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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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14）
夜色像一盆打翻的墨汁，將整條街道浸染得濃稠而深沈。路燈在梧桐樹的枝葉間投下斑駁的光影，如同被撕碎的糖紙，飄落在堆著雪花的青石板路上。街邊空蕩蕩的，連風似乎都躲進了屋檐下。
“你們都怎麽回去啊？”聚會散場後，邊月站在店門口的臺階上，跟身後的一群人商量著如何回家。她是組織者，理應要對每個人的安全負責。
“我叫了司機，很快就會到這接我。”周伊檸回答。
齊雨薇：“我爸爸過來。”
“我和小原一起打車回去。”另一個男生說。
……
幾乎都有了回家的去處，只除了一人。“祁遇，你呢，跟你家人說了嗎？”邊月清點了下人數，最後眼睛定格在祁遇身上。
周伊檸的目光越過三三兩兩的人群，尋找著祁遇所在的落腳點。黑夜將他裹成了一張疏離的剪影，他站在人群邊緣，黑色風衣的領子高高豎起，遮住了半邊臉，雙手插在口袋裏，視線游離在遠處的樹影間，周遭的熱鬧於他，仿佛隔著重巒疊嶂。
“祁遇，你要不就跟我一起走吧。”現下已全然忘記了共吃一根巧克力棒那“不爭氣”的模樣，不知從何處湧上來的勇氣，周伊檸突然快步走向他，平底靴在石板上敲出噠噠的聲響，然後不由分說地拽住他的衣袖，力道大得驚人，她想引他走到後面距離稍遠一些的街邊，那裏剛好可以停車。
祁遇皺眉，下意識地後退半步，“不用。”
“你能不能不要這麽見外呀！”周伊檸不依不撓，手上的力度不減絲毫，“我家車夠大，順路送你。而且，這個時候哪裏還有公交，末班車早就走了。”他們結束出來的時候已將近十一點，路上空無一人。
祁遇的表情依舊冷峻，他試圖抽回手臂，卻被周伊檸死死拽住，她很少這麽沖動過，就算是處於追人階段，也收了力度，像放一只做工精細飄忽的風箏，不敢扯得太緊，怕線斷了，於是她盡量讓自己保持理智狀態。但風箏的線繃得太久，被高高的樹枝纏住不放，他們的關系停滯了許久，她不知道是該堅持還是放棄。
“放手。”他壓低聲音，喉間滾著不悅的驚雷，眉頭擰成一個結。
“不放。”周伊檸仰起臉盯著祁遇，月亮高高地掛在他頭頂，那麽溫柔、包容地照拂眾生，可他似乎感受不到，依舊心墻高築，“除非你答應上車。”
兩人僵持間，一輛黑色奔馳緩緩停在他們站的位置。車窗降下，露出一張嚴肅的中年男人面孔。
“小姐，該回家了。”司機的聲音沈穩有力。
周伊檸趁機用力一拉，一邊打開車門，高子軒突然從背後冒出，推了祁遇一把，“祁遇，你就不要扭扭捏捏，從了吧，這時候都沒什麽公交了。”他猝不及防，踉蹌著向前幾步，差點撞進她懷裏，他的鼻尖幾乎觸到她的額頭，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茉莉花香。
“謝了，高子軒。”周伊檸得意地眨眨眼，“到時請你吃零食。”
高子軒心領神會地回了一個“OK”的手勢。
祁遇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冷冷地環視了一圈周圍正在看熱鬧的同學們，最終妥協般嘆了口氣，然後上了車。
車門“哢噠”一聲合攏，仿佛將外界的喧囂全部隔絕。車內彌漫著淡淡的皮革和空氣清新劑混合的氣息，座椅柔軟得讓人昏昏欲睡。
祁遇緊貼著車門坐著，眼神偏向了窗外，像是刻意與周伊檸保持距離。
周伊檸看了祁遇一眼，“李叔，先送我同學回去吧。”
車子緩緩啟動，駛入夜色中，已經開出一段距離後，許久，才聽見祁遇報出一個地名。
周伊檸側過身，肆無忌憚地打量著祁遇的側臉。路燈的光影透過車窗，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斑駁，像未完成的炭筆畫。
“你今晚為什麽會答應來？”周伊檸突然問道，手指無意識地繞著裙邊的一根線頭。
祁遇的目光依舊望向窗外，“什麽？”
“你不要明知故問哦。”周伊檸歪著頭，“我聽高子軒說你從來不參加這種活動的。”
周伊檸還想問他們現在是什麽關系，但望著祁遇近乎生人勿近的臉，又馬上搖搖頭，心想還是算了吧，不要自取其辱。
車窗外，霓虹燈的光影在祁遇的臉上流轉，將他的表情映得晦暗不明。他沈默了片刻，才淡淡地說：“路過。”
