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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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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抗

愛麗絲的一切行動僅憑本能與直覺,兩道幽藍的目光與其說是無知天真,勿寧說是冷漠超然。

於長久的歲月裏,他穿梭在人與人之間,自然見過情侶和夫妻,目睹過接吻和擁抱,從人類的口中聽過所謂愛情,可卻不好奇也從未嘗試過去理解。

好像被世人傳頌讚揚的“愛情”於愛麗絲看來,和人類“會吃飯會睡覺”一樣普通且尋常。

然而愛麗絲並不是無懈可擊的,混入陶土的一捧骨灰,如同滴落在白紙上的一滴墨水,哪怕對伊萬幾乎一無所知,愛麗絲卻擁有了屬於伊萬的恐懼與膽怯。

這些負面情緒是愛麗絲小小的缺陷,往往會因某個場景的觸動全面爆發,尤其是伊萬飽受折磨後病重死去的地方:

聖格奧爾基綜合醫院地下一層。

冰冷的手術臺,銹跡斑斑的器械,以及發出腥臭的排水槽。

那些埋藏在深處的模糊而血腥的夢境逐漸變得清晰起來,連同其感官也變得歷歷在目,炙烤皮膚的灼熱,刀鋒劃過皮膚的痛感。

愛麗絲忍不住發抖,偏偏還如同互相舔舐傷口的小獸般,有些神經質地撫摸嚴湛的頭發。

他表現得太奇怪,嚴湛不禁問道:“你在害怕?”

“…”

見愛麗絲不想說話,嚴湛再次催促:“快幫我把繩子解開,待會兒那些人回來就完了!”

“沒用的,我們逃不掉的。”發顫而固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嚴湛氣得要撅過去,深呼吸幾下,想出個圍魏救趙的辦法:“可是我手好疼啊,先解開讓我緩緩行不行?”

愛麗絲果然聽話地伸手去解繩子。

一獲得自由,嚴湛便要翻身下臺,卻被一雙手環抱住腰,整個人跌入玫瑰香的懷中。

他的懷抱並不柔軟,帶著少年特有的柔韌堅實,落在她耳邊的聲音卻冷如寒霜:“不要跑,沒用的…”

“愛麗絲,你要氣死我?你是不是和他們一夥的!?”

“不是!”他激烈的否認,“是真的跑不掉,你別怕,我會和你一起,我們牽著手…”

“神經啊!誰要和你牽著手!!”嚴湛要瘋了,情緒一激動,胃腸的絞痛愈發強烈。

“嚴湛…”

他低聲喚道,語氣裏帶著一絲委屈,想不明白自己鼓起勇氣來陪她,為什麽反而惹她生氣。

人果然喜怒無常。

“放開我!”

嚴湛滿頭虛汗地掙脫少年並不堅固的束縛,赤腳踩上滑膩膩的手術室地面:

“你不是會殺人嗎?把他們全殺了不就能出院了?你放心,這次我會和你一起,我會殺人,真的!”

女人的眼睛血紅一片,面頰湧起兩團不正常的紅暈,顯然是瀕臨崩潰的模樣,愛麗絲在意的卻是:

“殺沃爾克夫你也願意?”

“誰是沃爾克夫?”

“你的新朋友啊。”愛麗絲不情不願地提示道。

“他都要殺我了,誰跟他是朋友!”說完嚴湛一把掀翻手邊的器械臺。

染上銹跡的金屬利器砸落,發出劇烈嘈雜的聲響,嚴湛被嚇得清醒幾分,擡眼去看臺上的少年:“你笑什麽…”

愛麗絲還未來得及回答,身後的門被人推開,沃爾克夫那張清瘦的臉映入視線。

嚴湛心頭一緊,低頭去尋找最鋒利的刀片,男人卻忽然綻開笑顏,好像真和愛麗絲所說的那樣,和嚴湛是好朋友似的。

對方沒有洩露出一絲威脅感,反而以調侃的語氣問她:“看來你的器官進化實驗沒有成功,要不要再給你一次機會?”

“要!當然要!”

