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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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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8)

四周寂靜無聲,時間停滯不前,每一秒鐘似乎被無形地拉長。不少人面面相覷,眼神交匯的剎那又迅速收回,明明沒有風,卻感覺尷尬正以不安的、膨脹的形狀,肆意地充斥著室內每一個角落。

此刻張嘉羿雙眉緊蹙,猶如蜿蜒起伏的山巒,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他雙手緊緊握拳,骨節泛白,微微顫抖,似乎在竭力克制著想要揮拳而出的沖動,從牙縫中擠出的話語異常冰冷,他質問道:“你憑什麽這麽評價我,你以為你很專業嗎?”

周伊檸被他明顯帶著火藥味的話嚇了一跳,但很快回過神來,試圖去理解他,畢竟這個年紀的男生思想還未成熟到能夠自如地控制自己的情緒,被人當這麽多人的面挑刺心裏難免會不舒服。

反觀始作俑者,他正不緊不慢地將試卷、課本一一收好放進書包,神色如同高原上淒清的薄暮,事不關己,像是絲毫察覺不出周圍的空氣幾近凝固。

不知是誰輕輕地咳嗽了幾聲,卻如同落入深潭的石粒。

邊月見此情景,連忙打破這微妙的氛圍,臉上擠出和善的笑容,寬慰道:“沒關系的,第一次排練能有這樣的效果已經很棒啦,肯定需要我們多磨合,互相取長補短,多練習練習肯定能表現得更好。”

祁遇一時沒有搭理張嘉羿,對邊月的調解也充耳不聞,只是自顧自地將書包背帶搭在右肩後,徑直轉身離去。

被無視的張嘉羿雙眼瞪得滾圓,他從那沈穩不迫的步履中感受到了一絲輕視與傲慢,原本小麥色的面龐早已漲得通紅,呼吸也變得急促而沈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餵,你說話啊。”

在走到門口時,祁遇停下腳步,微微轉過頭來,目光並未看向張嘉羿,而是落在了他旁邊的空地上,用毫無感情的語調說道:“我沒你們專業,你可以不必在意,就當我在開玩笑吧。”

祁遇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門口,留下一室的靜默和張嘉羿未消的怒火,他猛地一甩頭,坐到椅子上,臉色依然緊繃著,沈默不語。

齊雨薇嘆了口氣,挪步走到張嘉羿身邊,拍了拍他的肩頭,試圖緩解他起伏的情緒,“別生氣啦。你這是第一次入門,沒有經驗在所難免,多加練習就好了,我們都會幫你的,別在意。”

張嘉羿臉色稍緩,點了點頭說道:“嗯,我會努力改進的。”

邊月接著說:“那我們今天就先到這裏吧,大家晚上回去之後可以覆盤下自己的表演,明天再繼續吧。”

*

周伊檸離開一班教室之後一路小跑,氣喘籲籲地跟在某個人身後,寒風吹起了他長得裸露在外,皺巴巴的白色襯衣,看起來無助得可憐。

“祁遇!你怎麽走這麽快,一轉眼你就消失在走廊了,我都差點找不到你。”周伊檸氣喘地說道,她今天穿的是皮靴,材質硬邦邦的,容易硌到腳背,磕磕絆絆地走了一路。

祁遇許是聽見了她的呼喊,在路邊停了下來,周伊檸卻沒來得及止步,猛地撞上了他的後背,摸著鼻子吃痛地“哎喲”一聲。

她緩了一會兒,來到祁遇身旁,擡起頭的瞬間,長發因風飄起拂過祁遇的肩膀,她望過去,眼睛覆上了層淡淡的水霧,猶如凝結在草葉上的露珠。

身後車輛呼嘯而過,傳來刺耳的鳴笛聲,天空卻是一半的深藍色,一半的淡粉色,漸漸地,深藍色如墨汁般暈染開來,像打翻了的調色盤與另一邊互相交織,美輪美奐,兩者的過渡帶清晰地映照在了周伊檸的眼眸中,如同水中朦朧的倒影。

祁遇垂眸俯視周伊檸,落了幾秒,然後匆匆地收回視線,凝視前方,面容是漫不經心的冷傲,聲音不帶情緒地平靜道:“有事?”