“騙人。”周伊檸輕笑，如同琉璃珠子落入銀盤裏。
這個說辭真夠假的，連個像樣的借口他都不稀罕編，過了幾秒，她點點頭，“行吧，我就當作你是真的路過了。”
祁遇重新看向窗外，不再說話。
沈默像墨汁滴入清水，緩緩洇開，只有引擎的輕微嗡鳴聲。她偷偷瞄了一眼祁遇，決定繼續打破沈默，選擇一個他應該會很在意的話題，“祁遇，你現在有心儀的大學嗎？”
祁遇仍丟給她一個看不清五官的側臉，陰陰的一片，“能考上哪所學校就去讀哪所學校。”
周伊檸聽完，忍不住扶額，也太敷衍了吧，這說了跟沒說一樣啊，“可是你學習這麽拼命，不就是為了能上頂尖的學校嗎，而且以你的成績綽綽有餘吧。”
“考得上又如何呢？”祁遇閉上眼睛，擡手揉了揉太陽穴，聲音裏的疲憊濃妝艷抹，“能不能讀下去才是問題。”
路燈掠過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射細小的陰影，似乎藏著千萬斤重量。周伊檸突然意識到，他說的話沒有一絲玩笑的可能，心口莫名泛起一陣酸澀，可兩人現在的關系，又哪裏容許她多問。
“祁遇，你……”周伊檸放軟聲音，想再說些什麽，車子卻猛地顛簸了一下。李叔從後視鏡裏投來歉意的目光，“前面的路還沒修好，小姐坐穩一些。”
車子駛過一段顛簸不平的路面，周伊檸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歪向祁遇，肩膀撞上他緊繃的手臂，一股淡淡的茉莉花氣息鉆入鼻腔，她突然感到一陣排山倒海般的眩暈，這才想起自己在聚會上喝了幾杯啤酒，當時喝的時候還沒有什麽感覺，現在胃裏的不適越來越明顯。
“唔...”她捂住嘴發出一聲悶哼，眉峰緊緊擰成結，泛著水光的眼眸似是凝結了層薄霧，蒼白的兩頰浮起淡淡的胭脂色，像雪地裏凍僵的紅梅。
祁遇盯著她發顫的指尖，終是開口，“你怎麽了？”
“頭...有點暈。”周伊檸雙手捂住頭，聲音綿軟得像融化了的糖漿般。
祁遇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你喝了多少酒？”
“就...一點點。”周伊檸比了個手勢，眼睛已經開始渙散。
祁遇從腳邊的置物格裏摸索出一瓶礦泉水，擰開遞給她，“喝。”
周伊檸接過水瓶，指尖不經意間擦過祁遇的手背，她喝了幾口水，卻感覺更暈了，眼皮沈重得像灌了鉛。
“我，睡一會兒...”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身體不受控制地向旁邊傾倒。
祁遇沒有去接住周伊檸，也避不開，不知是不願還是躲不及，她的頭就這樣落到了他的腿上，烏黑的發絲隨之平鋪散開來，像一副水墨畫。然後她下意識地調整了一個舒服的位置蜷縮起來，呼吸漸漸平穩。
車內的溫度似乎升高了，祁遇松了松領口，目光落在周伊檸熟睡的臉上。她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細密的陰影，嘴唇微微張著，呼出帶著果酒甜香的氣息，慢慢變得輕淺和均勻。
車子穿過夜的腹地，繼續前行，祁遇始終保持著僵硬的姿勢。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緩緩停下，李叔轉過頭，“到了。”
祁遇輕輕推了推周伊檸，“醒醒，我到了。”
周伊檸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緩沖後發現自己躺在祁遇腿上，頓時睡意全無。她猛地坐起來，“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無所謂，我不會跟一個醉酒的人計較。”祁遇平靜地說，他打開車門，冷風灌了進來，吹散了車內的熱氣。
他正要下車，周伊檸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等等！”
祁遇回頭，疑惑地看著她，眼神像冬夜星空，又冷又亮。
周伊檸咬了咬下唇，似乎在糾結什麽，最終松開手，“沒什麽...路上小心。”
祁遇點點頭，轉身下車。就在他關上車門的瞬間，一個尖銳的女聲從黑暗中傳來。
“祁遇！你怎麽才回來？”
一個穿著校服的女生從陰影中走出來，是周伊檸見過一面的徐有容。
