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冬至(4)

關燈
冬至(4)

這家店很火爆,環境溫馨,口味一絕,店內客人絡繹不絕,談笑聲不斷。周伊檸提前預約好了位置,只等了十來分鐘,服務員便將熱騰騰的兩份鮮蝦砂鍋粥端了上來。米熬得軟,幾乎入口即化,蝦也很嫩,味道鮮甜美味。

“他們家的砂鍋粥真的很香,食材都是很新鮮的,如果不是離我家遠,我會天天過來吃。”周伊檸忍不住豎起大拇指,讚不絕口,“你覺得怎麽樣,合你的口味嗎,你應該可以吃蝦的吧?之前有問過你說都可以的,鮮蝦砂鍋粥是他們家的招牌。不過,就算不你喜歡也不能浪費噢。”

“嗯,挺好的。”祁遇的鼻音還未完全褪去,卻消散了幾分疏離感。他頭也不擡,在認真地吃著,舉止慢條斯理,看得令人賞心悅目。

聽起來敷衍的答案,周伊檸不由得縱情笑了起來,她今天心情好,對此不甚在意,繼續埋頭喝粥。

“那天,謝謝你。”安靜了片刻,祁遇放下了勺子,凝視周伊擰,對著她說道。這一次他的吐字清晰可聞,少了些不自然,多了份誠意在裏面。

周伊檸下意識地頓住,沒想到他會再次提起,擡眸,欣然笑道:“沒事兒,舉手之勞。”

“你現在恢覆得怎麽樣,身體好點了嗎,有沒有再去醫院看過?”停了一會兒,她繼續說,耐心地把粥裏的姜片一一挑出來,一本正經地問,“你要不要姜?吃姜對身體好。”

祁遇搖頭,表示拒絕,“沒去,托了你那退燒藥的福,好得差不多了。”

周伊檸微微起身,自作主張地伸手試探祁遇額頭的溫度,他像是沒反應過來般,任由她擺布,表情卻並未失態。

“體溫正常了,那就好,還好你碰見了我啊,不然恢覆的時間還會更長,影響了你的學習可就糟糕了。”周伊檸重新坐好,倒了一杯紅茶,推到祁遇面前。

祁遇接過,淡淡地“嗯”了一聲,雙方似乎再次陷入沈默的僵局。和他聊天找話題很難,基本上是一問一答,他仿佛天生缺乏好奇心和傾訴欲,沒有別的話可以回答延展。可越是如此,周伊檸想跟祁遇說話的欲望也更強烈。

周伊檸眼前的粥還剩一半,但祁遇吃得很快,他的那一份差不多要吃完了,她把椅子朝前移了移,似乎這樣可以離他更近一些。

“我能冒昧地問一下嗎,你是不是打了很多工啊,你平均一個月可以賺到多少錢呢?”問出口的周伊檸其實並不指望他能給予答覆。

祁遇伸出幾根手指以示答案。

“你好厲害,才高中生就能夠自食其力。不像我,我只會打游戲。”周伊檸驚詫地睜大雙眼,真誠誇讚道。

“這很多嗎,對於我家來說,只是杯水車薪,只夠飽腹。”祁遇瞥了她一眼,後垂眸微笑,似嘲似諷道,“你一周在游戲裏充的錢都不止這麽一點吧?”

“可是你看起來並不窮。”周伊檸直勾勾地盯著祁遇,將話題重心偏移向他,但這句話說出來後她才意識到,用在他身上並不妥當,甚至也許一不小心會傷害到他。

“噢,是嗎?”祁遇好像又笑了笑,後緩慢地將視線挪向周伊檸,在腦海中又重新過濾了一遍她的話,幾乎沒有人會這麽評價,他擡了擡眉毛,顯得面容極具沖擊力,“為什麽,不是很明顯嗎?”

周伊檸左右打量他片刻,斷言道:“你的面相。”“你的眼神裏有野心。”周伊檸十幾歲的年紀,談論野心一次顯得有些誇張,但放在祁遇身上卻意外的合適。

她曾經見過街邊的乞丐,在腳下的碗裏放了十張百元紙幣後,那人雙手合十低著頭連連道謝,仿佛自卑感淹沒了自己。

祁遇一副窮得像是被家裏餓了幾天的樣子,衣服縫縫補補,一雙鞋子洗了又洗。周伊檸不會因為家境去交朋友,可祁遇拮據得得連她都看不下去,但他的眼神缺乏一種羞愧感,反而大大方方的,絲毫不在意別人對他的看法。

“那你最近還在打工嗎?”周伊檸邊吃邊問他。

祁遇默了幾秒,道:“沒有。”

周伊檸若有所思,問他:“是因為阿姨嗎?”