周伊檸盯著他的下巴,不知怎地,一時半會沒有回答。她曾經聽高子軒提過,優秀的祁遇雖然深受老師喜愛,但在同學中似乎並不那麽受歡迎,即使大家腦子裏都是學習,對其他事情關註不多,也多多少少會有幾個交好的朋友,然而很少有人去主動接近祁遇。

“想對我說教?”他接下來的一句前言不搭後語的,周伊檸當然明白他在意指什麽,細聽之下,會發現其中隱藏的不以為然。

祁遇不等她答話,繼續邁步往前走,轉身進了一個拐角,身子隱沒在黃昏中。

是一條幽深的小巷子,周圍沒什麽店鋪,行人三三兩兩,路燈忽明忽暗。周伊檸低著頭跟上他的腳步,立即反駁道:“不是!我沒有這個意思,只不過是覺得你一直沈浸在學習中,沒想到你也有關註他們。而且,男生比較要面子,對方生氣是在所難免的嘛。”

祁遇的腳步卻沒有絲毫停頓,周伊檸的聲音在小巷中回蕩,等了兩分鐘未有回應,一擡頭發現祁遇已經走了一兩米遠。

“祁遇,你等等我啊!”周伊檸內心無語,著急地向他喊道,不顧腳上的不適加快了步伐。

祁遇終於在巷子的盡頭停了下來,背對著周伊檸,頭微微一側,聲音低沈而壓抑,隱隱透露著不耐的情緒,“你到底想說什麽?”

周伊檸走到他面前,凝望著他的眼睛,語氣真摯地說道:“我只是想告訴你,不管別人怎麽看,我覺得你做得沒錯。”

祁遇審視她的目光微微一怔,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但很快又恢覆了冷漠:“所以呢?”

周伊檸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彎起嘴角,笑容盈盈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努力,也很優秀,但這並不代表你就應該被誤解。”

“我並不在意他們怎麽想,與我無關。”祁遇轉過頭,看向遠處的燈火,沈默不語,泛黃的墻上緩慢地投下他的影子,寂寥悠長。

耳邊刮著風,眼前人說的話也帶著刺骨的冷意,周伊檸輕輕嘆了口氣,以此緩解身體和心理上的不適感,接著說:“今天的事,我知道你是出於好心為了節目的呈現效果才指出來,我相信他們也會明白你的。”

“你不用把我想得這麽好,我就是單純看他不爽。”祁遇忽然笑出了聲,周伊檸看不出來他的惡意但至少這笑聲在聽感上並不禮貌,像在嘲弄她的天真。

“行吧,你開心就好,是我多慮了。”氣氛走到了盡頭,盡管周伊檸還想再勸,最後也無言以對,心情像是愛做家務的女傭收到了作為生日禮物的吸塵器一般。

祁遇的嘴角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眼神呈放空狀飄向天空。

這時,空中突然飄起了細雨,打濕了周伊檸的頭發和衣裳。雖然是冬天,但天氣也變化無常,除了陰晴與雪,還會像人的情緒一樣,起伏不定,用哭泣當做宣洩口。

周伊檸擡手攏一攏頭發,可是頭發還是被打得亂亂的,眼睛一眨,雨水順勢從臉頰滑落,冰冰涼涼的,她不禁打了個噴嚏。祁遇見狀沒有猶豫地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

“走吧,先找個地方躲雨。”祁遇的語氣不再那麽冰冷。

周伊檸微微一楞,見他還穿著一件毛衣表情沒有異樣,看起來不怕冷,索性沒有拒絕,默默地拉緊身上的外套,上面還殘留著祁遇的溫度,以及淡淡的茉莉花香。

雨勢漸漸變大,周伊檸顧不及祁遇的反應,快速地牽起他的手腕,兩人在淅淅瀝瀝之中奔跑,朝著可以躲雨的地方跑去。

不一會兒,他們找到了一個街邊的小咖啡館,透明的玻璃門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馨。

周伊檸擡頭望了眼還在下著雨的天空,一邊彎腰揉了揉腳後跟,然後皺著眉提議道:“我們去店裏坐一下吧,不知道什麽時候停,在外面一直站著很累呢。”