她的目光透過車窗，眼神像把鋒利的刀，在祁遇和周伊檸之間來回掃視，表情看起來有些不高興。
祁遇神色未變：“有事？”
“你爸找你一晚上了。”徐有容一臉擔憂地回答，帶著隱隱的哭腔。
車內的周伊檸聽到這句話，心頭莫名地湧起不安。她正要下車，卻看見一個高大的中年男人從狹窄陰暗的樓道裏沖出來，臉色鐵青。
“小兔崽子！”男人怒吼著，一把揪住祁遇的衣領，“老子讓你早點回來，我一進門飯菜沒有，熱水沒有，你要餓死我是不是，你看看現在都幾點了，沒長記性嗎？”
清脆的聲響如同折斷了樹枝。
話音落下，祁遇右側的臉頰瞬間染上一條條的紅指印，浮腫起來，他沒有反抗，只是冷冷地看著面容猙獰到可怖的父親，“放開。”
“反了你了！”男人被激得再次揚起手，眼看就要落下。
周伊檸再也坐不住了，猛地推開車門，“住手！”
與此同時，李叔已經先她一步下車，快步走上前，一把扣住了祁父的手腕，聲音不高，卻有著沈穩的壓迫感，“先生，請冷靜，不要虐待自己的孩子。”
祁父楞了一下，看清李叔身上筆挺的制服，和旁邊在黑夜裏仍透著昂貴光澤的黑色轎車後，洶湧的氣焰，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頓時弱了幾分。他訕訕地松開了祁遇的衣領，脖頸上的橫肉抖動了一下，聲音也癟了下去，帶著外強中幹的辯解，“我……我在教育我兒子，天經地義，關你們什麽事？”
祁遇脫離了鉗制，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風雪摧折卻不肯倒下的孤樹。他擡手，用指腹極其緩慢地擦過火辣辣刺痛的嘴角，指尖沾上一點猩紅。
周伊檸打開車門，小跑到祁遇身邊，發現他的拳頭攥得發緊，但表情依舊平靜無波。她突然感到一陣心疼，毫不猶豫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祁遇是我朋友。”她擡頭直視祁父，聲音堅定，“教育是引導愛護，不是像你現在這樣的施暴，請尊重他。如果以後你繼續用這種方式進行教育，可能法律會告訴你什麽是真正的天經地義。”
祁父還想說什麽，但李叔的手依舊穩穩地扣著祁父的手腕，他退後半步，如一道屏障般擋在周伊檸身前，姿態恭敬卻不容逾越。
祁父的手被捏得生疼，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眼神躲閃，在寒風中縮了縮脖子，最終掙脫了李叔的禁錮，從鼻腔裏重重地“哼”了一聲，帶著一種色厲內荏的狼狽，隨即轉身鉆進了那散發著黴味和劣質煙酒氣的樓道口。沈重的鐵門在他身後發出一聲喑啞的呻吟，砰然關上。
“謝謝。”祁遇突然說，聲音很輕，但足夠清晰。
周伊檸驚訝地擡頭，對上他的眼睛。在那雙通常冷漠的眼睛裏，她捕捉到了不一樣的光——像是冰封的湖面裂開了一道縫隙，透出底下流動的活水。
“不..……不用謝。”她有點結結巴巴地回答，心跳如擂鼓。
李叔輕咳一聲，“小姐，時間不早了。”
周伊檸這才回過神來，“啊，對...我該走了。”她猶豫了一下，又補充道：“那，明天見？”
祁遇：“嗯。”
徐有容眼神覆雜地在他們之間飛快地掃視了一圈，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什麽也沒說，一跺腳，也匆匆跑進了樓道。
李叔：“很晚了，外面冷，我們回去吧。”
祁遇關上門，離去的背影在陰暗的樓道裏漸漸隱沒。
周伊檸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中是最後那扇緊閉著，銹跡斑斑的鐵門。
她以為自己與祁遇的距離近了一點點，心頭那點因他“順從”上車而滋生的、微小的得意，此刻被一種冰冷的後怕徹底淹沒，甚至帶著一絲恐懼——她的關切與靠近，可能毫無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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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都怎麽回去啊？”聚會散場後，邊月站在店門口的臺階上，跟身後的一群人商量著如何回家。