祁遇微微皺眉,不過幾秒又恢覆了常態,卻被時刻在關註他的周伊檸快速捕捉到了。對方似乎不喜歡旁人觸及到他的親人,無論有心還是無意。於是周伊擰聲音低了低,面色不自然地凝滯,她補充道:“我問了高子軒,他說的。”

“你喜歡我什麽?”祁遇突兀地問了一句,前言不搭後語,在嘈雜聲中格外清晰。

周伊檸訝異地揚眉,盡管沒有明確地向祁遇表白,但他卻直接挑明了她的心思,令她為之一驚,翻起了千層浪,卻未立刻作聲。

她想當作沒聽見,但祁遇沒有給她這個機會,他罕見地在斟酌措辭,繼續補充道:“我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的過去。況且,現下的我,沒心思,也沒精力,去回應你什麽。因為你和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沒必要把時間花費在我身上。”

聞言,周伊檸眼神閃爍了幾秒,一時說不出話來,像一根魚刺卡在了喉嚨許久,既咽不進去,又吐不出來,她停下了喝粥的動作,拿起一張紙巾,擦了擦唇角的米粒。

“那又怎樣?”周伊檸聽的次數多了便已習慣祁遇這樣的話術,不會再感到心灰意冷,她快速地反駁道,全然不顧他的冷然面色,“誰說強扭的瓜就不會甜?這世上從戀愛走到結婚的人,並不是每一對都合適。”

“毫無未來和希望的感情,只會讓強扭的瓜爛掉。”祁遇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表情並無變化,冷寂的目光卻讓他的孤傲感更加濃重,“你有過因為沒有錢,想去一直向往的地方去不成,想買櫥窗裏的領帶卻買不成的時候嗎?”

“沒有吧?”還沒等來周伊檸的應答,祁遇便自答自話,眉宇間泛起輕蔑表情。不聽語氣,只憑他的話來琢磨,似是反過來訴說他的境遇,可口吻卻像在說稀松平常的話。

“但這些對你來說,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隨隨便便就有人能幫你實現。有些人,生來就俯視天空,對他人的痛苦冷眼相待,漠不關心;有些人,住在壓抑封閉的地下室,生了重病卻沒法住院,只能睡在一張破床上……”

周伊檸的眉頭逐漸擰成了川字紋,她打斷了祁遇,直視對方,“的確,雖然你說的這些,我沒有體會過。”

話一落地,她隱約聽見了祁遇輕輕的哼笑聲,“但我相信,一個人有本事,有能力,才是最大的財富。”

“不要被一時的困苦擊垮,你有改變環境的能力,不斷的進步會讓未來的你越來越好的。”

祁遇沒有應聲。

周伊檸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勸慰很單薄無力,她說不出什麽大道理,不管祁遇有沒有聽進去,她只需要把心中所想傳達給他。

他們吃完後起身離開。

“雖然外面天氣很冷,但你願意和我走一走嗎?吃得太撐了,消化一下吧,就當我求你了,好不好?”周伊檸站在門口,擡頭望了望天色,不管對方是否拒絕,依然伸手扯了扯祁遇的衣角,她的剪影在那深沈的眸中游蕩。黑夜漫長又輕盈,塞滿了蠢蠢欲動的心思和無邊的寧靜。

沒等來祁遇的明確答覆,他便先行一步,走了會兒,才轉身回頭,反問周伊檸:“不是說要走?”

“走走走!”周伊檸連忙點頭,小跑過去,跟在他身後,雪地裏踩出的坑一深一淺,沈寂響徹雲霄,腳步聲起起落落。

道路兩側,光禿禿的枝幹頂著寒氣。

周伊檸率先出聲,“你大學想讀哪裏?”

“華大。”昏暗的路燈明明滅滅地照著祁遇,讓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蕭瑟。

清州市經濟水平排在全國前三,但重點高校卻沒有幾所,最高學府華大更不在清州市,而要一直北上,到華城。

“好可惜。我去不了華大。”即使拼了命學習,周伊檸的成績也沒辦法達到錄取分數線,“不過我可以報華城的大學。”

祁遇:“家貧走四方,族望留原籍。你沒聽過嗎?”

周伊檸表情楞楞地停留在原地,眼睛眨了眨,“嗯?”

“華城不適合你,你應該留在清州。”祁遇語聲淡淡道。

周伊檸離遠了他,小聲怨懟:“懶得理你。”

不遠處有一輛被雪包裹著的邁巴赫,頂部、車頭、車窗都堆滿了白雪,周伊檸看到的第一眼便沖上前,伸出右手背對著祁遇不知在搗鼓什麽。過了幾分鐘,她轉頭對著祁遇揮手,白凈漂亮的臉上笑容燦爛,露出淺淺的貝齒,一雙清亮的眼眸在暗夜裏熠熠生輝,“這裏!”

一陣風路過,吹起漆黑的長發,亂得張牙舞爪,她倉忙地拂過背後,眼睛冷得輕微泛紅,蒙著層水霧,她越過眼前的發絲,依然不動聲色地凝望著祁遇。

見祁遇一時沒動,周伊檸又返回到他身旁,扯著手臂將他拉到車前,語氣雀躍,仿佛跳動著音符,“快看,這是什麽字,我不認識,你念給我聽唄。”

「祁遇,祝你每天開心,祝你快發發發!」

此時她的身後恰好有煙花升上天空,火星向四周噴射,流光溢彩。周伊檸的視線早已被其吸引。

而祁遇仍望著歪歪扭扭並不美觀的字體,似是笑了笑,卻沒有說話。

雪明明沒下,卻沿著風吹過的縫隙鉆進心裏悄悄飄落,落滿了一地,又浸濕了衣襟。

今晚,冬至將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