“嗯。”祁遇果斷地點點頭,他推開門,讓周伊檸先進去。店內人不多,空中彌漫著咖啡的香氣,流淌著舒緩的音樂。

“要兩杯意式熱奶咖啡,謝謝。”周伊檸走到前臺點單。

他們在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風把遠處的電線砸得顫顫惶惶,雨吧嗒吧嗒地打落,聲音大得像在嘶吼。

周伊檸沒有面對祁遇,而是撐起下巴,透過窗戶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他的嘴唇泛著白,頭發被吹得淩亂,甚至有幾縷竄上天了,不管他表面上有多麽的疏冷,在此刻都隨風飄逝,周伊檸怎麽看都覺得可愛。

片刻,視線悠悠地轉向祁遇,周伊檸見他眼神似乎呆呆的,真難得,於是問道:“祁遇,你餓不餓?”她從吃完午飯之後就沒有再進食了,剛剛又走了那麽久的路,現下有些乏力,說話的語氣如同窗外被澆爛的花朵。

祁遇回過神,淡淡答道:“不餓。”

“你以為你是鐵做的啊?你不餓我還餓呢。”聞言周伊檸微揚的嘴角緩緩下沈,沒忍住白了他一眼,然後用手機掃碼點了一些容易飽腹的甜品和小吃。

周伊檸點完單後摁滅手機屏幕,看了他好一會兒,想了想還是說道:“其實你不用總是這麽冷漠,你可以試著去接受別人的關心。”

祁遇微微皺起眉頭,“我不需要別人的關心。”

這時服務員走了過來,將兩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放到他們面前。周伊檸無奈地擡眼,明亮的眸色黯淡了幾度,她用勺子隨意攪拌幾下,喝了一口熱咖啡,“你一直把自己封閉起來,這樣對你身體不好,沒有一個發洩的出口遲早會憋壞的。”

這人真的是,周伊檸都不知道該評價他了。

祁遇微微垂下眼眸,沈默了片刻,然後輕輕一笑,淡如白開水,眼底卻無一絲漣漪起伏,他突然開口問道:“你喜歡我什麽呢?”

這太唐突了,正慢慢品嘗咖啡的周伊檸差點被嗆到,她拍了拍胸口咳嗽了幾聲,雖說她對祁遇表白的次數不下十次,但真要她明明白白地把問題的答案告訴他,說不上來的難為情,甚至想裝出一副身體不舒服要趕緊離開的樣子。

周伊檸連忙將剛端上來的甜品挪到他面前,服務員希望能夠堵住他驚人的嘴。

“有的喜歡我的臉,有的覺得我成績好……那你呢?”

祁遇瞟了一眼餐盤,沒動,臉色一如既往的漠然,口吻聽起來只是單純的好奇,並不是在向她互通心意。

“喜歡還要什麽理由”這種話周伊檸說不出口,她不動聲色地偷看,對面的人還十分有耐心地在註視著她,眼眸如同暴風雨中的月亮,但外面還在呼嘯著,身處的環境溫和得不像話,可她卻像蜷縮在燈光下,有種窒息的孤獨感從內心中一點點滲透出來。

約摸過了五分鐘,周伊檸揚起臉,在他面前,她一目了然,“可能你會覺得無聊吧。我說不準確,見到你,我就覺得開心,等發現的時候,我已經朝著你走來了。”

似乎任何的光線都照不進祁遇的內心,他微微擡起頭,看著周伊檸認真的表情,心中有什麽東西被觸動了一下,但他依然沒有說話。

周伊檸戴著透明手套,低頭吃起了烤得焦黃的雞翅,她原本不想在他面前吃這樣容易形象全無的東西,但現在管不了這麽多了,胃裏仿佛一個沒有盡頭的洞,隨便什麽進去都能攪得一團漆黑。

一縷發絲從耳後滑落至眼前,遮擋了視線,下一秒,有人擡手將其順回原位,周伊檸的眼睫毛輕輕顫動,他的指尖甚至沒有碰到她的肌膚,可她卻有種靈魂被他一寸寸觸摸了的感覺,不由得止住不動。太誇張了,怎麽能這麽過分呢,她想。

周伊檸霎時擡頭,目光不期而遇地相撞,對方只靜靜地凝視她,眼睛裏總是住著風雪的他,身後卻有一輛輛車駛過,似是要飛向一片遼闊的曠野。

這場大雨漫長得可怕,仿佛永無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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