她是組織者，理應要對每個人的安全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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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遇，你要不就跟我一起走吧。”現下已全然忘記了共吃一根巧克力棒那“不爭氣”的模樣，不知從何處湧上來的勇氣，周伊檸突然快步走向他，平底靴在石板上敲出噠噠的聲響，然後不由分說地拽住他的衣袖，力道大得驚人，她想引他走到後面距離稍遠一些的街邊，那裏剛好可以停車。
祁遇皺眉，下意識地後退半步，“不用。”
“你能不能不要這麽見外呀！”周伊檸不依不撓，手上的力度不減絲毫，“我家車夠大，順路送你。而且，這個時候哪裏還有公交，末班車早就走了。”他們結束出來的時候已將近十一點，路上空無一人。
祁遇的表情依舊冷峻，他試圖抽回手臂，卻被周伊檸死死拽住，她很少這麽沖動過，就算是處於追人階段，也收了力度，像放一只做工精細飄忽的風箏，不敢扯得太緊，怕線斷了，於是她盡量讓自己保持理智狀態。但風箏的線繃得太久，被高高的樹枝纏住不放，他們的關系停滯了許久，她不知道是該堅持還是放棄。
“放手。”他壓低聲音，喉間滾著不悅的驚雷，眉頭擰成一個結。
“不放。”周伊檸仰起臉盯著祁遇，月亮高高地掛在他頭頂，那麽溫柔、包容地照拂眾生，可他似乎感受不到，依舊心墻高築，“除非你答應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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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伊檸趁機用力一拉，一邊打開車門，高子軒突然從背後冒出，推了祁遇一把，“祁遇，你就不要扭扭捏捏，從了吧，這時候都沒什麽公交了。”他猝不及防，踉蹌著向前幾步，差點撞進她懷裏，他的鼻尖幾乎觸到她的額頭，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茉莉花香。
“謝了，高子軒。”周伊檸得意地眨眨眼，“到時請你吃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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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遇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冷冷地環視了一圈周圍正在看熱鬧的同學們，最終妥協般嘆了口氣，然後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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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遇緊貼著車門坐著，眼神偏向了窗外，像是刻意與周伊檸保持距離。
周伊檸看了祁遇一眼，“李叔，先送我同學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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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伊檸側過身，肆無忌憚地打量著祁遇的側臉。路燈的光影透過車窗，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斑駁，像未完成的炭筆畫。
“你今晚為什麽會答應來？”周伊檸突然問道，手指無意識地繞著裙邊的一根線頭。
祁遇的目光依舊望向窗外，“什麽？”
“你不要明知故問哦。”周伊檸歪著頭，“我聽高子軒說你從來不參加這種活動的。”
周伊檸還想問他們現在是什麽關系，但望著祁遇近乎生人勿近的臉，又馬上搖搖頭，心想還是算了吧，不要自取其辱。