嚴湛連忙點頭應下,要是不用殺人就能活著走出這件手術室,自然是最好的。

直到兩人被被沃爾克夫十分紳士地護送回病房,嚴湛依舊心有餘悸,腳底像踩著棉花,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麽從鬼門關走了回來。

愛麗絲垂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什麽。

“下次再見面,我就要讓你見識一下我的實驗項目了。”

離開前沃爾克夫說了句自認為俏皮的玩笑話,嚴湛覺得不好笑。

她神情恍惚地跌落到病床上,一手抵住胃部,一手捂住臉蜷縮起來。

幾分鐘後,嚴湛開始低聲地抽泣,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甚至沒發現病房裏多了兩人,愛麗絲則毫無例外地站在她床邊。

他從沒這麽專註的觀察一個人類,他觀察到嚴湛幾乎一整夜沒睡,身體裏的水分因為腹瀉嘔吐,或是眼淚消耗殆盡。

他還觀察到嚴湛似乎徹底陷入絕望之中,不停地喊著想回家,想媽媽…

她開始胡言亂語,說她想要吃著西瓜看電視,想要晚飯後和表姐散步,想要跟媽媽一起去逛超市。

死到臨頭,懷念的居然都是這樣一些小事。

他觀察她蒼白發紺的嘴唇,皺成一團的五官,兩只眼睛腫得像核桃,眼淚簌簌湧出,散發出死亡的氣息。

愛麗絲眉頭緊擰,終於走下觀察者的高臺,鼓起勇氣去觸碰女人頰邊的淚水。

指尖傳來冰冷的濕意,使少年體會到茫然中隱匿的刺痛,這痛感從胸口蔓延到四肢,比上一次感受到更多的酸澀。

晨曦劃破漫漫長夜時,嚴湛的臉色已經和屍體無異,好在鼻下依舊呼出微弱的氣息。

愛麗絲將她從背後摟在懷裏,手指輕輕按在女人失去彈性的臉側,嘴裏重覆著一句話,像是在念什麽咒語:

“好起來吧嚴湛,你不是知道該怎麽好起來嗎?”

嚴湛聽見了,卻無力回應。

她半睜著眼皮,感覺生命不斷流失,死神漸漸靠近。

窗外傳來鳥鳴聲,愛麗絲哭了起來。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居然學會了哭,只看見淅淅瀝瀝的雨點砸在了嚴湛的臉上。

嚴湛卻能感覺到那些淚珠冰涼剔透,可當人想要仔細去理會那點濕意時,它們卻如同幻覺般消失不見。

她努力去看,少年的確淚眼朦朧,豆大的淚滴砸落她的眉心、唇角…不是幻覺。

也真是奇怪了,他哭什麽?

他不是最應該知道,每人有三條命嗎?

可是死過一次後再回來的那個她,還是現在的她嗎?

“嚴湛,求你了,不要死…”一道聲音將嚴湛飄渺不定的思緒拉回地面。

愛麗絲將發紅的鼻尖埋在女人的頸肩,悶聲悶氣地說著:

“我會幫你殺人的,我會幫你離開這裏。”

嚴湛睫羽微動,眼前浮現出不久前愛麗絲濕漉漉地靠在她肩膀上那一幕,明明都要嚇暈過去了,居然還想著陪她。

嚴湛不否認自己被打動了一瞬。

哪怕知道身為瓷娃娃的愛麗絲根本不畏死亡,但他至少為自己戰勝了恐懼?

“這可是…你說的…先扶…我…起…來…”她用嘶啞的嗓音說道。

愛麗絲趕忙照辦,然後他便看見嚴湛坐直了身子,深呼一口氣,擡起手毫不猶豫地扇了她自己一耳光。

第一巴掌落下時,臉側開始發麻,嚴湛看見視線中有幾滴眼淚飛速下墜:

【矯情個什麽勁兒?哭有什麽用?】

又是一巴掌,頭也開始嗡嗡作響:

【還想不想回家了,好不容易從那個手術室走出來,就這麽揮霍?】

攜卷著不甘和痛苦的一巴掌再次落下:

【嚴湛!你這個膽小鬼!懦夫!看你這沒出息的樣子!】

她像個對自己過分嚴厲的長輩,自悲自憐的念頭一但冒出頭,便舉起手掌毫不留情地拍下去,直到青黃發白的兩頰被打出兩片紅印,嚴湛如小溪般潺潺的眼淚才終於止住。

她回頭,於淚光模糊中看見滿臉驚愕的愛麗絲,病房其他人也都看向這邊,視線中心的嚴湛努力扯出一抹淡笑:

“嚇著了嗎?其實我以前從不這樣的,還只在電視上看過有人這樣做…別擔心,我手沒力氣,根本不咋疼…我…”

我看起來是不是很像個瘋子?

