙切齒,恨不得立刻沖去把李臨沂的手機搶下來格式化三遍。他默默在心裏發誓:下次見到他,絕對不會再手下留情。

而林程似乎還沒意識到風暴的來臨,正笑得無比燦爛:“不過說真的,你唱得挺好聽的,我們還都猜你是不是學過呢——”

“閉嘴。”

最終,林程還是低下了高貴的頭顱,在知識的洪流面前繳械投降。他一筆一畫地在課本上標上拼音,標得小心翼翼,像是在往自尊心上縫補針腳。他嘴裏嘟囔著“屈辱啊屈辱”,卻還是一頁一頁標了下來。

只是他不明白,為什麽夏語涼的火氣忽然大得莫名,從剛才得意地笑著模仿他的發音,到現在冷淡地盯著屏幕,像是心思飄到了遠處。林程隱隱覺得,他的情緒,不止是語言學習的煩躁那麽簡單。

他又照著拼音念了幾遍,咬字清晰許多,夏語涼也終於點頭:“可以了,差不多了。”

這句話仿佛釋放了林程,他瞬間精神覆活般從椅子上彈起,像重獲自由的囚徒一般拿出Switch,笑嘻嘻地說:“來吧夏老師,放松一下,來打一局?”

夏語涼點了頭,但手指只是敷衍地在手柄上動著,心卻根本沒落在游戲上。他的眼神不動聲色地落在林程身上——從進門到現在,他一次都沒有提起尹寧,仿佛昨晚的荒唐、那些情緒交錯與失控,統統都被塞進了密封袋,藏進了看不見的角落。

林程在顧忌他,這是顯而易見的。但這份回避和體貼,反而讓夏語涼更好奇,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那天……”他忽然開口,聲音低下去,“尹寧和你說了什麽?”

林程手中的操作頓了一下,但並不慌亂。他靜了幾秒,嘴角輕輕翹起:“我就知道你肯定會問。”

“所以他到底和你說了什麽?”

“也沒說太多。”林程將游戲暫停,靠在沙發上,“他問我願不願意和他交往。”

“那你……”夏語涼試探地看著他,“你怎麽說的?你是不是……覺得惡心?”

林程輕輕一笑,帶著一種淡然:“惡心倒不至於。其實我剛見到他時,還挺喜歡他的,真的。雖然有點像我以前認識的人,但不止是長相吸引我……我本來也不太在意喜歡的是男是女。那天他說的時候我確實楞了一下,但那一瞬間,是有心動的。”

他說到這頓了頓,眼神卻透著清醒的堅定:“可我接受不了他的生活方式。他太混亂了,我沒法說服自己走進去。”

“可是他有在改啊!”夏語涼脫口而出,語氣裏帶著一點焦急,“他真的改了……他為了你斷了那些不清不楚的關系,搬家那天也和餘小飛攤牌了,說以後不會再那樣下去。他之前會變成那樣,是因為他前男友的事,是他撐不過那個空洞……他其實就是怕了,不敢再認真去喜歡誰了,可他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你,我看得出來。”

林程放下手柄,轉過頭來靜靜地看著他。

那一刻,夏語涼幾乎要退縮。因為他看見的那張臉,已不再是剛才那個滿臉嬉皮笑臉、和他搶Switch的林程。那是一個在認真聽他說話的、沈靜、帶著一點溫柔克制的林程。

“我知道他男朋友的事。”林程低聲說,語氣不再輕松,“我同情他,真的。但……他男朋友的死不是我造成的,我沒有責任要為他的傷痕負責。還有,你這麽說,其實對我不太公平。”

他頓了頓,眼神沈下來,“難道因為尹寧終於願意改變了,我就必須要接受他嗎?”

夏語涼張了張嘴,有些無力,“可是……你就不能,哪怕只是給他一個,試著去接納的機會嗎?”

林程緩緩搖頭。

“我不是那種人,小涼。”他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卻是低緩的,“我是個怕麻煩的人。我一直都知道。昨晚餘小飛一鬧,我就更確定了這點。你說尹寧在改,可他的生活圈並沒有真正整理幹凈。也許將來還會有無數個‘餘小飛’冒出來——吵鬧、嫉妒、糾纏。我不想我的生活變得混亂。”

他的目光裏沒有嘲諷,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沈靜到近乎疏離的堅定。

“他是個值得被喜歡的人,我承認。但他也確實做過很多我無法接受的事。雖然他在努力改,可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哪怕只是過去,也像塵埃落進水裏,即使清澈如初,心裏也會記得那一刻的渾濁。”

“除非能將一切完全抹去,不然我終究會介意。不是他不好,而是……他找錯了人。我不是那個能包容他曾經生活方式的人。”

他輕輕吸了口氣,像是給這場沈重的談話下了最後一個結論:“所以我也只能說,對不起。以後……別再為我們倆的事操心了。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自從知道了他的過去以後,我就沒辦法再喜歡他了。”

空氣靜了幾秒,夏語涼終於開口,聲音像被壓成了一道縫隙:“所以……真的沒有可能了嗎?”

林程沒有遲疑,點了點頭,聲音不重,卻堅定得無從動搖:“嗯。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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