車窗外，霓虹燈的光影在祁遇的臉上流轉，將他的表情映得晦暗不明。他沈默了片刻，才淡淡地說：“路過。”
“騙人。”周伊檸輕笑，如同琉璃珠子落入銀盤裏。
這個說辭真夠假的，連個像樣的借口他都不稀罕編，過了幾秒，她點點頭，“行吧，我就當作你是真的路過了。”
祁遇重新看向窗外，不再說話。
沈默像墨汁滴入清水，緩緩洇開，只有引擎的輕微嗡鳴聲。她偷偷瞄了一眼祁遇，決定繼續打破沈默，選擇一個他應該會很在意的話題，“祁遇，你現在有心儀的大學嗎？”
祁遇仍丟給她一個看不清五官的側臉，陰陰的一片，“能考上哪所學校就去讀哪所學校。”
周伊檸聽完，忍不住扶額，也太敷衍了吧，這說了跟沒說一樣啊，“可是你學習這麽拼命，不就是為了能上頂尖的學校嗎，而且以你的成績綽綽有餘吧。”
“考得上又如何呢？”祁遇閉上眼睛，擡手揉了揉太陽穴，聲音裏的疲憊濃妝艷抹，“能不能讀下去才是問題。”
路燈掠過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射細小的陰影，似乎藏著千萬斤重量。周伊檸突然意識到，他說的話沒有一絲玩笑的可能，心口莫名泛起一陣酸澀，可兩人現在的關系，又哪裏容許她多問。
“祁遇，你……”周伊檸放軟聲音，想再說些什麽，車子卻猛地顛簸了一下。李叔從後視鏡裏投來歉意的目光，“前面的路還沒修好，小姐坐穩一些。”
車子駛過一段顛簸不平的路面，周伊檸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歪向祁遇，肩膀撞上他緊繃的手臂，一股淡淡的茉莉花氣息鉆入鼻腔，她突然感到一陣排山倒海般的眩暈，這才想起自己在聚會上喝了幾杯啤酒，當時喝的時候還沒有什麽感覺，現在胃裏的不適越來越明顯。
“唔...”她捂住嘴發出一聲悶哼，眉峰緊緊擰成結，泛著水光的眼眸似是凝結了層薄霧，蒼白的兩頰浮起淡淡的胭脂色，像雪地裏凍僵的紅梅。
祁遇盯著她發顫的指尖，終是開口，“你怎麽了？”
“頭...有點暈。”周伊檸雙手捂住頭，聲音綿軟得像融化了的糖漿般。
祁遇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你喝了多少酒？”
“就...一點點。”周伊檸比了個手勢，眼睛已經開始渙散。
祁遇從腳邊的置物格裏摸索出一瓶礦泉水，擰開遞給她，“喝。”
周伊檸接過水瓶，指尖不經意間擦過祁遇的手背，她喝了幾口水，卻感覺更暈了，眼皮沈重得像灌了鉛。
“我，睡一會兒...”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身體不受控制地向旁邊傾倒。
祁遇沒有去接住周伊檸，也避不開，不知是不願還是躲不及，她的頭就這樣落到了他的腿上，烏黑的發絲隨之平鋪散開來，像一副水墨畫。然後她下意識地調整了一個舒服的位置蜷縮起來，呼吸漸漸平穩。
車內的溫度似乎升高了，祁遇松了松領口，目光落在周伊檸熟睡的臉上。她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細密的陰影，嘴唇微微張著，呼出帶著果酒甜香的氣息，慢慢變得輕淺和均勻。
車子穿過夜的腹地，繼續前行，祁遇始終保持著僵硬的姿勢。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緩緩停下，李叔轉過頭，“到了。”
祁遇輕輕推了推周伊檸，“醒醒，我到了。”
周伊檸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緩沖後發現自己躺在祁遇腿上，頓時睡意全無。她猛地坐起來，“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無所謂，我不會跟一個醉酒的人計較。”祁遇平靜地說，他打開車門，冷風灌了進來，吹散了車內的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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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遇回頭，疑惑地看著她，眼神像冬夜星空，又冷又亮。