她沒能問出口就感覺鼻尖一酸,條件反射想打自己,手腕卻被愛麗絲緊緊拽住。

“你再這樣,我要生氣了。”

他說著警告的話,眼眶卻泛著紅,語氣也軟得快滴水,嚴湛實在是怕不起來,臉上的笑意卻真切幾分。

如同自虐般的自我鞭策行為到此結束,嚴湛又開始了痛苦的“覆健”生活。

只不過這一次,終於等來了同伴們的參與。

寬闊的花園,嚴湛和愛麗絲在老位置編花環玩,旁邊是癱在輪椅上坐立難安的蕭映冬。

“我想躺著。”她用顫抖的聲音說。

於是兩人一個擡腿,一個擡手,把女人轉移到草坪上。

她試著伸展身體,做一些簡單的蹬腿動作,幾分鐘就累得滿頭大汗,翻了個身,看向花園那個小角落裏。

汪元武和趙嶼誠正站在那裏。

他們時不時交談幾句,狀似無意地朝她們這邊投來目光。

蕭映冬現在還不敢相信嚴湛和她說的那些話,這兩人居然企圖偷走她的卡片,似乎還用同樣的方式害死了許巍陽。

汪元武也就算了,他是個難以掩飾的、徹頭徹尾的小人。

但趙嶼誠居然也…一點以往的情分都不講了嗎?

她的餘光裏出現一截灰白色衣擺,愛麗絲俯身,在她頭上戴了個花環。

這花環是用雛菊做成的,雖然有些稀疏,但還是挺可愛的。

“好你個愛麗絲,喜新厭舊,做的第一個花環給她不給我!”嚴湛用開玩笑的語氣控訴,“我的也不給你了!”

“不…”愛麗絲幾步跑回去,把嚴湛手中的花環往自己頭上按。

他其實是覺得自己剛做的那個不太完美才給蕭映冬的,可又擔心直接說出來讓他的朋友二號傷心,於是湊到嚴湛耳邊著急又誠懇道:

“我給你做個最好看的。”

淺淺的氣流劃過耳邊,嚴湛臉頰忽地發熱,心底微微泛起癢意,望著少年清澈見底的眼睛,竟忽然有些害羞。

她剛剛說的那句話真的是在開玩笑嗎?她怎麽也和個小孩子一樣,開始吃朋友的醋了…

“兩個小屁孩…”一旁圍觀的蕭映冬滿臉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卻還是堅強地爬到噴泉邊,借著倒影看頭上的花環。

愛麗絲說到做到,立馬就去薅了一捧玫瑰花,每一根枝幹都細心的去除尖刺,白皙的手指因此多了無數個細小的劃痕。

可面對嚴湛不放心的關切目光,少年只是搖頭道:“沒事,一會兒就能重新長好。”

一小時後,玫瑰花環被愛麗絲鄭重地戴到嚴湛頭頂,看那架勢跟加冕儀式似的。

鮮紅的玫瑰被綠葉細枝點綴,宛如藝術品般裝飾著女人黑亮的頭發,瑪瑙石般的眼睛,和被太陽曬得有些泛紅的臉頰。

愛麗絲感覺到胸口又傳來熟悉的痛感,浪潮般的喜悅覆頂,幽魂似的畏懼環繞。

“謝謝你啊愛麗絲,怎麽樣,我看起好看嗎?”

少年點頭,險些落淚。

就這樣悠閑度日半月有餘,所有人的身體都恢覆到正常的水平。

蕭映冬不想和兩位男性撕破臉,時常主動搭話,和顏悅色地調和氣氛,嚴湛自然也明白她的考慮,面對他們時總是裝出一副無事發生過的模樣。

汪、趙兩人自然也順坡下驢,病房裏達成了表面上的平靜和諧,直到一個驚悚可怖的消息傳遍醫院上下,終於敲響了眾人所在的病房門:

聖格奧爾基綜合醫院爆發炭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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