周伊檸咬了咬下唇，似乎在糾結什麽，最終松開手，“沒什麽...路上小心。”
祁遇點點頭，轉身下車。就在他關上車門的瞬間，一個尖銳的女聲從黑暗中傳來。
“祁遇！你怎麽才回來？”
一個穿著校服的女生從陰影中走出來，是周伊檸見過一面的徐有容。
她的目光透過車窗，眼神像把鋒利的刀，在祁遇和周伊檸之間來回掃視，表情看起來有些不高興。
祁遇神色未變：“有事？”
“你爸找你一晚上了。”徐有容一臉擔憂地回答，帶著隱隱的哭腔。
車內的周伊檸聽到這句話，心頭莫名地湧起不安。她正要下車，卻看見一個高大的中年男人從狹窄陰暗的樓道裏沖出來，臉色鐵青。
“小兔崽子！”男人怒吼著，一把揪住祁遇的衣領，“老子讓你早點回來，我一進門飯菜沒有，熱水沒有，你要餓死我是不是，你看看現在都幾點了，沒長記性嗎？”
清脆的聲響如同折斷了樹枝。
話音落下，祁遇右側的臉頰瞬間染上一條條的紅指印，浮腫起來，他沒有反抗，只是冷冷地看著面容猙獰到可怖的父親，“放開。”
“反了你了！”男人被激得再次揚起手，眼看就要落下。
周伊檸再也坐不住了，猛地推開車門，“住手！”
與此同時，李叔已經先她一步下車，快步走上前，一把扣住了祁父的手腕，聲音不高，卻有著沈穩的壓迫感，“先生，請冷靜，不要虐待自己的孩子。”
祁父楞了一下，看清李叔身上筆挺的制服，和旁邊在黑夜裏仍透著昂貴光澤的黑色轎車後，洶湧的氣焰，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頓時弱了幾分。他訕訕地松開了祁遇的衣領，脖頸上的橫肉抖動了一下，聲音也癟了下去，帶著外強中幹的辯解，“我……我在教育我兒子，天經地義，關你們什麽事？”
祁遇脫離了鉗制，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風雪摧折卻不肯倒下的孤樹。他擡手，用指腹極其緩慢地擦過火辣辣刺痛的嘴角，指尖沾上一點猩紅。
周伊檸打開車門，小跑到祁遇身邊，發現他的拳頭攥得發緊，但表情依舊平靜無波。她突然感到一陣心疼，毫不猶豫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祁遇是我朋友。”她擡頭直視祁父，聲音堅定，“教育是引導愛護，不是像你現在這樣的施暴，請尊重他。如果以後你繼續用這種方式進行教育，可能法律會告訴你什麽是真正的天經地義。”
祁父還想說什麽，但李叔的手依舊穩穩地扣著祁父的手腕，他退後半步，如一道屏障般擋在周伊檸身前，姿態恭敬卻不容逾越。
祁父的手被捏得生疼，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眼神躲閃，在寒風中縮了縮脖子，最終掙脫了李叔的禁錮，從鼻腔裏重重地“哼”了一聲，帶著一種色厲內荏的狼狽，隨即轉身鉆進了那散發著黴味和劣質煙酒氣的樓道口。沈重的鐵門在他身後發出一聲喑啞的呻吟，砰然關上。
“謝謝。”祁遇突然說，聲音很輕，但足夠清晰。
周伊檸驚訝地擡頭，對上他的眼睛。在那雙通常冷漠的眼睛裏，她捕捉到了不一樣的光——像是冰封的湖面裂開了一道縫隙，透出底下流動的活水。
“不..……不用謝。”她有點結結巴巴地回答，心跳如擂鼓。
李叔輕咳一聲，“小姐，時間不早了。”
周伊檸這才回過神來，“啊，對...我該走了。”她猶豫了一下，又補充道：“那，明天見？”
祁遇：“嗯。”
徐有容眼神覆雜地在他們之間飛快地掃視了一圈，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什麽也沒說，一跺腳，也匆匆跑進了樓道。
李叔：“很晚了，外面冷，我們回去吧。”
祁遇關上門，離去的背影在陰暗的樓道裏漸漸隱沒。
周伊檸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中是最後那扇緊閉著，銹跡斑斑的鐵門。
她以為自己與祁遇的距離近了一點點，心頭那點因他“順從”上車而滋生的、微小的得意，此刻被一種冰冷的後怕徹底淹沒，甚至帶著一絲恐懼——她的關切與靠近，可能毫無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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